《玉清》芳鼐

1、上海 玉清记得十

　　玉清记得十岁那年日本人打到了东北老家，家里顿时乱作一团，衣服也来不及收拾几件，最小的弟弟只有三岁，临走的时候因为忘记拿他的小汽车而嚎啕大哭。
　　玉清的父亲在乡下一所私立中学当□□，纵然薪水不错但要养活七个孩子多少还是有些吃力。玉清的母亲是大户人家出身，当年还念过教会女中，为了爱情反抗家庭嫁给穷书生的故事也不是新鲜事，结婚以后玉清的母亲一直呆在家里，连生了七个孩子，玉清印象里母亲的脸和腿总是浮肿的，她总是神态疲倦的坐在那里发呆，任凭玉清叫了好几声妈妈，然后回过神来摸摸她的头。
　　玉清父亲决定去南方谋职，一路兵荒马乱实在带不了这么多孩子，玉清的母亲便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信给在上海当阔太太的妹妹，希望她能够收留一两个孩子。对方来信同意了，但要求亲自挑选。
　　全家人风尘仆仆来到上海，杨太太派了一辆车来接他们，司机礼貌又客套的为他们开车门，那是玉清第一次坐汽车，她抓着车门的把手，有一点点慌，更多的是享受，车窗外的世界色彩斑斓，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涌进她的耳朵里，她兴奋地叫起来，“妈妈，快看哪！”她也不知道要母亲看什么，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新鲜，穿着摩登旗袍的都市女郎，夹着报纸奔跑的报童，西装革履的洋人……样样都好，样样都漂亮。
　　“妈妈，我喜欢这里。”她抱着母亲，母亲抱着她，把她抱得紧了又紧。

　　玉清和弟弟妹妹们站成一排，父亲和母亲互相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们。
　　杨太太从楼上下来了，她是个漂亮的贵妇人，有些丰腴的体态，身上金灿灿香喷喷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常年待在家里，不见太阳的缘故。杨太太打量着这七个孩子，最小的弟弟站还站不稳，总是站一会儿就啪嗒坐到地上，然后再爬起来学哥哥姐姐们努力站好。
　　“小宝三岁了还站不稳吗？”杨太太问母亲。
　　“现在兵荒马乱的，有些缺钙。”母亲说。
　　“最大的是哪个？”
　　“是玉清，今年十岁了。”母亲从后面推了她一下，“玉清，给姨妈问个好。”
　　玉清给杨太太鞠了个躬，杨太太仔细瞧了瞧玉清，见她低着头，两只细长的手臂绞在一起，似乎有些紧张。玉清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胸部微微隆起已经开始发育，正是豆蔻少女的青春样子。
　　“那就玉清吧。”杨太太说道，“年龄大一点好，以后可以帮我照看家里。”
　　杨先生一共娶了两位太太，杨太太是大太太，生了大小姐，名叫正莹，二太太生了二小姐正云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据说是产褥热。玉清比正莹大一岁，比正云大两岁。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摸了摸玉清的头，父亲却是从未有过的和蔼可亲，叮嘱她乖乖听姨妈的话，然后这对父母便带着其余六个孩子离开了。
　　这是玉清对父母最后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