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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掐灭 ...


  •   上邽县(天水)附近,有昭襄王在位时修建的长城,贯穿陇西、北地、上郡。

      作为一个只看过北京长城的人,姜乐一听始皇帝要亲巡长城,自然也欢快跟上,想看看最初的长城是什么模样。

      只是还未正式登长城,姜乐就因为高度的原因,被城墙砖上的字吸引了——这个年代还有人敢在长城上刻字?

      还是九野过来,先被陛下传染似的鸡了一句娃:平时夜里闲了无事,再多读读律法。(姜乐:要命。)

      又给她解释:这是《秦律》上的物勒工名——从烧砖的窑工,到砌墙的工匠乃至监督建造的官吏,名字都得刻到城砖上去,责任到人。

      若是这段城墙塌了,那倒下绝不只是墙,还有这些砖上的一串葫芦娃……

      *

      李信在前为导引,将陛下以及重臣们引到一处风光又好,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始皇帝立在最前头,望向长城之外。

      九野也把姜乐举起来,让她从低隘那看出去。
      此时修长城,都是就地取材,想在哪儿建墙就开挖黄土,挖出来一道沟壑也不必填埋,就留在原地——相当于匈奴人要来,得先过一个深沟再过城墙,倒是正好双重防御了。

      北地天暖迟,哪怕是仲春时节,望出去也还不见春色,只觉一片寒烟堆远的肃杀之气。

      始皇帝不免想起胡人对他们的称呼。

      ——春秋战国多少国家来来去去,胡人可分不出那么多国来,因此春秋时候,称各国为‘诸夏’;战国之时称呼‘冠带之国七’。

      他们望华夏是一片片的诸侯国。
      就像华夏看北戎也是一块块的部落。

      可现在,他已经统一了华夏!
      始皇帝以己度人,自然要想:那么之后,是否也会有人一统北夷?到了那一天,他的大秦是否就是北戎的下一个目标?

      必然会是的。

      华夏有史记载以来,传说中夏时戎狄攻大王亶父,逼其亡走岐下。

      夏商周以来,但凡王室衰微,戎狄强盛之时,就会暴侵中国。
      北面民众之苦,早就在民谣里唱尽了:“靡室靡家,猃允之故”戎狄害的我们再也没有家,只能流离失所。

      可见戎狄自古以来,便一直在窥探华夏。

      始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蒙毅已经适时递上舆图,上面标注的正是从前秦国、燕国、赵国各自修建的长城。

      他的手在素白的绢帛上划出一道线。

      随着他的动作,捧图的蒙毅,身后跟随的重臣都呼吸暂时屏住。

      正如过去,陛下的一个动作,便是天下大势的变更,伴随的是山东六国的灭亡,整个华夏的律法、度量衡的统一……

      始皇帝忽然想起让女儿背诵的列祖列宗功绩:他如今已然做的这些事情,四海一,合华夏,车同轨,书同文……后世任何一个皇帝但凡能办成一件,都会名留青史,稚子也不会忘。

      但他还想做的更多,比如辟四野,开疆土。

      他负太阿剑,立在长城上。

      “来日我大秦必再拓边疆,令胡人畏而远遁,再不敢生入华夏杀掠之心!”

      始皇帝的智慧就是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他更相信他自己做出来的事。

      众人齐声应是。

      姜乐听了,自忍不住去想:秦时也算做到了如此,始皇帝命蒙恬北拒匈奴,却之七百余里,不敢南下牧马。

      可惜秦末之时,各路兵马都忙着造反,秦在北面戍边的军队又全拉回来平叛。总之,华夏内部乱起来的这些年,给了匈奴宽裕发展的机会和时间。

      就是那个冒顿,从月氏逃跑回去杀了他爹,做了匈奴单于,吞并了西域诸国,号称是‘将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成为了组团发育版本匈奴。

      实力够了,当即磨刀霍霍南下中原。

      故而想到冒顿,姜乐就总觉得头上悬了块砖似的。

      这种话,自然要去寻姐姐说。
      毕竟在旁人眼里,此时的冒顿就是个没了娘爹偏心眼,被孤身送去当质子的倒霉蛋。

      “姐姐,我想着这个冒顿,还是个很危险的人……”

      九野认真道:“那还想什么,宰了他。”

      之前冲到匈奴大本营去,杀了人家的太子不现实。
      现在去到跟大秦关系没那么紧张的月氏,杀一个别族质子,难度大幅度下降。

      杀人这件事,跟成名一样,要趁早。难道还等冒顿卧薪尝胆,从月氏跑了做了匈奴单于,成为心腹大患再处置?

      九野从不会觉得趁人之危不好,也没有‘不能跟值得尊敬的对手公平一战,是件很遗憾的事’这种想法。

      她喜欢谋定后动,喜欢掌控局面。

      最好是用各种手段,先将一件事的胜率放大到极限再去做!

      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多公平。

      不用姜乐忧愁,她早想弄死冒顿,只是之前条件未足。
      此时冒顿作为质子飘零于月氏,是最好的机会。

      头曼单于年老,此番发配长子已然引得匈奴内部不合。若冒顿横死,当真强令幼子继位,匈奴自乱。一旦有战机,大秦也不会在旁边干看热闹。

      姜乐听姐姐这么说,顿时安心起来。

      再想到现在大秦与匈奴的实力对比,本来就能压过,再加上些黑科技辅助……

      ——匈奴的性情不是死战不退,保卫家园(主要是家园财产都是带毛的,随时能带着一起跑路),而是‘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

      若是大秦一直强大,一直吊打他们。
      匈奴就会一直遁走——不知会不会直接到结局,上帝之鞭提前到达欧洲。

      姜乐很是畅想了一番。

      *

      九野请命作为使臣前往月氏,杀匈奴太子冒顿,始皇帝起初并未一口答应。

      在他看来,他的长女比头曼单于的太子不知道珍贵到哪里去,实不用为了杀一个冒顿让九野去犯险。

      但九野不亲手干掉冒顿是不会放心的。
      再有,她这一年半在朝堂待得也有些憋闷了,她的挂原不在这上头。

      好在,九野过去这些年,留给始皇帝的印象极为靠谱:若无计划把握不会轻动。再加上秦人尚武,闻战则喜,陛下也不会坚决阻拦军士立功之心,九野再上奏疏请命,将计划细细写了给始皇帝瞧,便也得了允准。

      始皇帝召李信,命他与九野一并往西去。

      倒不是让两人一起出使月氏,而是让李信集结一支队伍压在月氏和大秦的边境,以防月氏生出加害之心。

      始皇帝向九野下圣谕:异域事不可测,若有什么变故不要轻动,无论如何,你自己得安全回来!

      *

      而次日,李信来请九野一并出发时,见到她身后侍从都惊了:“少府丞带的这些人……”

      少府丞带短兵亲卫,都在他意料之中。

      但除此外,竟然还有十二三岁才到他胸口高的一对双胞胎小姑娘,一笑两个酒窝,十分天真烂漫孩子气,更有两三个老的眼皮都耷拉下来的老仆……

      知道的是要去刺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刚惩强扶弱完毕,救了一窝子老弱病残回来呢。

      九野表示:不要小看老弱病残,这俩小姑娘身手可不差。

      “若是月氏戒备森严,将我与整个使臣团都牢牢看住——老弱病残必然是看管最松的。”不管是不是跟空气斗智斗勇,凡是想到的情况,九野都做出了准备。身上还带了不只一种毒药,暗箭。

      浑身上下能要人命的违禁物品之多,属于两国之间要是有安检,得立刻给她按最高级别逮捕的程度。

      李信肃然起敬:唔,大公主果然是陛下血脉。要弄死一个人,就非要做到。
      当年,陛下也是这么要求他们,无论如何杀掉敢派荆轲刺杀他的太子丹……

      *

      于是西巡就此分两路。

      九野李信率手下轻骑往月氏去。

      始皇帝一行大部队则过天水,继续向西二百里有余,于季春三月中旬到了西县(今甘肃礼县),来到了秦最初的祖先秦非子,奉周王朝之名放牧养马之地。

      自分别后,姜乐自然是记挂着九野的。

      始皇帝也瞧得出孩子不如从前在雍城活泼,显得忧心忡忡,便提起九野少时事:她打小射箭、用弩、骑马等就比公子们还强,行事又稳又谨慎。若不如此,哪怕九野强烈要求,始皇帝也不会同意女儿去王翦军中。

      姜乐听始皇帝都如此说,心里稍微平定了一些。
      振作精神再复习一遍老祖宗的功绩,之后便是一贯做熟了的流程,戴花环,点仙香,取明珠——

      姜乐熟练把三张银卡捡出来奉给陛下。
      虽不是金卡,但一次出三银,可见老祖宗也是下力了……

      【养牛纪要】
      【养羊纪要】
      【草木樨——苜蓿平替】

      前两个不必再说,是养殖指南,只说第三个草木樨,是长在甘肃地界的一种牧草,常长在盐碱地里,可以改善土壤,也可以做牧草,算是苜蓿mini版,后世苜蓿草不够的时候,便用草木樨制作饲料替代。

      如今徐福归期未定,苜蓿远在天边,先在各地种些草木樨也是好的。

      而这三张卡里,始皇帝最看重的,当然是【养牛纪要】。

      耕牛在此时有多重要呢?

      重要到朝廷会为牛牛举办考试和比赛:《厩苑律》规定:每年四月、七月、十月都要举行耕牛大比,中央和各郡县皆是如此。

      由专人检查耕牛的数量、健康程度甚至还要给牛牛量腰围。

      评测过后,牛养的好的官员,能得到十根肉干作为奖励,最要紧的是免一个月劳役。
      而养的差的官员……有人免了一个月劳役,就得有人顶上。

      最惨的是,一旦把耕牛养死了,尤其是疫病导致大批死亡,那相关人员便要挨鞭打甚至发配服役。

      律法是这么个律法,但俗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牛羊一旦生病,现代都不好治,何况是此时。

      一代代的农官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在钻研,怎么让牛少生病:齐民要术里就记载过腊月的兔头烧成灰,可以治牛的瘟疫。

      其实重点当然不是腊月,也不是倒霉的兔子,而是骨灰——说起来有点阴间,但牛吃骨灰拌饭更有营养。长的壮实了,自然疫病就少了。

      始皇帝抽到的【养牛纪要】里,就有几种要紧的,防治牛疫病,牛虱子的法子——虱比疫病更是养牛人的噩梦,虱蚤难根治,牛被吸血多了瘦的要命难以劳作不说,传染的还厉害,就跟蟑螂似的,发现一只的时候往往屋里不知道有多少了。

      有能治牛虱的法子,对养牛官来说,就是神仙显灵救苦救难!

      民间有句俗话,一牛顶七人力。
      能多活一头牛,或许就能多活一家黔首。

      在四月耕牛大比之前,恰好抽中【养牛纪要】的银卡,也是一种好兆头。

      始皇帝就命人按照祭祀马神的规矩,挑了最好的肥羊、清酒、美白粱祭祀牛神。

      姜乐不由感慨:太出色了有时候也是一种最罪过啊。

      一边感慨一边期待——时人可不会那样浪费,祭祀完的胙肉、米、酒都是可以拿回来再享用的,美其名曰神灵赐福过,更该吃了。
      西北上好的肥羊一点膻味都没有,烤一烤只撒一点盐就香的不得了。

      *

      老祖宗送来三银,始皇帝也算满意,虽没有金色但数量多又实用。

      可见老祖宗这是术业有专攻,到底是搞养殖出身的。

      同时,始皇帝已经在思考一种可能性:先祖大概是做了天上的牧令仙官……
      所以,最开始才是鸡仙降临大秦吗?大约是同僚,故而跟他们家关系比较好。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既如此,回去还要再格外祭一祭鸡仙才好,礼多人不怪,也是给老祖宗挣面子的事儿。

      姜乐倒不知始皇帝已经在脑海里给先王们都定了仙籍,将一大家子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只是掰着手指头想:至今,家畜家禽饲养,基本就差养猪了。其余诸如养兔、养狐貂这些小众养殖,再抽到就是锦上添花。

      不过,说起猪来,时人觉得猪肉是贱肉。

      现代有个词儿叫上厕所,就是从古的口语流传下来——此时许多农家是“溷厕”,即厕所在上面,猪圈在下面,去厕所还要走上去一层,故而叫上厕所——那么猪的食物之一便不能细想。*

      当然,咸阳城里倒不处处是这样,尤其是宫里,很注重干净,地下都有陶管排水。
      城里也有类似于现代的公厕,由人专门“除溷”。

      但因“溷厕”的缘故,能吃别的肉的宽裕人家,便不爱吃猪肉。

      咸阳宫里里也是,除非是上林苑养的猪,又干净又阉割过,能少许多腥臊气味,否则轻易不会做猪肉菜。
      此时又没有那么多香料、料酒去腥,那猪肉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

      **

      亦是季春中旬,九野到达了月氏。
      其国东接陇西郡,北邻匈奴,居住习惯就有一些两方掺杂:王庭已然有了城池的样子,并不是所有人都逐水草而居。

      她此次并非以始皇帝子嗣身份,只以秦使的身份而来,身边还带了跟月氏做过生意的乌氏倮一族的人作为翻译,表达跟月氏交易之情:可用布帛丝绸交易马匹和羊毛。

      月氏的态度,颇为友善。

      一来,秦一直是老邻居,虽有些小摩擦不可避免,但两者之间没发生过死斗的大战。

      二来嘛,便是这称呼的变化:他们从前管夏人叫冠带之国七。但这十来年,总要改变称呼——冠带之国六、五、四……算了,还是管他们叫夏人吧。

      因为,也确实很吓人。

      月氏不明白,为什么从曾祖辈就传下来的【冠带之国七】在这么短时间内消消乐了。

      因此对秦这个数百年的邻居,态度就更好了。

      毕竟月氏也有着所有胡人慕强凌弱的特点:你要是有本事让我吃苦头,偶尔还有点甜头给我,那强者为尊,我老实听话是应该的。

      甚至之前徐福从这儿借道,不但没有被为难,甚至也得到了热情的款待。

      徐福向来会跟人打交道,把个月氏王哄的眉开眼笑,简直要结为异姓兄弟,最后还依依不舍送了他两个向导。

      当然,除了徐福的个人社交能力,月氏此举也意在向大秦示好——大哥,以后打了匈奴,可就不能打我了嗷。

      *

      月氏丝毫没有限制九野的活动,甚至主动令人带她去看马群羊群,让她自行挑选。

      他们的王室贵族都极爱丝绸,皆以家中有夏人之布为富贵夸耀。

      九野花了三天的功夫,锁定了冒顿。

      就像都是外国人,美国人和欧洲人一打眼看过去也总有些不同似的。

      冒顿虽是质子,被月氏人安排去养马,但他的样子和气质,跟其余人差别颇大。

      九野又谨慎从好几个随从那里旁敲侧击过,确认这就是匈奴的质子。

      喜悦之余就很有礼貌,默默在心中道:你好,冒顿。
      找到你了。

      九野见到冒顿心中高兴,却不知冒顿见了夏人心里却也高兴:月氏忙着招待贵客,王庭内生面孔就多了,乌氏倮的族人就有不少一脸异域风情,正可混淆视听。

      这是他逃跑回老家的最好时机!

      月氏这些蠢蛋,还让他养马,正是给他准备了逃跑的坐骑。

      *

      九野是在见到冒顿的当晚,月氏宴请后,被双胞胎小姑娘之一告知,冒顿偷了匹马跑了。

      “他不出王庭,必不敢纵马狂奔,恐漏了行迹”

      “我阿姊已备好了少府丞的马,便是他偷跑在先,咱们也必然能追上他!”

      九野一直就未卸戎装。
      玄衣外便是银甲。

      闻言立时走出帐外,虽是三月,但胡地依旧寒冷飘着零星雪花。

      倒真是应了——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

      冒顿预料过月氏可能会有人追他,故而他在城内时只装作给贵人遛马不敢轻动,借着夏人使团的名号出了月氏王城才敢策马狂奔。

      然而谁想到,几乎有几骑与他前后脚出了城。

      待到王城灯火有些远了,热闹人声也不得闻。冒顿就见这几骑忽然加速,向他围了过来。

      冒顿惊诧:他走的小心,就偷了月氏一匹马而已,这明显是夏人装扮的玄衣将军为何追他啊!

      随意偷来的马,自然比不过老秦人精选良宝驹。

      冒顿索性停下来,想问清缘故,最好说服这些夏人放他走。
      好在他是匈奴太子,学识不差,夏人雅言(周王朝时官方语言)也略会一些。

      然而还未开口,银色枪尖儿就已经挑到了他的肋下。

      作为第一个看到骑兵神器三件套的匈奴人,冒顿心中确实被震到了:原来如此,怪道其可以在马上奔走之时,依旧用长枪如平地。

      只是他顾不得多想。
      被挑下马来的剧痛都被求生本能掩盖,他一个鲤鱼打挺,努力躲了一下同时嘶声道:“我非月氏人!”

      “我乃匈奴太子冒顿!”

      长枪停在他的眼前。
      能嗅到他自己的血腥气。

      冒顿还来不及升起死里逃生的狂喜,就听这将军道:“多谢。”

      九野是有些感谢他自报家门的:世上事就怕万一,万一追的真是个月氏逃奴就很怄人了。

      冒顿没有来得及理解这句‘多谢’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来得回味不甘、痛苦、对父亲偏心的仇恨……世界就被血色覆盖。

      血落在雪上。
      九野做了每个秦国兵士都会做的事——秦律以首级计而受爵——斩首。

      若是许多故事里的杀,都按照秦人的法子,就会少很多故事:什么中毒,跳崖,捅心脏的死法统统不作数。
      就得老老实实把人一分为二。

      而且九野一句话也不跟冒顿多说。
      她们都能过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必让冒顿知道谁要杀他,为什么杀他,万一再重生了呢……

      秦人对保存头颅颇为专业。
      九野便命人将冒顿的头收起处置一下,还得李信和军法吏过目一下才算完整。

      至于身子……稳妥起见还是替他料理后事烧成灰的好。
      别变成刑天。

      **

      四月孟夏之初。
      哪怕是大西北,也已经热的穿不住轻裘。

      但早晚又很有些寒意,于是穿件薄毛衣外罩就最适宜——这是近来最流行的毛线织品,毕竟此时的毛线没法纺的那么柔软细致,做成围脖等贴身保暖之物,就得承受其刺挠……倒是做个罩衣正好。

      姜乐披了件帝王手作薄毛衣,准备按平常的点儿去见驾。

      却见桃走进来,满面喜悦:“公主,昨儿下过雨,外面有一道彩虹。公主快去看看吧。”

      “彩虹?”那是好兆头啊,算日子,姐姐此行要是顺利,也快要回来了吧。

      姜乐走出门,就知道为何桃那样高兴地催着她出来。

      下过雨的空气湿润清新,天上也确实挂着一道弯弯彩虹,但虹光之下,九野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含笑望着她。

      姜乐再次如冰箱贴一样,‘啪’就贴到九野身上。
      一颗心才完整落定。

      “姐姐没有受伤吧!”
      “冒顿已死!”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最要紧的一句话。
      在听到对方说什么后,又一起笑了起来。

      *

      冒顿此时还未显威扬名,属于大反派无名期。
      还好有个匈奴太子的身份,才能发挥骨灰余热,给九野增加了一层爵位。

      从十一级的右庶长,变为十二级的左更。

      别看只升一级,意义却不同:若有战事,左更就有资格独自统领一支万人以上的部队。

      秦的战功爵位像经验条一样,越往上越难,如王翦老将军这般六国灭五个,才满级二十。故而秦的战功虽公平,黔首却基本也只能在低阶爵位打转,除非有能力又有运气,立个大功才能突破阶层,不至于大秦公卿遍地走。

      九野对升爵位的喜悦还在其次。
      主要是杀了冒顿,令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于是西县行宫朝议时,她又提出了另一件事——

      此番出使月氏,她是亲身感受到了,在胡人眼里,他们冠带之国打来打去但都是一体的。反而是七国内部,对秦没有这样的认同。

      “如今陛下一统四海九州共贯,当行六合同风,同仇敌忾之举。”

      简单来说,就是搞搞文化认同: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

      甭管匈奴现在有没有威胁,把它树立成的一种威胁——北地人都是吃过匈奴苦头的,不然赵武灵王当年不会顶着‘坏华夏风俗衣冠’的压力也得学着胡服骑射。

      对燕赵遗民进行些思想熏陶:你们难道宁愿被匈奴攻破吗?那才叫灭国。
      比起来,归于同为冠带之国的秦,是华夏分家并一家!

      这回王绾丞相很赞同:“少府丞此言极好,倒颇有些当年管仲尊王攘夷的意思。”

      倒是李廷尉沉吟了一下。
      他不是觉得这个主意不好,而是觉得对南边和东边诸国用处只怕不大。

      毕竟他自己就是原楚国人:荆楚之地可是匈奴的半根马毛都没见过,这些年只一直被秦国打,没被匈奴打过,让荆楚黔首对匈奴同仇敌忾是不可能的。

      赵燕子民这里,倒是可以试试从这入手,安定人心。
      能安抚一点儿,咸阳的压力就小一点。

      故而李斯也很快赞成这主意,并且进一步帮着完善起来。

      就让燕赵投降的故吏,去做这件事!
      此言一出,九野不由感慨:李廷尉到底是荀子的学生,深谙人性论。

      这些燕赵的旧臣故吏,有些是主动叛逃,有些是国都没了不想去死被动降了秦。

      但无论哪一种,他们心里都有些心虚,不敢大张旗鼓衣锦还乡。

      正因如此,他们才是最积极想让所有赵人、燕人都心理上接受秦,都归于秦的群体。
      若能如此,他们便不再孤独,不再受千夫所指。

      黑乌鸦变不成白鸟,只有让所有白鸟都变黑,就不显眼了。

      **

      西县行宫内。

      公子扶苏日常召见些儒家博士谈讲学问和朝政。
      这是他每日最放松的时候。

      今日说的,自然是九野提出的‘六合同风’事。

      公子扶苏喟叹道:“降臣无义无节,苟且偷生。”在公子扶苏看来,这种人不该给他们官做,否则岂不是鼓励天下人不忠不义,将来对秦也这样?

      但此次的事确实要用到他们,他便叹:“然对朝纲有益,也只得罢了。”只是心里极不舒服,怎么无义之人,倒比舍生取义的人过的好?

      叔孙通一喜:哎呀,他这些日子费尽心思对公子扶苏的潜移默化,看来起了些作用啊。
      甭管公子心里喜不喜欢,能说出对大秦有益即可这种话,就是好事。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来,就听淳于越又开口了。

      他说的话确实是好听,讲的都是公子扶苏喜欢的故事——

      “公子,这便是孔子所言‘礼崩乐坏’了。”

      “何为德?舍生取义,才是正理。”

      又特意讲了两个证明观点的事迹。
      远了说有春秋时候伍子胥逃命,被一个渔夫救了,伍子胥赠剑与渔夫并嘱咐道不要跟任何人讲我的行踪,渔夫觉得自己的高洁受了怀疑,为证明诚信忠良,当即横剑自刎。

      近里还有燕国田光,太子丹嘱咐他不要泄露荆轲之事,田光也立刻自尽表示清白。

      “彼时便是黔首,也知忠义高洁,莫说真的背信弃诺,就算只是被人怀疑,也都自刎以表清白,如今燕赵降吏,有何面目见先人?”

      其余儒家博士也不甘落后,谁肚子里没有书袋呢?
      也七嘴八舌贡献春秋战国时期,许多人为道义清白,各种自刎的故事。

      以讨好公子,世上还是高洁之士多呀,比如我们,对公子就这么忠诚!

      叔孙通气的脸都绿了,绝望闭上了眼睛:一群脑子被门栓打了二百棍的蠢货,怎么这么多话。

      跟公子说这些轴人干什么呀!你们难道想让公子也养成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性子?!

      争皇位得有卧薪尝胆的心性,百折不挠的毅力才行啊。

      但他又不好当众开口,因他在此时的儒家的十多个派系里,属于人单力孤的。

      是的,别看朝廷上儒家博士只有七十个,但却分成了十来个派别——除了韩非子列出的‘儒家八派’这种人口众多比较兴旺的支脉外,还有些写了些文章,就觉得也能如《论语》一样传世,所以自成一脉的。

      这十来脉人,很有些面和心不和,都争着在公子扶苏面前表现,以求成为最得公子青眼的人。
      希望自己这脉儒家发扬光大后,他们说不得也会被后世跟孔子放在一起并尊!

      但怎么说呢,九野锐评过:以现在儒家指甲盖大小的势力,还天天争谁是老大,简直是九子夺嫡但夺得是雅迪(电动车)…

      唯一清醒些的叔孙通简直烦死了,觉得自己天天与类人生物为伍。

      你们能做出什么影响朝纲的正事儿来不?
      就这三瓜俩枣的还在这儿内斗呢。

      而很快,叔孙通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你看,我们真做出什么事儿来,你又不高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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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早9:00更新~特殊情况会挂请假条。 努力日更6000+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