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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落定 ...


  •   四月末孟夏将尽。
      始皇帝将西陲之地的祖宗们家底探过后,便准备启程回咸阳。

      只是临行前,还有一桩事——刻石留念。

      秦自古就有刻石以记的惯例。

      占领一块新地方,刻个石头纪念一下;翻过某山,比如来的途中过的吴山,襄公曾建“西畤”祭祀白帝,也刻个石头记录一下;诅咒敌国,比如楚国,也得刻个石头铭记一下。

      始皇帝将来还有太多要巡视之地,若无意外,西陲大概不会再来。
      自然要留有纪念。

      此时,始皇帝还觉得:在咸阳儒生里挑选带了二三十个‘颇有名气才学者’有了些用处。

      法家官吏多不擅诗歌文章,便令儒生们各做一文,他准备择优命人刻石以记。

      儒生们闻言,连去扶苏公子前刷脸都没有那么勤了,一时都各自回去闭门绞尽脑汁,想要大展其才,用他们渊博的知识震惊朝野,尤其是震惊那些只会背律法条的法吏。

      因此少不了翻阅孤籍,搜寻典故,立志要显出与旁人不用的搏学来。

      待儒生们都交了作业,始皇帝才看了几篇便很不满意:满篇都是虚比浮词,艰涩拗口。

      说句难听的,连小女儿的《大宫殿》都比这些文更走心些,起码读了还知道重点在哪儿。

      自己看的厌烦,始皇帝就叫正在跟前议事的李斯、九野、蒙毅都看看。

      李斯翻了几篇,冷笑一声:除了典故百无一用。
      九野勉强看了两篇:空洞乏味,不知所云。
      蒙毅读着就跑神了,觉得这些文字光滑的流过大脑皮层,只跟着以上两位的评价:俺也一样。

      始皇帝最终还是用了李斯的文。
      正好李斯的字也是最好的,连传国玉玺上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用的也是李斯的篆文,也算是一事不烦二主了。

      始皇帝有意让姜乐也受些文辞熏陶,就让她也来读李斯的文——

      “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

      才看到这一句,姜乐就险些笑出声——李廷尉尊称陛下为大圣哎。

      当然,要是从老祖宗为初代养马官开始算起,陛下是这一行的传奇巅峰齐天大圣,也没啥问题。

      她憋笑憋的脸都红了,眼也发亮。

      始皇帝颔首:小孩子都比儒家强,哪怕自己写不出来,审美却没问题,见了好文章也有所动容。

      儒生在始皇帝那没什么脸面可言,陛下直接退稿不说,另斥责儒生若连文墨都不通,实是无分毫可取之处了。

      九野原本就把这事儿当个笑话看,作为忙碌职场生涯里的调剂。

      谁知儒家人大约是出于记恨她的评价,还把算盘打到她身上。

      这日,她的短兵首领林好过来,给她送了一个皱巴巴的布团,说是一儒生路过她,在里面包了块石头故意掉给她。
      又表示:演技实在拙劣,还差点砸了她脚趾头。

      九野看过,便来寻姜乐。

      恰好今日正是姜乐难得的休沐,因此格外活泼。

      九野进门的时候,就见姜乐在院子里骑着竹木扎成的小马,给衷、桃等宫人们,演绎她轻骑追单于的故事。
      九野也就笑吟吟倚在门边看。

      谁知姜乐也不知自己哪根弦又搭错了,忽然脑子里就蹦出了那个特别出名的春晚小品《扶不扶》。

      于是做挥鞭状道:“去吧,去吧,逃逸去吧!”

      正围观的宫人:??

      九野:……
      这孩子真该拿过来修理一下了。

      姜乐转头,李鬼遇上李逵,差点从竹马上掉下来。

      忙堆起一脸良善笑容来:“姐姐这么忙,怎么有空过来?”

      “有一桩笑话要告诉你。”
      见姊妹俩要说话,衷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九野便道:“儒家的笑话——本来想大出风头,结果丢尽了脸,便去大公子那里吹耳边风了。”

      *

      九野早知,儒家看她甚不顺眼。

      出行路上,看到她的车,就一脸藏不住的痛心疾首。

      ——天子大驾之后,便跟着三公九卿以及陛下诸子嗣的车驾。

      这群儒生一直是分封制的铁杆支持者:觉得陛下该封诸王,出巡的时候,该给儿子们按照诸侯的标准配备五马驾车才对啊。

      然而并不见如此,公子们乘坐的只有寻常银饰安车。

      倒是九野有爵位,她的马车来时是按照右庶长的标准装饰的,回去时候更胜一层。

      看的儒生们扎心死了。

      这可不是几匹马的小事,儒家可不只会为了礼仪事件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打的头破血流,要死要活的也有。

      再加上此番九野毫不避讳在陛下面前点评这些儒生文章,更如同兜头给了他们一个大比兜,让在他们最得意最骄傲的地方,摔了个狗啃泥。

      于是,便有被始皇帝挑出来作为‘无用之文’典范,格外丢脸的子张之儒一脉,在公子扶苏面前故意道:“《礼记·郊特牲》云:共牢而食,同尊卑也。故妇人无爵,从夫之爵,坐以夫之齿。”言下之意,公主有爵这件事就不合理。

      子张之儒最喜欢动辄谈论周礼,以此脉传礼最多而骄傲。

      叔孙通在旁听着,已经准备为他们写悼文了:嗯,子张之儒-1。

      这会子叔孙通居然奇异地想起被斥为儒家异端的荀子,想起他对子张之儒的评价:只注重外在形式,自以为学的是尧舜之道。

      当然,痛快的还是荀子骂他们的话:‘子张氏之贱儒也!’
      叔孙通:+1。

      这会子去撩拨正得陛下看重的少府丞,不是犯贱是什么?

      这些人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了,叔孙通对某些同事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只看向公子扶苏,最要紧的还是拍板的领导怎么想。

      好在,公子扶苏直接摇头。

      军功制可以说是秦的国本了,九野的军功跟其余人一样是经过军法吏考察过,再由将领统一报备到咸阳城,官署复核过最终陛下御笔批准的。

      这会子一句《礼记》就想给人取消了?

      “有功当赏,如此令人寒心之举必不可行!”

      连淳于越都表示‘子张之儒胡言乱语’,平时就他们看不起这个踩那个的,淳于越自己也很不喜欢这一脉。

      又对扶苏道:“孔子云,孝悌也者,仁之本也,公子一贯爱护手足,岂能叫其毁了名声。”

      子张之儒颜色讪讪,暂且退下。

      但另有个文章被九野点为‘空洞乏味’的儒生,心里实在恨的滴血,灵机一动就想了个曲折主意。

      就着淳于越那句孝悌之道,往下说去。

      ——公主年近双十,下头妹妹里面四个都已经嫁人了。陛下国事繁忙,公子谨守孝悌之道,作为长兄,对一众弟妹都会照应,那何不为公主选一合宜夫婿?别误了大公主终身才好。

      见公子扶苏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叔孙通顿时心哇凉。

      原来不是子张之儒犯贱,是他自己犯贱啊:这段时日他见了各官署法吏们,都是格外下力结交的,自是为了公子能多些基层人员支持。他每天陪笑脸,结果公子自己要得罪人吗?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出路了。

      但也不耽误他耳朵还竖着,听这些儒生们特地约好了,今日这些话就烂在这屋里,谁也不许说出去。

      毕竟九野公主看起来能一巴掌把他们抽的旋转起来……

      叔孙通冷笑:你们彼此之间人头都快打成狗脑子了,还有脸说‘君子约定’四个字呐?

      果然,有儒生转头就写了小布条向九野告密,把这俩主谋给卖了。
      若惹恼了大公主,把他们提溜出来处置了,也少一脉竞争者。

      但这种告密人比起叔孙通改换门庭的决断来,就不够看了些。
      ——他早知儒家漏的跟筛子一样,什么‘关门秘议’,跟坐驰道边上侃大山也差不多了,估计很快许多人都知道。

      叔孙通最后一次单独求见公子扶苏,探了一下口风。
      意识到公子扶苏是真发自内心想要给妹妹做点好事,不要耽误了终身。

      但正因如此,叔孙通才真的绝望。

      若是公子出于政治考量,觉得这个妹妹对自己不够亲近需要压制一下,所以才想给她找个重臣之家联姻,断了她上进后路,那叔孙通倒是能振作精神,继续辅佐。

      但公子的真善美,让他下定决心跑路了。

      反正公子是好人,得罪了也无妨。

      将来事发,顶多是公子的门客们背后骂他几句没有气节没有忠义,别说背后,当面蛐蛐他,也完全无所谓的。

      *

      九野比很多儒生都要了解叔孙通的为人。
      若是旁的儒生,就算是求见,她也懒得见。

      果然,叔孙通来求见她的时候,都没穿儒衫,而是做秦朝文法吏的寻常装扮。

      就像历史线上,他去见刘邦,知道刘邦也不喜欢儒生儒服,就特意换了楚制的短衣。

      不但如此,他刚跟了刘邦的时候,向彼时是汉王的刘邦推荐人才,推荐的都是能打的群盗壮士。

      以至于其余同门儒生找上门去:你不地道啊,咋不推荐咱儒家自己人呢。

      叔孙通直接怼回去:现在人家需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人才,自己什么货色没点数啊?真让你去前线打仗,你又不行。

      还是等刘邦得了天下,他才开始再召相熟儒生,经营他儒家势力。

      这人底线之灵活,不愧是跟着刘邦混出来的。

      叔孙通此番就是带着投名状来的,都不用九野主动发问,就很快把谁出的下作主意,以及公子扶苏如今在干什么,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扶苏做事还是很认真的,向御史存放档案的官吏索要了‘咸阳学室(只有父亲是官的才能上的干部培训班)’这几年的学员名单。
      这种干部学室不是启蒙教育,而是职业教育,因此都是十七岁‘傅籍(算个成丁)’才去上,扶苏觉得这些人属于青年才俊,堪配妹妹。

      在公子扶苏的人生准则里,悌爱弟、妹是他应有的德行。

      哪怕有些弟、妹年龄差的大又宫苑有别,每年也就见那么几回,根本没有深厚的感情,但他也会尽力践行自己的准则。
      于是之前每个成亲的弟或妹,他都会令门客算一算自己的资财,拿出尽可能多的金银布帛来赠送,哪怕自己宫里过的拮据些。

      若弟、妹有难处求到跟前,他能帮的就会伸手,不觉得这是麻烦,只视为是他的责任。当然,他也有权利以长兄的身份,教导他们。

      在九野这件事上,他也很上心,还认真盘算了,九野才能出众允文允武,要选个人品才貌都堪匹配的——毕竟如今家世已然没有与他们相当的了。

      好在这会子没有联网系统,扶苏通过学室名单只能看到家世,也没法一键检索简历和照片。
      扶苏准备细挑挑。

      九野则不准备等了。
      她现在基本有九成九把握,陛下不会愿意她外嫁人才流失。

      *

      此时,姜乐听九野说起此事,就立刻道:“姐姐得尽早与阿父提此事了。”

      又跟九野道,明日姐姐求见后,要是她笑,就是陛下心情很好,若是她嘴角拉平就是陛下国政繁多心情一般;要是她嘴角往下撇……那就是陛下刚生了大气,那言辞就得小心些,可别替别人顶了雷。

      次日九野去的时候,就见姜乐笑容灿烂。

      “伯姊!你看阿父今日得了件很有意思的仙简。”

      【仙音烛:状如高层露台,装饰花鸟玲珑。台上安烛,既燃点,则玲珑者皆动,丁当清妙,烛尽绝响】*
      另有图样画着其构造。

      九野读了两遍:嗯?点燃蜡烛就开始奏乐,蜡烛熄灭了音乐就停。
      这有点像生日蛋糕上那种莲花状的蜡烛。

      始皇帝见了想的却是:明年朕登游泰山可以让秦墨仿制些仙音烛,一路走一路踏着仙乐烛光。

      始皇帝将这张【珍宝卡】收起来,忽然向九野提到,回咸阳后便快到九野的生辰了,从前都是按例送些金银布帛过去。

      今岁她接连立功,从少府督造仙简事物到暗杀冒顿事,都办的很漂亮——月氏和匈奴现在还在互相扯皮呢,一个说‘我那么大一个太子,送到你那去,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月氏得大大赔偿我们!’
      另一个就回到‘咋是凭空消失呢,我们还丢了一匹好马呢,这什么太子啊,根本就是个贼,不管你们赔马!’

      李信的奏疏上实时更新扯皮现状,同时也期待着:这两个部落要为此打起来,就再好不过了。

      他如今练兵马之余,就一件事:居中捣乱,架桥拨火。

      始皇帝看着眼前长女,直接问道:“今岁生辰你有何想要之物,朕自许你,算是慰你一年辛苦。”

      九野福灵心至,陛下其实也在暗示她提此事!

      也是,公子扶苏那边儒生们八个人也得有十六个群的,各有心思,有人能透漏给她,自然也有人透漏给别人,让陛下知道了。

      这一刻,两个人算是心有灵犀,有共同的政治默契,一起把公子扶苏跳了过去。
      有的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不必公子扶苏提到明面上来,让人就此事议论纷纷彼此尴尬。

      果然,九野一提出要招赘,始皇帝便应允,许她自召去。

      虽然早有预感,然真到这一刻,九野还是有种当年离开那个家庭,暂时摆脱逃逸速度的感觉——从她来到这个大秦,最担心的事儿,莫过于将来被皇帝随手指婚,然后憋屈困顿,只能绝望等待着自己这个身份的历史命运,变成片烤鸭。

      现在,相当于头上去了一层紧箍咒。

      从此后,她便是过了明路的陛下心腹重臣!

      就像陛下与李斯家中反复联姻,是明示群臣看重保护李斯一样,他令九野无夫家牵绊,便是一种明昭的重用。

      *

      听闻妹妹想招赘,陛下竟然还同意,扶苏十分惊讶,不免特意来劝九野不要糊涂。

      他是真的忧心。

      此时赘婿商贾地位都很低,他就拿将来劝九野道:到时候你的孩子,与其它姊妹的孩子相见,人家的父亲都是官家名门之后,你孩子的父亲却是赘婿,岂不是低人一等?

      九野已经很会应对扶苏了,一身正气表示不在乎,只要后代能为大秦国效力就行,做个普通军士也无妨!

      “兄长,我不是爱慕名利之人。”

      扶苏:……
      他也没有话再劝,干巴巴表示妹妹真是一切为了大秦的忠耿之士。

      当然唯有姜乐明白九野心里野望——将来姐姐若是登临权势之巅,帝王的孩子,赘婿之后这个命题本身就不成立,天下所有男人于她都叫赘进门。

      儒生们听闻此事,也是目瞪口呆。

      大公主这是为了权势,连最要紧的终身大事都不顾了?

      不免私下里蛐蛐:“大公主果然是秦国妇人的血脉!”
      始皇帝继任秦王时才十三岁,他的两位祖母华阳太后、夏太后,一位亲娘帝太后,再有秦昭襄王时期出了名的听政太后宣太后……都是沾过甚至把持过朝政的。

      “如今公主也起了这个心思,霸着少府丞的官位不肯交出来,这天下当真无礼法可言了!”儒生们头摇的像个拨浪鼓都不足以表明对此的不满。

      ——他们心中觉得,自己这些深明礼仪的的儒家博士,在大秦说的每句真知灼见,应当如晨钟暮鼓震撼人心,言出法随才对。
      结果现在常如帝王耳边风,简直是,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不过很快,他们倒也不必觉得自己呆在大秦,是暴殄天物了。

      *

      始皇帝百忙之余,也没忘记处置这批儒生。

      朕的政事、朕的家事以及子嗣之间的手足之情,也是你们这些东西配挑拨的?

      始皇帝召李斯前来,问起那些要去燕赵之地,教化六合同风的官吏出发了没有。

      听李斯说起还未出发,始皇帝就道:“那朕赏赐他们些仆从。”
      把这些儒生全部没入隶臣,不许他们再念儒家之道,跟随这些法吏去燕赵之地做仆从,发挥他们唯一的功能:在秦当过官,秦的文字和语言很熟练。

      李斯一向最厌恶这些人,当即痛快应下,并很贴心补充道:这些人老老实实做翻译也罢了,他会交代那些法吏,这些儒生再敢夹带私货,就发配他们去修补燕赵之地的长城。

      毕竟燕赵在灭国之前国力渐弱,根本无暇顾及修缮长城,据说有了许多坍塌之处。
      这现在可都是大秦的边境,不能留给匈奴可乘之机。

      姜乐看始皇帝在随行儒生的名册簿上一一勾画,不由幻视:发卖,发卖,通通发卖。
      甚至都不等他们回到咸阳去收拾一下包裹。
      回程也得一个多月呢,别浪费米面了。

      始皇帝的笔一顿,又格外把子张之儒拎出来:“妄议秦律之军功制,该当何罪?”
      始皇帝心里其实早有了决断,只是李斯是廷尉(全国最高大法官),管的就是律法。始皇帝一向是给他颜面的,他既然在跟前,就有此一问。

      李斯立刻道“私议造谤,当死。”

      就这样,始皇帝一口气发落了二十多个儒家人,方觉得神清气爽了些。

      幸存者唯有淳于越、叔孙通,还有两三个书呆子,虽然他们写的刻文始皇帝没看上,诘屈聱牙毫无气势,但这些人倒是从来不出门嚼舌头,只是在屋里坐着读书,便也放过去了。

      李斯立刻表示拜服:陛下果然是天下第一等仁慈的大圣明君。

      其中只有淳于越特殊,是公子扶苏求情保下来的。

      原本公子扶苏想替儒生们都求情,只是被始皇帝驳回。

      姜乐坐在始皇帝身侧,看着来求见的公子扶苏,感觉他的犟种毛都要长出来了。往那一站,像一竿竹子一样,又笔直又孤傲。

      始皇帝头疼极了。

      他能雷厉风行处置一群腐儒,但对自己的儿子,尤其是被政治规律默认的继承人,拿捏起来,实在是轻不得重不得。

      重了在外伤扶苏的体面,在内伤父子情分。
      轻了……也没用。

      殿内的沉默仿佛是有重量的。

      以至于扶苏进门的时候,姜乐捏在手里的一颗干枣,到现在也不敢放到嘴里,怕发出脆脆的咀嚼声……

      “此事不必再议。”
      “朕会再给你指些法吏为侍读。”

      公子扶苏无奈,沉默半晌行礼离去。

      始皇帝望着扶苏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忽然想起他幼时事。

      孩子们虽是各自启蒙,但大些后就一起去学室,里头的老师也多是法吏,他是何时起跟儒生走的越来越近了呢?

      在始皇帝心里,孩子的年龄段很模糊,似乎都是从小孩子一下就长大了。

      扶苏自小就是人人夸赞的有礼有节,最有秦公子风度,他是否也因为这些赞美,就放松了对扶苏的管教?

      再有……便是皇帝的通病了:凡为君王者,尤其是雄才伟略的君王,自己年轻拼事业的时期,对所谓的培养子嗣、挑选继承人,都没那么上心,觉得那还是以后的事儿。

      等到了琢磨谁能继承他江山的时候,才惊觉:孩子不会在原地一直等着他教导,像一块玉石一样等他腾出手来雕刻。
      而是已经在过去的岁月里长成了,定型了,且……不够合心意。

      *

      姜乐有些担心地望向始皇帝:从十月到现在,她近距离陪伴陛下已经半年了。

      但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皇帝的疲惫倦意。
      双眉没有平日的睥睨群臣时候的轩扬,也没有恼火时不悦的蹙起,只是眉眼低垂。

      姜乐不知该说什么,觉得连枣也不香甜了,将其搁在帕子上,只动作小小地背她的地理课程。

      倒是始皇帝自己很快振作精神:他又不是没遇到过难办的事儿。

      现在政务虽多,但总没有战时那么紧急,他定然能挤出更多的时间来教导扶苏。
      总能矫正过来的。

      始皇帝向来是说办就办的性子,甚至罕有的召见左右丞相隗状王绾,廷尉李斯和御史大夫冯劫,相当于把帝国前四名的官员都叫来了。

      让他们选些合适的法吏去陪侍公子扶苏。

      再有,也让他们这几位重臣,闲暇之余可亲自去教导一二。

      始皇帝最钟意的当然还是李斯。

      但李斯完全不想接这个锅:他与公子扶苏并非一路人,敬而远之还能彼此保持些面子,怎么能此时去公子跟前点眼,在陛下与公子之间受夹板气。

      当然,他也不以此为由推拒。
      只列出他承担的工作,确实是多且繁杂,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常去公子扶苏处,不如王绾丞相与他共担此重任,谁有空谁去。

      王绾:……你不是人!

      隗状冯劫见陛下颔首同意后,也忙道:巡狩辛苦,陛下多歇息,臣等就先告退回去选些出色的法吏。
      只要我告退的够快,这事儿就跟我没关系。

      王绾:好好好,你们都属乌龟的不成,有难处把脑袋一缩,只叫我去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儿。

      *

      因出了扶苏和儒家之事,始皇帝从西县往雍城去的一路便不大安乐。为了这不安乐,又常把扶苏叫到身前来,问些政见亲自教导——然后就更不安乐了,进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

      直到雍城,在秦穆公灵位前,一举得到一张璀璨无比的金卡后,始皇帝的心情才陡然多云转晴,金色的光就像太阳一样穿过他心灵的阴云。

      孩子不省心,老祖宗还是最爱护他的!

      无需说旁的,就三个字,足以证明这张金卡的含量——

      【造纸术】

      从最简单的茧絮纸:便是蚕茧缫丝之时剩下的絮,晒干就可以写字。
      再到麻絮纸、树皮纸这种制作简单,但纤维粗糙跟此时麻衣同源难分的纸张。
      再到高阶版平整光滑的藤纸、桑皮纸、楮皮纸。

      三个阶段,不同的技术难度,任君随需取用。

      始皇帝:果然民间俗语说得对,好饭不怕晚。

      穆公先祖往远处寻来的这位仙人,实是重量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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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早9:00更新~特殊情况会挂请假条。 努力日更6000+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