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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们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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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书房。
水御舟正在书房和幕僚商议事情,宫侍通传小殿下求见,水御舟没让人出去,吩咐宫侍将人请进来。
此时已经午时,天光明亮,水希吾一袭白衣,背着光出现在门口,衣光潋滟,颇有些晃眼。
恍若仙人临世。
步伐飘飘然,倒与此情此景相得益彰,让人忽视了他身上的孱弱之气。
行至正中央,双手交叠,薄薄的脊背微躬,行了一个礼。
水御舟皱了皱眉。
他把他养得好瘦。
他冲人招手:“上前来,让皇兄好好看看。”
水希吾飘飘然走到案前,在他身旁站定。
这回他终于看清了,小家伙的步伐虚浮得厉害。
他拉过他的手,握在手中,“这么冷?”目光毫不保留地在他身上打量。
水希吾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要抽回手,结果明显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了,索性放弃,轻轻点头。
水御舟被他的傻样逗乐了,问:“找孤何事?”
他当然记得是他把人叫来的,偏想看看小家伙的反应。
果然,小家伙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随即抬起胳膊摇铃铛:“来让皇兄看。”
他没忍住笑了。
难得在小家伙这里吃瘪,他差点没维持住冷静的面容。目光扫过下面的人,心想还好他们听不懂。轻咳两声,恢复从容之态。
“瘦成这样。早膳没用?”伸手理了理小家伙自肩膀垂下的头发,“聆风轩那些人怎么传话的,竟不叮嘱你用完膳再来。下次先用膳,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记牢了?”
水希吾点头。
“孤这里还有一会儿就结束了,用些点心。结束后带你去用午膳。”
水希吾还是点头。
他便在吩咐人在身旁给水希吾放了一把圈椅,又令人把点心都端到案前。
看着一桌的文书折子,水希吾不确定地看向他。
正在收拾桌案的太子殿下一愣,看向他:“怎么了?”
后知后觉他的顾虑后,道:“没事,吃你的。”
水希吾就那么捏着一块点心,仰着脸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抬起胳膊晃了晃铃铛:“不重要吗?”
水御舟低低地轻笑一声,“嗯,不太重要,都写得很丑。”边说,他还边翻了翻那些折子,一脸嫌弃。
水希吾于是一只手捏着点心啃,另一只手拉过折子,认真地看起来。
这些可不是普通文书。
底下的幕僚险些坐不住,想要出声阻止,被水御舟眼神制止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继续。”
幕僚只好作罢,继续你一言我一言地讨论。
水御舟撑着脑袋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小家伙身上。
“是即将上任的一批官员,能看懂?”
水希吾茫然地甩甩脑袋,展开折子,继续看。
“他的字写得确实不错,改日教你练。”
小家伙点了点头,眼睛仍未离开。
他轻笑,不再打扰,继续跟幕僚商议。
余光再次扫过身旁时,发现小家伙已经闭上了眼,便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些,扯过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
动作极轻,眉头却皱得紧,满腹疑惑,“怎么又困了?究竟是在躲孤,还是······”
想起三皇子的母妃郁郁而终之前也是常常嗜睡,陡然一惊,高声唤守在门口的以正。
未等人行礼,焦急地问:“小殿下什么时辰醒的?”
以正看了一眼趴在桌案酣睡的水希吾,明白他此般为何,道:“天将亮的时候便醒了,用了些点心后坐在院中看书,书看完便来此了。”
水御舟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酣睡的人儿,又气又怜。
冲以正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一炷香后,幕僚也起身告辞,书房只剩他们两人。
这样的谈话声,桌案的人也没醒。
水御舟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喃喃道:“虽是能睡着了,作息又乱了,惯会折腾你哥。”
水希吾的睡相很乖,像春天初破土的嫩黄的芽孢,分外恬静美好。水御舟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便感觉心满满的,无比踏实,好像什么都没有失去。
他不由想起这些年因为水希吾睡觉一事付出的心血。
水希吾总是睡不着,理由多到令人发指,大部分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至今记得,小家伙闹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睡着的一次,说被子盖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身上趴了一个人在抱他、吻他的脖子,痒痒的,很不舒服。
然而,一刻钟前他才将他盖的被子换成了轻薄的蚕丝被,只因小家伙抱怨被子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看天都快亮了,他没辙,只好让人将地龙烧暖一点,揭掉小家伙的被子。结果小家伙又说身上没盖着东西没安全感。
为此,他还生了一小会儿气。
——有他守着,小东西竟然敢没有安全感。
小家伙嫌太安静,他找人整宿吹箫弹琴,仍不满意,他又找技师模仿出雨声。小家伙嫌温度不合适,他一会儿添冰块,一会儿增暖炉。香料、饮食更是挑了又挑,试了又试。
重华宫的人都说,他们的太子殿下养小殿下比养花还精细。
他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小家伙喜欢在他怀里睡觉,耳朵必须贴着他的胸口,双手必须环着他,差一点都不行。
那段时间,水希吾一打哈欠,眼皮一沉,他就会立马接住他,轻轻抱着他让他靠着自己睡。他不敢让水希吾坚持到床上再睡,怕一折腾就睡不着了,于是书房处理公务也常抱着他。
他以此为荣,跟他的幕僚解释:“小殿下最近不知怎的,非要听着孤的心跳声才能睡着。”
幕僚非常识趣,往往便顺着他道喜:“原来是太子殿下的心跳声,有法子解就好,小殿下睡觉要紧,我等先告退。”
水希吾入睡难他们一直知道,太子殿下没少召集他们想办法,因此道喜的话一半真心一半打趣。
思绪回笼,他看向水希吾的眼睛带上笑意,颇有些感伤地喃喃自语:“原来不犯病的时候,还有过这么温馨的时候。”
“原来那个让你意识到孤不是个好人 ,讨厌孤讨厌到宁愿死的人,就是孤。”
日光从窗户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映到水希吾脸上,看上去仿佛亲吻水希吾的额头。
他缓缓倾身,又顿住,像是在迟疑,片刻之后继续缓缓倾身,身体向影子不断靠近,最终贴合在一起。
他吻了他的额头。
他将他抱起,下颚的影子落在他腰腹往上的位置。小家伙仍能在他怀中安睡,一如以前。
日移影动,他的影子顺着水希吾的身体缓缓上移,脸颊的影子落到小家伙嘴角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动。
醒了。
水希吾醒来的时候,目光所及便是哥哥修长的脖颈和硬朗的下巴。不由动了动,便清楚感觉到环着腰背的双手便紧了一些。
一股冷竹香萦绕鼻尖,清冽悠然,鼻翼翕动,很是闻了一会儿。
“睡蒙了?”宽厚有力的大手将他往上托了托,“睡得可好?”
他方回神,抬起胳膊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在长长的哈欠中甩了甩脑袋。
“哦?”粗糙温热的手指抹去他眼角打哈欠流出的眼泪,“怎么不好?梦魇了?”
他没回答,低头找东西。
头顶的人轻笑,仿佛知道他在找什么,故意看他找了一会儿才拿出铃铛,“这里。”
他怀疑自己被捉弄了,接过铃铛摇了摇,“是不懵。”
那人似是没料到他这么较真,愣了片刻,不由失笑。
“你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垂了垂眼眸,不敢看他。
水御舟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心虚,把他从腿上放下,放到一旁的椅子里,倾身认真看着他,顿了顿,很是做了一番准备后,道:“了了,哥哥前段时间又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你,是不是恨哥哥了?”
他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他的眼神满是不解。
水御舟以为他没听懂,懊恼地啧了自己一声,索性绕到他面前,屈起一条腿半蹲下,仰头看着他:“了了,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这些年哥哥一直在好好吃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看,哥哥这几年都没怎么发火,对不对?”
他低头看着他,眼中有些心疼,在他殷切的目光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仿佛给了他极大鼓励,离他更近了些,语无伦次道:“我知道这些年,就是,你没有那么,其实,啧。你看,刚刚哥哥抱着你睡,你都睡得很安稳,没有醒来,也没有做噩梦,对不对?”
“所以,你心里没有那么害怕哥哥对不对?我知道这些年吓到你了,伤了你的心,但你,”
“哎呀!”他把自己说恼了,双手撑着水希吾的膝盖,脑袋挫败地垂下去。
一番心理建设后,他抬起头,“这段时间,遇到一些事,脾气有点不好。但我能控制住,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哥哥一个机会。这些年,也不是一点快乐都没有,对不对?”
“前不久你十七岁生辰,我们也很开心,跟普通人家的兄弟差不多,甚至你要过两个生辰我都依了,你好好想想,嗯?”
水希吾久久地看着他,眉头拧在一起,眼里满是疑惑。他的眉峰很高,稍一用力就会出现八字眉,活脱脱一个小老头。
面前的人还在屏息凝神等他的回答,他叹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便雀跃不已,扑了上来,他站起身,被抱了个满怀。
“好了了,好了了,我的好了了。”
“我们以后好好的,一直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