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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对他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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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得比我想得要早。”
孟府,孟信真听见小厮禀报太子殿下造访,不但没有出门迎接,反而悠哉悠哉摆弄棋盘。
“手谈一局?”
石桌上摆了一盘残棋,水御舟一看,正是他几日前赢的一局。
得意地轻笑一声,大大咧咧掀袍坐下:“你比孤想的还要讨嫌。”
孟信真假装没听懂他的笑,递过去一杯茶:“噢?太子殿下来之前还想了奴家一遍?”
“无赖子!”气极,抓起棋奁,作势砸去。
“好了好了,说回正事。”孟信真抬手挡在额前,直到对方放下棋奁,他才理了理衣衫,正襟危坐,“你那位小殿下又怎么了?”
水御舟难得底气不足。
“他,”他结结巴巴道:“他跟孤说,他······”
“他想逃?”
“当然不是。”他敛了敛眉,立即反驳。
“不想逃,那太子殿下来此作甚?不是说只要他还留在身边就行嘛。”
见过水御舟疯魔的样子,他以为除非那位想要逃跑,否则不会再有什么事能牵动这位太子的心绪。
水御舟端起手边的杯子,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酒,自嘲地轻笑一声,摩挲着杯壁转茶杯:“他好像,没那么喜欢活着。”
孟信真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不正经道:“无碍,他又不是说要死外面去,你还是可以拥有他的嘛。”
面上打趣,实际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他也慌了,他知道小殿下在这位太子殿下心中有多重要。
水御舟抬眸,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眼神阴测。
孟信真从中看到一丝杀意,赶紧收敛,装模作样拍了拍嘴,一番赔罪后,又给他斟茶:“我是说,应该不至于一来就想自戕吧?肯定还是要逃几回,再被你抓回去,发现怎么逃都逃不掉,欸,这辈子它就是栽你手里了,最后他才,是吧?”
他故作轻松,然而水御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良久,沉重道:“他是逃过几回。”
孟信真又是一愣:“他亲口跟你说的?”
水御舟低垂着脑袋,沉重地摇了摇头:“他说,死亡是一件幸运的事。”
他有些沮丧,几乎就要捂脸,但最终只是一只手握拳按在石桌上,偏头看向远处。。
前方,屋檐上歇了两只鸟,互相给对方啄羽毛,温馨动人。侧一些,古树上有一个鸟窝,稚鸟叫得令人心揪,天边一只黑色的大鸟正往这边赶。
孟信真倒吸一口冷气,小声嘀咕:“怎么会这么严重?你不是说,除了刚搬进重华宫那年吓唬过一回,之后没做多过分的事吗?”
“也许吧,想不起来太多了。”他迎着日光,眯了眯眼,“秉元,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刘左丞的儿子撞棺的事?一直都是孤自以为很好。”
孟信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尚书台的刘左丞,世人一直以为他清廉正直、妻贤子孝,引无数人艳羡,他的妻子林夫人不幸病逝,儿子竟当街撞棺,状告他爹为夫不恭,为父不慈。
他想说你们应该不是一种情况,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左丞都出了差错,你当时才十来岁,没当过爹,不会养孩子正常。”
水御舟沉默了很久,眼睛里糅杂了很多情绪。他看向孟信真:“孤为什么只记得他受伤害怕的样子?”
“这些年孤对他真的很不好,是不是?”
日薄西山,夕阳把影子边缘修得圆润,像一团团小黑狗、小黑猫,煞是可爱。日光黄得古怪,把人活脱脱映老了几岁。
孟信真难得见他这样,心中也不好受。
“殿下,这些年你也经历了很多,换个人不会做得比你好。”
“孤不想失去他,所以才吓唬他,不许他出去,外面的世界太大了。”
孟信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竟然从一贯硬朗的声线中听出几分······委屈?
“臣知道,殿下的初心是好的,外面那么多坏人,小殿下人又单纯,只是小殿下已经长大了,殿下也该换一种方式了。”
水御舟突然捶了一下石桌,吓好兄弟一跳:“遇到坏人也就罢了。”
“他要是出去遇见几个好人,发现孤没有那么好,待在孤身边就不会如从前一般开心了。”
刚从惊吓中缓过来的孟信真惊得瞠目结舌。
“所以,殿下觉得,小殿下变成如今这样,是因为您没瞒住他?”
“昨日孤杀了他的太傅,他竟然连膳都不跟孤一起用,扔下筷子就走,孤追去他的寝殿想解释一二,他连门都不给孤开。”
孟信真一脸茫然,就听见太子殿下有些别扭地说:“他以前不这样,定是他话本看多了,知道这世上还有更好的人,不喜欢孤了。”
树上不知名的鸟儿叫了几声,两人都莫名觉得有些冷。
“殿下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孟信真郑重其事地点头,“不若给他看些专讲欺瞒诈骗的话本子?”
水御舟瞪他一眼,没搭理他,气恼道:“他不喜欢可以跟孤说啊,大不了孤改,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听他这么说,孟信真反倒放心了,原来太子殿下不是不肯改。
“他早就不满意孤了,那他为什么不跟孤吵呢?你说他这些年一直那么顺从,跟孤也算亲近,冷不丁跟孤说他不想活,孤一直以为他是离不开孤的啊。”
孟信真抿了抿唇,“应该,是不敢吧。”
这句话像根鱼刺,一下把水御舟噎住,如鲠在喉。
“孤也就吓了吓他,没真把他怎么样吧。这些年也就偶尔脾气不好的时候发发火,其他时候孤也称得上一个好兄长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还想怎样?”
孟信真不置可否。
“你生气他不跟你吵,可你吓他的时候,不就希望他这样吗?”
水御舟无言以对。
“孤,孤那段时间,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拳头捏得泛白,孟信真默默移开他手边的杯子,“你和他都经历了太多,还是那句话,换个人不会做得比你好,但是现在的你,有能力做得比从前好。”
像是被这句话触动,水御舟缓缓松开了手,长叹一口气看向天边,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瞳孔颜色淡,浅浅的黄棕色,金色的日光映在里面,倒是相得益彰,仿佛添的是水光。
太阳西沉,最后一缕天光被收捡起来,瞳孔变成了黑色,映着一汪更似水光的圆月。
天上的月亮照天下的景,眼里的月光照眼里的景,瞳孔中的景色不断变化,街道、宫殿、长廊、院落、古树、花坛、石板········最后只剩一扇闭合的门。
“小殿下呢?”水御舟从孟府出来,一路回到重华宫,径直来到水希吾所住的聆风轩,最后在他的寝殿门口驻足。
聆风轩出奇地安静,往常这个时辰应该很热闹,他心里不禁感到疑惑。
见太子殿下来,守夜的两个宫侍恭敬行礼:“回殿下,小殿下已经睡下了。”
水御舟冷嗤一声,“他教你这么回的?”
两个宫侍都有些懵,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慌忙跪下:“殿下明鉴,小殿下申时便已歇下,吩咐微侍们不要打扰。”
“申时?”心中疑虑更甚,语气不免带上怒气:“申时他刚从外面回来,便歇下了?”
宫侍声音发颤:“微侍不敢欺瞒殿下。”
冰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倒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进去。
殿内烛火未熄,微光摇曳,床上的人身穿白色寝衣,一只手压在枕下,另一只手随意搭着,睡颜恬静。
宛如一汪春水从心间流淌而过,心中的烦躁消散许多,那些想不通、道不明的东西消融,情不自禁放轻了呼吸,缓缓朝他走去。
“还是喜欢压着,也不怕手麻。”倾身,将人的胳膊抽出来,塞进被子里。见人没醒,迟疑一会儿在床边坐下。
离得近了才发现,小家伙的睫毛这样浓,又黑又密,难怪打小就会装可怜。
食指屈着,用第二个关节轻轻拨了拨,竟然真能挑起来。他的手常年舞刀弄枪,布满了老茧,尤其虎口和食指那块,且手原本就不算细。
看着浓密的睫毛乖乖搭在手指上,水御舟着实有些意外,嘴角微微上扬,又拨了拨。
他玩得入神,直到小家伙睫毛颤了颤才回神,猛地抽回手,甩了甩衣袖,双手撑着膝盖正襟危坐。
实际没人醒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寝殿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做贼心虚地离开了。
“小殿下近日都歇得这样早?”推开门,仍然是那位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
守夜的两个宫侍仍规矩候在门口,“回殿下,小殿下一向睡不安稳,只有今日从外面回来便说困,打发宫侍都出去,只留我们两个守夜。”
“嗯。”这回他倒是没怀疑,“明日小殿下醒了,叫他来见我。”
宫侍领命,恭恭敬敬送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