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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他跪于尸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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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希吾醒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大雨,他从尸堆里爬出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小的、凉凉的东西。他伸出手去接,发现这些东西可以落在他手上。
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手。
他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是一条长长的东西。不知哪里使了使劲,那个东西又动了。于是,他知道了这个东西他可以控制。
他学会了用腿。
凭着身体残存的本能,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茫然地朝前走去。腹部的伤口撕裂,滴着血,每一步都很痛。
他不知道自己受伤了,现在不应该这样走,应该停下来休息。
他不知道他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茫然地走着,完全依靠身体的本能走着。走了一会儿,他的大脑恍惚听见什么声音,本能地带动他转过了身。
他看向自己刚刚爬起来的地上。
那里,有人睁着眼看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雨水滴进水希吾的眼睛里,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认出,那是他的爱人。
他走了一路,血滴了一路。终于,他耗尽精力,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时,天空黑漆漆的,他爬起来,茫然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现在是天黑,他身上还有伤,他应该停下来休息。
他一次次被地上的尸体绊倒,再一次次爬起来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同类。
这一次,他很快就晕了过去。
第三次醒来,天空又是灰蒙蒙的,小小的、凉凉的东西没有了,但是仍然有冷冷的、大大的东西打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那是风。
他走了一会儿晕了过去。
第四次醒来,天空亮堂堂的,天上挂了一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有暖暖的东西洒在他身上。
他见到了阳光,但他不认识。
他走了一会儿晕了过去。
第五次醒来,天边红红的,天上挂了一个圆圆的、红红的东西,一团团红色的东西在动。
他认识了晚霞,他以为他跟它们一样,因为它们也在动。
他第一次改变了方向,朝晚霞走去。
第六次醒来,他闻到了难闻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他的伤口正在溃烂。
他认识了绿色的草,倒在了上面。
他晕得越来越早。
另一边,营地里
以正一晕,足足躺了两天两夜才恢复意识。他睁开眼,从榻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去找水。
一壶冷水灌进肚,他才渐渐恢复清明,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拔腿就往外跑。
尸体,全是尸体。
他站在尸海中间,只觉天旋地转。
“啊!--”他痛苦地大喊,哀嚎声惊飞一群黑漆漆的乌鸦,惊起远处林子里的飞鸟。
他在尸海里不断翻找思危他们的尸体,同时,脑子不受控地闪过他和一个人跪在废墟里搜寻尸体的画面。
他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没有一张脸是思危。
时间缓缓流逝,脑海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看到思危的头颅,捂着脑袋痛苦大喊,过往的回忆全部涌来。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他跟李空一起读书的画面、一起习武的画面、一起在废墟里哭嚎的画面、一起埋葬李家人的画面······一幅幅画面霸道地挤占他的脑子。
曾经过于痛苦,他的大脑选择帮他遗忘。现在,他承受着灭门和思危被分尸的双重痛苦。
他双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思危的脑袋紧紧抱在怀里,仰天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啊!——”
他抱着思危的脑袋哭了很久,哭到麻木,几乎忘了他是一个人,忘了他怀里抱的是什么。
他又在满地的尸体中找到了思危的身体,捡起一块碎骨削成骨针,从自己没有被弄脏的里衣扯下一块布,撕成极细的碎布条。
他跪于尸山穿针引线,将他的爱人一点一点缝原。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思危的脸上。他为他擦去泪水,然后,突然意识他擦的是自己的眼泪,地上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哭了,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另一边,水希吾被一阵绞痛唤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只乌鸦正在啄食他腹部的腐肉。
他痛得叫出了声,又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
他知道了嘴巴的存在。
乌鸦被他的动静吓到,发出嘶哑的叫声,扑着翅膀飞走了。
以正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看,只看见飞走的乌鸦,又低下头去了。
他头刚低下,水希吾按着腹部爬起来,两道目光堪堪错过。
天空空灰蒙蒙的,没有飘动的云。
水希吾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东西在动,便朝他走去。
以正感觉有什么东西挡在他面前,他抬起头,呆滞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个人,又是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人是小殿下。
小殿下的腹部有一道碗口那么大的伤,散发着刺鼻难闻的味道,脸上、手上、身上······也全都是血污。
他仰着头看他,他应该震惊,疑惑,惊喜,痛苦,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
水希吾眼皮沉了沉,脱力朝他倒去。
“小殿下!”以正终于回神,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他。
水希吾再次醒来时,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处理好,天上布满了小小的、亮亮的东西,再一看,天边挂着一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
他认识了星星和月亮。
他爬起来,发现以正在往一个坑里推泥巴,他看不懂,模仿他的姿势也往里面推泥巴。
以正看了一眼多出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坑里填土。
水希吾埋着埋着,发现坑里的尸体有点眼熟。
他终于想起,地上全是这种尸体。
他们现在不在白天那块土地上,他找了一圈,最后在身后找到一具尸体,便要推进坑里。
以正连忙阻止他:“这是太子殿下,他应当入皇陵。”
水希吾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松手躲到后面去了。
以正看见他这副模样,后知后觉他脑子不正常了。
他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太子殿下看到您这副样子,该有多心疼。”
水希吾仍然不理解,偷偷看了看以正不让他碰的那具尸体。
他穿着银白色的盔甲,只不过被血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身体被啃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见以正没有管他,他大着胆子碰了碰那具尸体,发现了一个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他再次被吓到,过了一会儿发现又没那么可怕,于是摇了摇尸体的手,尸体手里的东西又叫了。
他几番试探,终于确定那个东西不可怕,用手指掏了出来。
以正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没忍住又哭了,他放轻声音,明知水希吾听不懂还是解释给他听:“这是太子殿下从前送你的礼物,叫铃铛,你从前很喜欢摇。”
如果有一天水希吾恢复记忆,会知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爱人还没有死,还会知道,他的爱人用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这枚铃铛向他求救。
他转头了,但是没有停留。
漆黑的林子里,水希吾摇着铃铛跟自己玩了起来。
以正将最后一捧黄土撒在思危的坟堆上,将一块墓碑立在土堆前。
上面刻着六个大字:契郎李空之墓。
时年七月十八日,他们新婚,他们死别。
李空其实也不是思危真正的名字,他原来没有名字,被选为做以正的伴读后,自己随主家取了这个名字。
以正跪在墓碑前拜了三拜,每一拜他都要停留很久,只有脑袋磕在地上的时候,他才能感觉思危在抚摸他。
这是他离思危最近的时候。
拜完,他背起太子殿下的尸体,牵着水希吾的手离开。
走出不远,他转过身望向他亲手垒起的土堆。里面埋葬着他的爱人。
他不知道,他找到的那具身体不是思危的,他将思危的脑袋缝在了别人的身体上。
不过,躺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谁跟谁不一样呢?
水希吾学他,也转头看向那个土堆,虽然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良久,以正紧了紧拉着水希吾的手,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少爷,我想好了,我叫李空。”
“李空?哪个李空?”
“少爷的李,空空如也的空。”
“好不吉利的名字,不行,换掉换掉。”
“这有什么,我本来就空空如也啊。”
“不许你这么说!换掉换掉!”
“我就不,我就要这个名字。一开始就空空如也的人多幸运啊,随随便便得到一点都是赚到了,永远不会失去。”
“李空”这个名字或许真的取错了。
坟墓是人死后的母腹,每一个生命出现的时候,都拥有母腹的庇护,思危碌碌一生,什么也没有得到,最后连生命之初唯一拥有的也失去了。
真正的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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