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76、七十六 女皇登基

　　半月前

　　水云起通过患安的接应，成功与赫日厄图会面，借走了九韶三万大军。行军数日，他们赶到悬京，一路杀进皇宫，控制了一众大臣。

　　经过杀鸡儆猴、威逼恐吓各种手段，最终，所有大臣屈服。

　　水云起转身看向身后的高位，眼底情绪复杂，一步一步朝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走去，准备迎接所有人跪拜，却听见所有将士跪地高呼：

　　“恭迎女皇登基！”

　　他猝的愣住，一转头，发现他的母妃越过人群，正朝他走来。

　　那位平日温柔可亲、端庄大方的女子，此刻身着红色龙袍，头戴金冕，眼神凌厉，步履生风，一步步走上高台，越过他，掀袍坐在龙椅上，面向朝日。

　　水云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满是不解地喊她：“母妃，这是？”

　　昔日的柔贵妃掀起眼皮看他：“吾儿，你现在当称呼朕，陛下。”

　　下面的大臣亦是震惊不已，同意七皇子继位已是违背祖制，让一个外族女子登基，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人群中有老臣站出来，指着她大骂：“妖妃，你简直异想天开，当我大晟没人了不成！”

　　立马有人跟着反对，但也有人拥护。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慵懒道：“还没清干净吗？”

　　九韶士兵的首领站起身，扶着腰间的剑，凶神恶煞地从大臣面前走过，不时发出一声威胁的呵斥声。

　　大臣立马噤声，脸上仍是不服。

　　她换了一个姿势，手撑着脑袋，懒懒地倚在龙椅上：“官商勾结倒卖赈粟案、侯府世子强抢民女案、科举冒名顶替案······这些，都是朕在背后出谋划策。怎么，你们能扶持一个庸碌的儿子，不能扶持一位有雄才大略的母亲吗？”

　　群臣惊愕，不由自主看向水云起。

　　水云起没有反驳，只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方才明白，七皇子代理朝政期间的种种政绩，竟是这个女人的手笔。

　　她不再跟他们废话，给九韶将领递去一个眼神，道：“朕劝你们想清楚，若识时务，朕便作为先皇遗孀登基，大晟仍然是大晟。若不识时务，便不是改元，而是改朝。”

　　此话一出，他们果然松动，人群中有人跪下高呼：“恭迎女皇登基！”

　　断断续续有人跟着跪下，到最后，只剩寥寥几位大臣仍然站着，九韶的将领磨着刀不断施压。

　　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不了国家落到一个外族女子手里，拔剑自裁。

　　她看着他们倒下，眼神闪过不忍与惋惜，侧过身，高仰着头维持她冷硬、高傲姿态。

　　她接受着所有人的跪拜，成为了一代女皇。

　　她叫伊尔牧雪。

　　皇宫最沉寂的宫殿里，轻纱随风摇曳，地上日影斑驳，这间装潢繁华的屋子，透着一股清风吹不走，烈阳晒不掉的腐朽之气。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位红衣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她越过冲冲轻纱帷幔，来到龙床前。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臣妾来给你送好消息。”她淡淡地说，像是在跟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谈天。

　　龙床上苍老病弱的人睁开了眼，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嘴唇和眼珠能动。

　　“雪儿，你来了，你来看朕了。”

　　“是啊。”她道，“臣妾是来告诉你，新皇已经登基，您可以安心上路了。”

　　她的声音温柔可人，像掺着糖丝，但又隐隐藏着嗜血的恶毒。

　　皇帝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愤怒，又很快释然：“舟儿还是这样的性子，真是随了他的母后。”

　　“臣妾也觉得明悫皇后德威并济，圣武英断，最适合承继大统。只是，”她道：“太子殿下以身殉国，怕是不能继承她的遗志了。”

　　听到水御舟的死讯，皇帝咬紧了牙关，全身都在使劲，似乎想坐起来，然而终是不能。

　　“不过，最适合继承明悫皇后遗志的另有其人，新上任的皇帝便是她。”女子轻笑道。

　　“谁？”皇帝眼睛睁得老大，用力转动眼珠想去看站在他身旁说话的人。

　　女子走到他眼前，半张着胳膊，歪着脑袋冲他得意又轻柔地笑：“臣妾啊。”

　　她舞动衣袖，转着圈几近癫狂地笑，尽情享受着皇帝震惊又气愤的目光和神情，轻快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仿佛在进行着一场疯狂的盛宴。

　　“你，”皇帝艰难地撑起身子，又脱力摔下去，终于看清她身上穿的是龙袍，“你怎么可以？”

　　伊尔牧雪停下来，摊着手，歪着脑袋笑道：“我怎么不可以？你秋猎玩乐的时候是我在替你安抚朝臣，你病重，儿女离你而去的时候，也是我在处理朝政。”

　　“秋猎？原来，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在收买朝臣。”

　　皇帝没想到自己临了竟然被一个女人窃国，躺在床上苦笑。

　　“怎么，没有想过我是冲着皇位来的吗？”伊尔牧雪故作不解，嘲弄道：“你和你的儿子们真是一样的蠢！”

　　“你赏给我的那个傻儿子，以为我是进宫给姐姐报仇的，孝顺得紧，从未想过我会跟他争夺皇位，千里迢迢从母国给我借来兵发动宫变，亲手把我送上了龙椅。”她放肆地笑，笑了好一会儿，厌恶地看着他：“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你有什么好争的？”

　　“这些年，每看你一眼我都嫌脏！”她忽的收起笑容，恢复冰冷，眼神凌厉地俯视他，字字诛心：“你庸碌无能、狂妄自大，明悫皇后扶持你坐上龙椅，帮你稳固江山，你嫌她损了你的威名，广纳后宫，故意挑拨嫔妃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用后宫的纷争磋磨她。”

　　“没猜错的话，玥妃的孩子也是你的手笔吧？后宫还有多少腌臜事由你这个草包皇帝栽赃给了明悫皇后？”

　　皇帝躺在龙床上，眼珠子不停地转，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一甩衣袖，侧身对着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弃：“你勾心斗角玩得明白，明悫皇后遂了你的心意退出朝堂，不再插手朝政，结果大晟在你的治理下奸臣当道，忠良被害，□□、收受贿赂之风盛行，这时候你倒是想起她了。”

　　“你贪图我姐姐的美貌，强纳她为妃，表面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实则利用她的美貌逃避朝堂，逼明悫皇后重回朝堂。你打得一手好算盘，烂摊子给明悫皇后，祸国殃民的罪名给我姐姐，自己倒留了个情深义重的好名声！”

　　“宠幸妖妃听起来可比庸碌无能、德不配位好听多了，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她越说越上头，很久才平复情绪，重新露出冷漠又妩媚的模样：“你和你的蠢儿子都猜错了，我来这里不是姐姐，更不是为了你。”

　　“我来这里，是为追随明悫皇后。”她俯下身，用被子捂住他的口鼻，纤纤玉指按在上面，亲自送他归西。

　　“现在，你该下去跟她们请罪了。”她看着皇帝渐渐没了动静，松了手。

　　处理完一切，她来到自己的宫殿。曾经被她挂在书房日日警醒自己的画像，此刻被她挂在了主殿。

　　她轻轻抚摸着画像上的女子，依恋地贴了上去，喃喃自语道：“皇后姐姐，我当上皇帝了。”

　　“抱歉，你的孩子走了你的老路。”她直起身，小心翼翼地看向画像中的女子，像是害怕她生气，“你会怪我吗？”

　　“但是我不后悔。”她的语气突然偏执，“他太蠢了，根本不配当你的孩子。只有我才会继承你的遗志，追随你的信仰，配得上你的人，只有我。”

　　画像上有一轮明月，隐隐泛着光，沈曦的脸上泛着同样的光泽。

　　伊尔牧雪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上沈曦的脸，“这样的你真美。”

　　“老画师说，这是姐姐生前调的颜料，只剩一盒，差点没舍得给你用。哼，他懂什么，这世间只有你配得上。”

　　她的脸轻轻贴上去，“曦姐姐，我好想你，在我心里，你才是唯一的王，你离开的这十三年，我每天都很想你。”

　　多年前，伊尔牧雪出宫游玩，路上跟侍从走丢，不慎被人牙子抓走，要卖到边塞做舞姬。

　　当时沈曦率军出征，顺手救下她，见她孤身一人，问什么都不说，以为她被吓傻了，只好暂时留在身边。

　　路上，两人渐渐熟络，彼此放下戒备心，经常一起谈天。

　　相处中，伊尔牧雪渐渐得知她的过往，得知她身为一国皇后亲自领兵打仗，很是心疼和敬佩，同时也对躲在悬京龟缩的皇帝大为不齿。

　　她始终不肯交代自己的身份，一开始是心存警惕，后来是不想让沈曦送她回去。

　　她舍不得沈曦，想要一直跟着这个大姐姐。

　　因为一直问不出她的身世，沈曦便以为她是孤儿，一路将她带在身边，准备战争结束再安置她。

　　伊尔牧雪就这样跟着沈曦去了边疆。

　　她见过沈曦在战场上的浴血厮杀，带着满身伤痕回来，看向她的第一反应总是露出安抚的笑；她见过沈曦咬着绷带给自己缠肩膀上的伤，反倒替她擦去眼泪说没事；她见过沈曦与将士们围坐在一起，高举着酒坛欢笑畅饮，不动声色挡住落在她身上的色眯眯的目光。

　　她也见过沈曦独坐在夜色里，思念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后来她才知道，其中一个儿子是她替她情敌养的。

　　她眼睁睁看着沈曦带回来的伤一次比一次严重，但一直没有援兵前来支援。

　　她恨极了。

　　一个夜晚，沈曦找到了她，说要安排人送她回家。

　　她第一次感到心又慌又痛，蹲在地上说自己哪还有什么家。

　　沈曦没有急着拆穿她，仰着脖子灌了自己一口酒，笑得苦涩：“你瞒不过我，宫里的神汐妹妹跟你长得很像。”

　　伊尔牧雪突然就生气了，像是为了掩饰心虚，又像是真的在生气，气她是因为别人才留下自己，气她什么都知道还逗她这么久。

　　她气冲冲站起来，口是心非地说：“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把我留在身边，不就是想威胁我父王借兵吗？装什么圣人。”

　　她故意诋毁沈曦，实则是在给她出主意。

　　沈曦气笑了，用酒壶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要是早知道你的身份，就不会留下你这个麻烦精。”

　　一开始沈曦确实没认出她，但连日相处下来，总能发现一些端倪。

　　比如她白皙细腻的肌肤、骨子里透出的傲娇劲、偶尔展露出来的盛气凌人······这些都只能出现在王孙贵女身上，真正让沈曦确定她身份的，是那双像极了塔纳神汐的眼睛。

　　沈曦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酒，平静但苦涩道：“我恨极了你姐姐。”

　　刚刚还傲娇的伊尔牧雪红着眼看向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果只是嫌弃她麻烦，她还可以当沈曦在开玩笑，为了送她离开口是心非。

　　“我恨极了你姐姐”这句话一出，伊尔牧雪再也不能装没心没肺了。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次日沈曦便安排人送她离开。

　　回到九韶，伊尔牧雪求她的父王支援大晟被拒绝后，给九韶王下药偷走了兵符。

　　她没能赶去支援沈曦便被抓住，受了二十鞭被关起来。

　　再后来，便是她听到沈曦牺牲的消息。

　　此后，伊尔牧雪开始学习治国之策、驭下之术、安邦之道，她以为沈曦带给她的影响，是让她从此想成为一个皇帝。

　　——一个能站在皇后身边的人。

　　经年之后，她才恍惚明白，沈曦带给她的影响，是从那以后，世间只有沈曦能影响她。

　　她谁也不在乎，哪怕是沈曦的儿子。她为了坐上皇位，用当年老皇帝逼死沈曦的办法，逼死了沈曦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