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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 一拜天地 ...

  •   思危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良久才道:“殿下圣明。”

      水御舟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孤准了。”

      思危和以正的事,他一直清楚。他知道,思危此次前来,是替以正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思危本可以只药晕以正,让他躲过明日那场战争,可这样毕竟是让他做了逃兵。他太了解以正,知道他清醒后一定会自责、痛苦,所以只能来找水御舟。

      只要太子殿下同意了,那就不算逃兵。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次想过坦白?”水御舟将矮几上的酒壶和杯子一一摆在地上,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思危。

      思危接过酒,苦笑道:“他现在这样很好,只要他过得好,即便忘了我也没关系。”

      “谁让,我也在他选择遗忘的痛苦里。”

      水御舟摇头轻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烈酒入喉,两人的思绪都被带回数年前的冬夜。

      以正原名李牧云,是一个富商家里的小少爷,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只是性子顽劣,不爱读书,家中又无兄弟姐妹,常溜出去玩。家里人便给他找了一个伴读,陪他玩乐,督促他学习,这人便是李空,即现在的思危。

      思危天性聪慧,学什么都快。以正没学进去多少,思危倒能博古通今,面对夫子考察侃侃而谈了。

      文不成,便走武。

      思危又成了陪练。这次,两人都学成了。

      两人约定一起参加武选,思危瞒着以正还报了文选,心想多一个爬上去的机会,便多一分堂堂正正站在少爷身边的机会。

      武试初选,两人都顺利通过了。

      然而,他们带着好消息回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废墟。

      李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部被杀,房子被烧成了废墟。

      后来,目睹那场悲剧的人说,大火连烧两天两夜,倾盆大雨亦不能熄。

      两人跪在地上仰天哀嚎,又一起跪在废墟里找烧焦的尸体,再一具一具埋进土里。四十三具尸体,他们一个一个地找,一具一具地埋,花了五天五夜才让所有人入土为安。

      最后一具尸体埋完后,以正像卸去了全部力气,倒地不起。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思危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尽管他们已经没有了方向。

      以正这一晕倒便病了,病了许多日子,思危每天去赚钱给他买药,但始终不见好。

      他们也因此错过了武试复选。

      眼看以正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思危心急如焚,背着他来到大街上,跪在地上卖身救主。

      古有子女卖身葬父,但从未有过男子卖身救主。他的行为引来不少人围观,其中包括水御舟。

      水御舟认出他们是武试初选表现还不错的两个年青人,将他们一起买下。

      以正和思危就这样成为了重华宫的侍卫。以正也在那场重病醒来后,忘记了一切。

      但是思危没有忘,他始终替以正记得灭门的仇恨,终于在多年后,利用水御舟的权势查清了当年之事,送仇家上了断头台。

      原来,沈曦推行的整治贪墨之风的政策,在她战损殒命后终于从中央落实到了地方。

      李家所在的千竹城被查,贪墨不少的县令狗急跳墙,盯上了富甲一方的李家,试图填补亏空逃罪,便令手下伪装成山匪抢劫,灭了李家一门,又放火烧去一切痕迹。

      或许多年后,以正会恢复记忆,想起那个带着寒意的早晨,向来通情达理的大哥非要将他从被窝里拽起来,拉着他去菜市场看人斩首。

      他当时不明白思危为什么那么凶,觉得没意思不想看,思危还要掰着他的脸强迫他看。

      看完便完了,此后也一直没想起。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想起那个平凡的早晨,他会明白,他的仇人在那天死去。

      风吹影动,火光摇曳间,两人的思绪回笼。

      水御舟摩挲着酒杯,问:“这么多年,你可曾对孤有过怨恨?”

      思危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捏着酒杯,倾身去碰太子殿下的杯子,笑道:“这可不像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会说的话。惩治贪墨之风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属下倒不至于愚昧至此。”

      水御舟跟着笑,跟他碰了一下杯,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属下心里一直怀着感激,无论是您,还是明悫皇后,真的。”他咽下酒,咽得艰难,说出这些话倒不艰难。

      水御舟拍他的肩膀:“倒是孤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们都是大晟的好儿郎。”

      他们没有再倒,默契地放下了杯子。几个时辰后便要上战场,脑子喝昏沉了可不行。

      炉子里的汤药仍然咕噜咕噜冒着泡,给帐篷添了几分温馨。

      沉默良久,思危仿佛酝酿许久,笑着用肩膀撞了一下水御舟,“殿下,说出来您可别笑我,虽然我早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一想到明天,还真是有点紧张呢。不过灌了两杯酒好多了。”

      他难得露出这样一副不太正经的模样,更是难得露出自己的胆怯和软弱。

      水御舟跟着笑,道:“你以为孤就是什么都不怕的神人吗?孤也是在借酒壮胆呢。”

      两人对望,爽朗大笑。

      哪有人不怕死呢?

      他们见过那么多人死去,甚至亲手送那么多人死去,每一位在他们面前死去的人,眼里流露出的恐惧和渴望铸就了他们对死亡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不怕死,但这种提前写好死亡结局的明天,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感到紧张、恐惧。

      这是他们的身体向他们发出的最后一道求救。

      笑完,水御舟看向一旁的水希吾,想起他吵着闹着要去送死的画面,道:“真正不怕死的,恐怕只有这个小家伙,他被我养坏了。”

      他被他养坏了,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知道自己的生死绑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水御舟熄了火,将药倒进碗里,放凉后扶起水希吾,让他倚在自己胸口,一勺一勺地喂他。

      中途,水希吾的眉头皱了皱。

      水御舟估摸着他快醒了,连忙对思危使眼色。思危了然,连忙从身上掏出一枚药丸,给水希吾喂了进去。

      水御舟有些不放心:“他晕着,能吞进去?”

      思危答:“能的,会在嘴里化成水。”

      水御舟见水希吾皱起的眉头松开,信了,继续给他喂药,“这药能维持多久?可别让这小滑头醒早了。”

      思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够的,以正吃的也是这个。”

      水御舟于是信了。

      不久后,营地空荡荡。

      思危的药本没有问题,但迷药麻痹脑子,水御舟熬的药作用脑子,两药相克,水希吾在他们领兵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

      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水希吾很快明白过来水御舟对他干了什么,痛骂一声后追出去了。

      此时的战场,更像斗兽场,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空中飞落着不知道是谁的胳膊,抛落着不知道是谁的脑袋,飞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水希吾的视线穿过漫天血肉,搜寻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终于,他发现了满身血污的水御舟,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找他。

      他随手捡起一把剑,一剑刺在了正跟水御舟僵持的人身上。水御舟瞅准时机,挥戟砍向敌人的脖颈。

      随着一声巨响,一滩温热的鲜血泼在了水希吾脸上,紧接着,什么东西滚到他脚边。他抹了一把脸低下头。

      一颗脑袋正睁着眼看他。

      他吓得退后一步,又被水御舟一把拽过去,扑向水御舟时,脚踝内侧碰到了地上的脑袋,带动脑袋裹着草在地上滚了两圈。

      脑袋温热,胡子扎到了他脚踝内侧的皮肤。

      这一切触感水希吾都能真实感受到,他濒临崩溃。

      他还没有站稳,一股力将他推开。

      “走!”水御舟只来得及说这个字。

      水希吾感到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一颗脑袋缠在了他脚上。

      他崩溃地踢脚,恨不得把自己的腿砍掉。

      终于,缠在他脚上的头发被甩开,脑袋滚了出去。

      脑袋滚了几圈,脸朝上停在染血的地上。

      水希吾瞪大了双眼,连忙爬过去将脑袋捡起抱进怀里,手足无措地捻去脑袋上的枯草。

      ——是思危。

      “哥哥!”他抱着思危的脑袋,无助地看向水御舟的方向。

      然而他哥被几个人围着,情况十分危急,抽不出空救他,只能一遍遍吼着让他走。

      尽管崩溃,水希吾一点也不想逃命,他想跟他哥同生共死,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放下思危的脑袋,朝他哥跑了过去。

      水御舟听见他的声音,知道他还没走,没有停下战斗,背对着他大喊:“快走!”

      敌众我寡,饶是水御舟武功高强也落了下风,右手手臂被人一箭刺穿。

      水希吾心惊不已,此刻再也顾不得害怕,捡起一把大刀朝敌人砍去。水御舟来不及多想,长戟换到左手,继续战斗。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将围着他们的八九个人悉数打倒。水御舟已经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叫你走!”趁着间隙,水御舟用力推他。

      “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水希吾被推开后立马扑回去,解下腰间的银蛇,缠在了两人手上。

      水御舟的右手和水希吾的左手缠在了一起。

      银蛇腰带染了血迹,红得耀眼。

      水御舟动了动胳膊已经不太使得上力的右手,气极反笑:“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你这种不怕死的疯子。”

      水希吾不客气地回:“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你这种傻子。”

      他们没能休息几息,很快有人盯上了他们,他们只得强撑着继续战斗。

      水希吾补了水御舟右手的空缺,加上配合默契,两人一起打倒了不少敌人。

      但没坚持多久还是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混乱中,有人朝水御舟腿弯打了一棍,水御舟本就筋疲力尽,这一棍虽不见血,还是让他跪了下去。

      水希吾被他拽倒,手腕的铃铛晃动,发出清越的声音。

      两人面朝初升的朝日直直跪了下去。

      他们很快站起来,脸上疲惫不堪,眼神写满不屈,互相对视一眼,嘶吼着朝敌人冲去。

      水希吾背上中了一刀,倒了下去。

      伴着几声清脆的铃铛声,水御舟被他拽倒。

      两人面朝大晟和九韶交接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还是没有倒下。

      敌人被他们感染,一时竟犹豫着不敢上前。

      他们再次站直。

      敌人面面相觑,举起兵器,大吼着冲上去。

      此时的大吼,是为缓解对残酷战争的胆怯,还是缓解对战争残酷的胆怯,他们都已失去了思考的机会。

      利剑刺穿了水御舟的胸膛,他再次跪了下去。水希吾被他带倒,这次他绕到他哥面前,撑住他哥的身体。

      两人面对面跪着,紧紧抱着对方,铃铛从腕间掉落,发出沉闷的声音。

      水希吾知道他再也站不起来了,撕心裂肺地哭。

      水御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轻声哄他:“了了,别哭······”

      他没有再叫他希吾,他早就后悔奢求水希吾爱他了,他只想他活下去。

      说完,他倒在了水希吾肩膀上。

      自他八岁那年从稳婆手中接过刚出生的水希吾起,他就是一辈子的哥哥,绝不许自己在水希吾面前展露软弱。这次,是他第一次被水希吾揽入怀中。

      水希吾抱着他,一声哀嚎响彻长空。

      他解去缠着他和水御舟的银蛇,用力掷向杀死水御舟的敌兵,任由银蛇将他的脖颈活生生绞断。

      他捡起水御舟的长戟,眼里布满了血丝,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魔,一步一步朝敌兵走去。

      敌人面面相觑,似乎在商量怎么办。有人望向不远处,似乎在征求意见,得到同意后,嘶吼着杀了上去。

      水希吾杀疯了。

      鲜血不断从他眼前飞过,他不要命地往前冲,先是肩膀中了一箭,再是腹部被人捅了一刀。

      他倒了下去,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向水御舟,依偎在他怀里。

      “哥哥,我来陪你了。”

      还活着的将士仍在厮杀,有的看见他们的主帅倒了,有的不知道,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命守护着这片土地。

      一位身着鲜红衣袍的人越过尸海缓缓走来,停在水希吾和水御舟面前。他衣着华贵,脸上没有一丝血污,看起来与战场格格不入。

      正是这格格不入的人,主导了这场战争。

      他蹲下身,探了探水希吾的鼻息,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自语道:“再青,这可不能算舅舅食言,舅舅已经尽力帮你保他了。”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起身吩咐道:“斯人已逝,任其安息。胆敢惊扰其遗体着,军法处置。”

      日光照耀下的另一片土地,水云起正带着援军赶来,同时,西北战事告捷,调出一队精锐奔赴救援。

      两拨援军于白练城相遇汇合,共赴云归。

      西北的将领见众人仍称呼水云起“殿下”,不禁感到疑惑。

      他们早已收到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的消息,如果六皇子没有登基,悬京的新皇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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