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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 九韶国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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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几日,水希吾他们终于来到了九韶的月谿城,这里芳草鲜美,云雾缭绕,真真跟仙境一样。
正巧夜幕将至,人疲马乏,水御舟当即决定就地休整,明日一早去九韶主城萨兀与赫日厄图会合。
月谿是个好地方,不仅马儿吃了个饱,奔波多日的将士们在美景中也卸下了疲惫。
水希吾格外喜爱夜晚的凉风,这几日每每吃完晚饭,他都要找一块石头,坐看月亮爬上树梢,跌进清水。
水御舟也习惯了他的习惯,摘了一些果子去寻他。寻到他的时候,水希吾果然坐在河边赏月。
他古怪得很,赏月不爱赏天上的圆月,偏爱水中的清影。
“希吾。”水御舟捧着果子从背后唤他。
他走到前面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水希吾身旁卧着一块干净平整的石头。
水希吾学了他的细心,这几日找石头要么找大到能坐下两个人的,要么搬两块石头放在一起。
起初水御舟还会口嫌体正直地调侃他两句,后来两人都习惯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哥哥。”水希吾转头看他,眼睛亮得迷人。
水御舟从容坐下,捻起一枚晶莹透亮的红果子喂他,“尝尝,刚摘的。”
水希吾张开嘴去接,温热的舌头碰到水御舟的手指,不知是否有意。
“小勾人精。”水御舟抽回手指,笑着骂了一句。
水希吾不服,捻起一枚果子喂他,“你试试这么小的果子不碰到有多难。”
这副认真的样子,落在水御舟眼里是又怜爱又无奈。
“哥哥又没有怪你,”他哑声解释,“哥哥,喜欢得紧。”
水希吾仍不依不饶,他无奈张开嘴,凑着脑袋去够水希吾手里的果子。
温软细腻,莹润光滑,果然是无法拒绝的人间极品。
水希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惊讶不已道:“你怎么这样?”
水御舟歪了歪头,“那该怎样?希吾不是也说不碰到很难吗?”
水希吾用衣服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没好气道:“倒是一点没碰到果子,哥哥好眼力。”
水御舟刚才那一口专冲他手去的,出于挑衅,故意没碰果子。
水希吾气冲冲走了。
“怎的真生气了?”水御舟笑着追上去,眼前树枝摇曳,挡住了视线。他掀帘子般撩起几缕软软的树枝,一不留神走进了另一方洞天。
地上铺满了浅紫色的花朵,翠绿的叶子裹着她们,洁白的花蕊映着月光,美极了。
水希吾站在花丛中间,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他,茫然失措的表情显然也是误入这番天地,生怕惊扰了沉睡的花儿。
“哥哥。”水希吾轻声唤他。
那一刻,水御舟相信了这世间真的有狐狸精。
他朝他走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走了小狐狸。
水希吾微微一笑,揪着水御舟的衣领将他拉近,仰头去啄他的嘴角。
水御舟被他大胆的举动着实惊到,但他没有化被动为主动,由着他胡闹。
待水希吾将他松开,他才挑眉笑道:“不跟哥哥生气了?”
水希吾将他松开,背过身走开,解释道:“这叫怜见草,上天怜见有情人,只要是两人共同看见怜见花,都得亲吻。”
水御舟当然没信,见他一本正经,拳头抵着唇止笑。
幸而水希吾背对着他,没有看见,否则又是好一番哄。
“这花来得真不合时宜,我还没有原谅你。”水希吾绕着那些花小心地走。
水御舟学着他的步伐,每一脚都踩在他踩过的地上。
“是是是,这花开得真不是时候,应该等我们小希吾原谅哥哥了再开嘛,我们小希吾这会儿又不想亲哥哥,一点儿都不想。”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想小家伙还真是可爱,明明就是想跟他和好,非找这么个理由。
“你!”水希吾一听他的话就知道他根本不信,气得脸都鼓了。
“你个混蛋。”他无可奈何,没什么威慑力地骂了一句。
“是是是,我这个一万的混蛋。”水御舟笑着附和。
次日午时,他们便抵达了萨兀,大王子赫日厄图亲自接见了他们。
九韶排行男女不分开,塔纳神汐是长公主,比赫日厄图大三岁,算起来,赫日厄图如今不过三十岁。
他生了一张坚毅的脸,五官深邃,瞳孔是九韶人独有的纯黑色,头发乌黑浓密,海带一般,天生带着卷,更添几分野性豪迈。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野,但不粗,他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长相,某些角度看甚至很性感,皮肤倒是有些糙,只比古铜淡一点,但深邃的眼窝,纯黑色的瞳孔让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哀伤,整个人添了几分柔情。第一眼不会被他吓到,相反会给人安全感。
他不是猛兽那种很直观的野,他像海上汹涌的浪花,很美很自由的野。
看见水希吾纯黑色的瞳孔,赫日厄图一下认出了他,兴奋地扑上去抱他。
水御舟不动声色挡在两人中间。
赫日厄图无奈至极,“欸,按你们大晟的说法,他可是本王的亲外甥,本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的亲儿子。”
水御舟听后不但没有放下警惕,反而将水希吾护得更紧。
水希吾有些纳闷,“哥哥,他是舅舅。”
水御舟听他这么一讲,心中泛软,想到水希吾这十多年没有跟一个亲人相处过,亲近赫日厄图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自己似乎过于紧张了。
他瞪了赫日厄图一眼,极不情愿地挪开。
水希吾接受来自这位素未谋面的亲舅舅的拥抱,眼睛却一直看着水御舟。
水御舟这才好受许多。
九韶这场内战结束得比水御舟以为的还要容易,他们午时才到,下午整兵,晚上便活抓了拜弦君苏迦步,群臣拥立赫日厄图成为新王。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苏迦步从拜弦君沦为了赫日厄图的奴仆。
水希吾想起白天赫日厄图满怀感伤地跟他们讲述他与苏迦步的年少情谊,再看到两人如今的结局,一时只觉唏嘘不已。
他在赫日厄图的讲述中几乎喜欢上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姥爷——一只脾气不小、傲娇自大的波斯猫。
“曾经那么要好,为何要这样呢?即便是处死,也好过如今这样吧。”水希吾望着赫日厄图扛着着双手双脚被红绸束缚的苏迦步离去的背影,满是费解。
赫日厄图手上还拿了一把怜见草。
水御舟揽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总还有机会转圜,别替他们担心了。”
“好吧。”水希吾弯成八字的眉毛松了松,“借兵的事,舅舅可愿?”
水御舟道:“今日太晚了,王宫还有一堆事需要他处理,明日吧。”
水希吾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赫日厄图和苏迦步离去的方向,由水御舟揽着,跟着宫侍去事先安排好的宫殿歇息去了。
赫日厄图给他们安排的是塔纳神汐曾经的宫殿,两人刚踏进们,一位女官便领着一群人出来拜见。
女官长相素净清秀,气质端庄肃穆,行了一个九韶宫廷的礼后便领着他们进殿。她言行举止无不得体规范,处处尊敬,可水希吾还是察觉到了这位女官对他们的不满。
他抬头看了一眼他哥,他哥了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显然,他哥也感受到了女官的敌意。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环顾四周才发现,照明的不是灯笼蜡烛,全都是夜明珠。
看着水希吾转来转去的脑袋,水御舟暗暗决定以后把他的房间装饰得比这还要亮、还要美。
忽然,水希吾的目光落在了墙上一幅画上,一时有些出神。他抬臂指着那幅画,侧头看向他哥:“娘亲,这是娘亲的画像。”
他在皇帝那里见过娘亲的画像,感触没有特别深,他知道画都是假的。
如今在这里看见,陡然生出一种更真实的感觉,仿佛先前见到的只是画像,如今终于见到真人,虽然他现在见到的也只是一幅画像。
不同的是这幅画放在塔纳神汐从小居住的宫殿,殿内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都画像中的人匹配,一切都那么融洽。
不同的是这幅画高高挂在墙壁上,不属于任何人,画像中的女子属于画像本身,画像本身属于画像中的女子。
一个那么神圣,所有人只能仰视它;一个那么悲剧,任由皇帝亵渎它。
水御舟这几日已跟他纠正了女子生育之事,见他如此状态,以为是他知道了真正因生他痛苦的人是暄妍贵妃,面对暄妍贵妃的画像更难自持,便拍了拍的肩背,无声安抚他。
一直冷静自持的女官听见水希吾的话后,声音有些严厉地问,“你说什么?你刚刚叫她什么?”
这意料之外的声音让水希吾不明所以,他缓缓转头,便对上了一双激动下暗藏愤怒的瞳孔。
夜明珠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莹润发亮。
女官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的笑了,眼眶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落下。
她看得很清楚,面前的这个人是纯黑色瞳孔,眉眼像极了雾戈圣女。
她面向殿外的天空,手指点了一下眉心,做着水希吾从画姌那里才看过的拜神手势。
“感谢真神跫疏。感谢真神跫疏。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她又是哭又是拜,很久才平复下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到水希吾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郑重地屈膝行了一个礼。
“下官,恭迎小殿下回宫。”
“你是娘亲的人?”水希吾感受到她强烈的情绪,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你和娘亲,感情一定很好吧?”
女官抬头,白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使她的眼神看上去真诚得刺眼,“公主于下官有救命、再造之恩,昔尔雾戈永世不能忘怀。”
她在水希吾的搀扶下起身,看向水希吾的目光始终充满着感激和庆幸。
“感谢真神,您真的活着。”她掩面哭泣,声泪俱下,“公主离世后,王上才知道她在大晟皇宫过得不像大晟皇帝说的那样好,派下官去悬京秘密接回您。可是悬京的人都说您死了,下官这些年一直后悔为什么没有跟着公主去和亲,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接回您。万幸您还活着,万幸。”
她握着水希吾的手不断感谢。
水希吾和水御舟对视一眼,水御舟难得心虚。
何止她,这些年谁不以为九皇子早已离世。
昔尔雾戈想到先王,悲切道:“只是王上,他到死都念着公主。他要是知道您还活着,心中的愧疚想必会减少几分,走得也会更安然。他是含恨而死啊。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水希吾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因他痛苦,有人因他释怀。
“既然外公尚未释怀,便是没有解除共生关系,他们会在天上相遇。”水希吾生疏地安慰她。
昔尔雾戈连连点头,心里却始终无法释怀。
忽然,她注意到水希吾手腕上的手串,连忙捧起来细细摩挲:“这串手串还是当年公主离开王廷时,王上所赐。这么多年过去了,幸好是到了您手上。”
水御舟脸色骤变,抓着水希吾的手问:“我记得你跟哥哥说过,这手串是老东西赏你的?”
水希吾不明所以,“没错,怎么了?”
他又看向昔尔雾戈,“你确定这是暄妍贵妃去大晟那年,你们大王赐给她的?”
昔尔雾戈道:“下官不会认错,这串珠子确实是公主离别时王上亲手给她戴上,下官当时就站在旁边。”
水御舟气得眼球欲裂。
“老畜生!”他一把扯下手串,狠狠摔在地上。
昔尔雾戈和水希吾俱是一惊,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
水御舟死死抱着水希吾,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哽咽不已:“了了,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直到现在,知道皇帝赏给水希吾的手串原本属于暄妍贵妃,水御舟才终于明白皇帝宠爱水希吾,频频宣他入宫的原因。
亏他一直以为老东西临了羡慕别人儿孙绕膝,这才对乖巧听话的水希吾流露出一些父爱。
原来,他只是把水希吾当成花瓶,像暄妍贵妃一样供他赏玩的花瓶。
他不会认错,这串手串从材料到工艺,全都来自大晟。如果是暄妍贵妃离开九韶那年所得,那么这串手串的真正含义是——聘礼。
他还记得雾戈圣女入京前夕,他的母后站在高楼,倚着柱子失神眺望。
年仅七岁的他以为雾戈圣女只是作为两国和平的使者来到大晟,就像皇帝对外宣称的那样,所以不太明白他的母后为何如此伤怀。
后来,皇帝强纳雾戈圣女入后宫,他替母后打抱不平,要去找皇帝理论。
皇后抱着他哭,说她早就知道,说皇帝早就告诉过她,说皇帝让她亲自准备送往九韶的礼品里,纳妃之心早就藏进了一串手串。
手串到底有什么特别,为什么母后看到手串就明白皇帝一开始就准备纳塔纳神汐为妃,这些水御舟不得而知。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那串象征着纳娶之意的手串由九韶王亲手给塔纳神汐戴上,现在又到了水希吾手里。
难怪,难怪老东西要水希吾陪葬。
自古没有儿子给父亲陪葬的先例,旧俗里倒是有妃嫔给皇帝陪葬。
想明白这些,水御舟只恨离京前没有将老东西抽筋剥皮,凌迟而死。
他感到全身血液逆流,瞳孔充血,仿佛下一刻便会破裂,眼前的景象全都不真实了,他的脑子只剩嗜血的欲望。
水希吾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他的视线才逐渐聚焦,世界重建,殿内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明。
怀里的人儿传来真实的触感,他已在懊悔和后怕中失去了他无数次。眼下他只想紧紧抱着他,抱着这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没有跟水希吾坦白,独自承受着这份肮脏。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昔尔雾戈。他能感觉到这位伟大的女官对九韶王的爱戴,他无从得知九韶王给雾戈圣女戴上手串之举何为,也不忍这位忠义的女官余生都去猜想他们的王在给雾戈圣女戴上手串的时候,是否知道手串的真正含义。
他随便囫囵过去,水希吾顺着他没有追问。
昔尔雾戈虽然不满他将先主的东西损坏,看在水希吾的面子上,到底没说什么,安排人伺候他们沐浴更衣,传了一桌佳肴。
从送水希吾进浴室,再到迎水希吾用膳,她望向水希吾的目光总是那么热切,把桌子上的菜全都给水希吾夹了一遍,夹完又是看着他出神。
水希吾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有些无奈地唤她:“嬢嬢。”
“啊?”昔尔雾戈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答应,“唉,下官在。”
“这是大晟的叫法吧?”她含着笑,很是慈爱地摸了摸水希吾的脑袋。
水希吾顺着她的力道缩下去,趴在了桌子上,像只被撸顺毛了的猫。
昔尔雾戈越看越怜爱,目光殷切得水御舟简直忍不了。
“咳咳。”水御舟刚砸了东西,面对算得上水希吾娘家人的女官有些心虚,掩唇咳了咳,试图转移话题,“大人的名字,听起来与暄·····咳咳,与雾戈圣女渊源颇深啊。”
果然,一提到塔纳神汐,昔尔雾戈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下官的名字,是公主所赐。当年,下官只是王廷的一个洒扫女侍,因向往读书,经常利用当值之便阅览阁楼藏书。一次看入了迷,被人抓到当成了刺客,差点被处死。幸得公主相救,还因此因祸得福,成为了公主的伴读。”
回忆着险些丧命的往事,她的嘴角却始终带着笑,她说:“成为伴读的第一天,一群人围着我嘲笑,说我一个女侍不配跟他们一起读书。即便脱下了侍从衣裳,骨子里的低贱也改不掉,他们不愿意跟一个叫着低贱名字的人同窗而读。”
她的嘴角扯起一抹笑,像在隔着时空嘲笑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又像觉得那些人幼稚,如今是全都不放在眼里了。
“公主知道后,挡在我面前将他们好一顿教训,亲自给我改名昔尔雾戈。雾戈两字这样尊贵,只有圣女能与之匹配,她直接给了我,一个低贱的女侍。”她垂下头,轻轻笑了一下,“公主是当之无愧的圣人。”
水希吾和水御舟听愣了神,这是他们第一次从画像之外认识这位雾戈圣女。
原来她没有那么冰冷,反而比很多人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夜风打开了窗户,明月倚着窗棂,静静观望着殿内一切。
这扇窗里,每个人都在怀念那位已经逝去的女子。
然,月光笼罩之下的王廷,还有着另一番景象。
“你故意的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你故意设计我。”另一扇窗里,一男子控诉。
“你发现了,佛一。”一男子回他,声音蛊惑,“现在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了。我的,拜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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