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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章 我们共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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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日溶溶,鸟啼漾漾,水御舟借着柔白的光最后一次打量起水希吾的睡眼。他的目光黏在上面很久,直到水希吾深邃分明的五官变得模糊不清,那张平日总让他失神的脸庞浸泡在水里,他才惊觉自己看入了神,一时不察失了泪。
他抬起袖子,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树上的鸟鸣提醒他看了一眼窗外,深知时辰不早,这才掖了掖水希吾的被子,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后悄无声息离开。
殿外,水云起已经等候多时。
“近日你朝政处理得不错,大晟交给你了。”水御舟来到水云起跟前,没有理会他的行礼,看向一眼水希吾所在的方向,只能看见透着寒气的琉璃窗,语气极不情愿:“他,也交给你了。”
水云起行礼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很好地藏在手后,眼里的喜悦却藏不住。
“臣弟,谨遵皇兄所托。”他的语气那么恭敬,那么沉稳,像一个得意的胜利者,又在水御舟转过头时很好地敛去笑意。
水御舟冲他点了点头,“你素来看重亲情,了了的母妃同你的母妃是亲姐妹,孤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水云起在重华宫住了那么久,他对水希吾的关照水御舟看得一清二楚。
他了解水云起的过去,知道这人看重亲情,十九岁时过继给柔贵妃,至今不过两年,母贤子孝的佳话便已传遍皇宫,一度被皇帝拿来当做后宫典范。
水御舟对他很是放心,嘱托了一些关于水希吾的注意事项,最后看了一眼水希吾的方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水云起整个过程不断点头称是,一副悉心听讲的模样。直到水御舟离去,他才恢复笑意,站在暗如月色的晨光里,看着水御舟的背影幽幽道:
“我当然会照顾好他,只是我已经知道,他不是我们的亲弟弟。”
水御舟来到城门时,全军已经整装待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湿气,思危和患安眉毛上挂了几颗水珠。
水御舟依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思危大方笑着回应,患安面色有些凝重。
水御舟满心疑惑,患安最是忠心不怕死,绝对不可能退缩怯场。他正思虑,忽的一阵风吹来,他闻到一股清香,彻夜不眠的头昏都缓解几分。
这香甜而不腻,清香逸人,像是女子所用。
水御舟笑着打量患安,心想着闷葫芦居然开了窍。正欲调侃,忽的想到出征在即,徒惹伤感,便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是不尽言说的感动。
没等思危和患安反应,他大喝一声向着阳光大步朝他的坐骑走去,纵身一跃上了马,长戟直指云霄,喊道:“出发!”
全军响应,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
水希吾是在当日晚上追上他们的,当时全军正在休整,忽然有人来禀报发现一小贼鬼鬼祟祟混进军队。水御舟疑心是细作,让带上前来问话。
水希吾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忍不住了,挣脱士兵的束缚朝他奔来。
水御舟整个人都傻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已经张开准备接他。
小家伙像一阵风一样撞进他的怀里。
小家伙红着眼睛在骂什么。
小家伙在打他。
反了天了。
他把人从怀里拖出来,故作严肃质问他:“你可知道擅闯军营是个什么罪?我看你真是不要命了。”
水希吾正在气头上,不客气地回:“那你杀我好了。”
本是吓唬一下,没想到他是这样反应,水御舟只觉得脑子都要被气炸了。
“你!”他鼓着眼,想用军规吓唬他,却在对上那张又委屈又生气的脸时败下阵来,只能重新将人揽入怀中,双臂锁着他,“你就是个小混蛋。”
水希吾也不是好惹的,骂道:“你就是个负心汉,一万的负心汉!”
水希吾幼时学说话时喜欢用数字表示程度,那时候的认知里,一万就是最大的数,于是对于很喜欢的人,他总是毫不吝啬地刨出自己一万的真心。
那时皇后尚在,两个都还是幼稚鬼,水御舟见他对皇后、掌事姑姑、三皇子在内的很多人都是几万几万的喜欢,而他是最少的一万,很是不高兴,非要求水希吾对他必须是九万的喜欢。
水希吾那时正被逼着认数,没有大小的概念,一万最大这个说法也是皇后哄他的,他记住了,所以这么用,他只知道一最简单,所以格外喜欢,至于九那是深恶痛绝,坚决要把九万的喜欢给跟他抢哥哥的三皇子,两万三万四万的喜欢给皇后娘娘、画姌姑姑等人。
水御舟不知道他的心思,为此吃了好久的醋。
水希吾更不知道他哥的心思,只知道他哥有点不好玩,便亲近皇后娘娘去了。
两个幼稚鬼算是因为这个事冷战过。
六岁之后水希吾便没说过话了,沟通交流能力一直没什么长进,没想到现在气急了,蹦出来的还是这种让人根本没办法生气的话。
水御舟自内而外洋溢出浅浅笑意,心想小家伙这么多年实在没必要装傻,他本就这么天真烂漫。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水御舟觉得好笑,双手捧起他的脸,凶着脸搓了搓,“敢骂哥哥负心汉了啊,还是一万的负心汉,这些词都是谁教你这么喊的,啊?”
水希吾脸上的肉不多,胜在莹润,他这么一戳搓还真戳搓出几分软肉,落在他的手心,又暖又软,实在舒服极了,好玩极了。
水希吾扒开他的手,伏在他肩膀上哭,哭得那叫一个断肠肝肠寸断,“你这个负心汉,不用人家教我也知道你是负心汉,你说过跟我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你竟然丢下我,把我留在吃人的悬京。你知不知道,父皇已经下旨让我陪葬,你就是想让我······”
“你说什么?老东西要你陪葬?水云起呢?”
水希吾打他:“你不要跟我装不知情,你明明知道他要我陪葬,你故意把我留在悬京,你就是想······你就是嫌我烦,你早就想摆脱我了。”
水御舟脑子稳稳地嗡嗡的,被他这么一说自己都信了自己的狠心。
他是知道皇帝想让水希吾陪葬,可是他有收买皇帝身边的人,还派了人看着皇帝,他以为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拟旨,何况他还交代了水云起照顾水希吾,他一走,水云起可谓在皇宫只手遮天,怎么会让水希吾有事?
但是水希吾说得这样认真,他又很难不相信,什么怀疑都没了,一心只痛恨自己做得还是不够,痛恨自己看错了人。
水希吾见他信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凄切地说诉苦:“你一走他就下旨了,他要杀我,他让人看好我,不许我逃跑,只等他咽气那天让人将我活埋。”
“你和他都是好狠的心,你简直太过分了。”水御舟听得心疼,忙将他揽入怀中,水希吾伏在他胸口仍然哭,嘴巴怎么都闭不上:“你简直可恶!”
“是是是,哥哥可恶,哥哥太蠢了,没有想到老东西会这么狠毒,哥哥没有保护好我的了了,哥哥简直可恶。”水御舟忙不迭哄他。
水希吾又闹了一会儿脾气,这才作罢。
“那你出征带着我吗?”
水御舟想到战场的凶险,一时有些为难,“了了,战场不是儿戏,稍不注意会没命的。”
见他还是不依,水希吾气恼不已,只觉得方才那么卖力的苦肉计全都白费了。
“那我回去让人家给我活埋好了。”水希吾一向不爱哄人,见他哥不依,一把推开他,气愤地走了。
水御舟伸出手想拉他,却见小家伙哪里是真的想回悬京,分明朝他的帐篷走去了。
他一时觉得好笑,由他去了。
想了想,他害怕这次打战有去无回,无非是因为借兵一事尚未确定,双方兵力悬殊过大。若能借到兵,其实胜算颇大。
水希吾又是二王子赫日厄图的亲外甥,带上他兴许借兵胜算更大,而且,听小家伙所言,悬京确实危险,带上他,届时将他留在九韶,会更安全些。
水御舟没一会儿功夫就说服了自己。
望着水希吾的方向,不由自主勾了勾嘴角,这一路,终究又有小家伙相伴了。
他突然想到小家伙跟了一天,也不知道饿没饿肚子。小家伙向来矜贵,军中的食物他虽然吃得惯,总归还是心疼。
提着弓,背着箭,便想给他射几只鸟禽烤着吃。
他箭法准,擅长听声辨位,现在已经深夜,但他没用多少功夫就射下了几只肥鸟。
他让人将鸟分了,留了两只最肥的提着便去找水希吾了。
帐篷是空的,水希吾不在里面,随手揪了一个小兵,一问才知小殿下去了河边。
河水潺潺,水光泠泠,小家伙果然坐在河边一块小石头上发呆。
水御舟悄声走上去,喷香的烤肉放在他鼻子下方,他预备听见水希吾惊喜的声音,预备看到水希吾冲他笑,结果听见一声埋怨:“唔,可恶。”
心中一紧,连忙绕到他前面,顿蹲下身查看,“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哥哥烫到你了?”
水希吾揉着鼻子冲他哀怨地笑,撩起他的袖子擦鼻尖的油。
见他没有表现出难受,水御舟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这小坏蛋,吓死哥哥了。”他站起身,把水希吾往旁边挤了挤,挨着他坐下。
两人各拿着一只冒油的大雁啃着。
他们坐的位置,旁边是一片树林,月亮刚好隐没在林子后面,看不见。
水御舟于是问:“怎么选在这里?”
水希吾啃得满嘴是油,一脸理所当然答:“这里刚好有一块石头给我坐啊。”
水御舟爽朗大笑。
月亮虽然看不见,月亮的影子映在河面,薄薄地晃着,倒是分外好看。
两人吃着烤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
忽然,不远处的山上飘来一阵歌声,豁朗开达,回荡在山间,煞是好听。
水希吾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情不自禁跟着哼起来。
他虽听不懂,听力和模仿能力却是一绝,每一个字都听清并模仿出来了。
“翁里丢斗先,养拉斗光宁。代久代洗多,蒙该蒙朵宁。谷找给——”
山上的歌声婉转悠扬,在空谷回响,回声与原声混在一起,不太分明。水御舟原本听不清他们唱的什么,经水希吾这样一传唱倒是懂了,心中一惊,忙伸出手虚挡在他唇边,示意他不要唱了。
水希吾不明所以,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水御舟缓缓放下手,月亮被遮挡住了,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绯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他们求爱的歌,不能乱唱。”
水希吾稍稍稍惊讶了一下,很快恢复坦然,几分天真几分蛊惑地说:“我没有乱唱,我又没有对着别人唱,我是对着你唱。”
水御舟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了了,你········”水御舟激动得无以复加,伸出去抚摸水希吾的手都在颤抖,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对哥哥·······一,是一样的,对吗?”
水希吾没有回答他,歪了歪头亲吻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然后,一口咬上他的手背。整个过程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水御舟,眼底的占有欲和情意再难忽视。
水御舟只觉手背酥酥麻麻,水希吾侵占性的目光在夜色里也那么灼热刺眼,紧接着,他感到手背一抹刺痛,等他回过神时,水希吾已经从他怀里退出,抹着嘴角的血渍侵略地看着他,仿佛一只初次狩猎的小兽在看他终于得逞的猎物。
水御舟呼吸急促,他从水希吾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揽着他一起倒在地上,宽厚的手掌在他脑后。
“是一样的。”水御舟笃定地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龇着牙便要咬下去,终究不忍,转而舔了舔他耳垂后面。
他唤水希吾:“希吾希吾,哥哥的希吾。”
他求水希吾:“希吾,希吾。希吾,希吾。”
“希吾,希吾······爱我,爱我······”一声又一声真挚的情意在唇齿间流转。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他终于将自己的心思全部倾吐。
希吾,爱我。
从此,他都每一声呼唤都是最真挚的告白,最卑微的索爱。
月亮移过树梢,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缕缕清冷明亮,装点了水希吾嘴角的笑。
他躺在水御舟的手上,耳垂是酥酥麻麻的满足,湿湿热热的爱欲,他的眼里映着两轮月亮。
他望着天上的清亮,在心底对着月亮起誓:
“我们共生一辈子。”
月光照清了水希吾的欲望,也照清了他清俊的容颜,望着那张映着清辉的脸,坠入深渊的水御舟猛然清醒,他停下疯狂的动作,看着水希吾好一会儿,终是扶起了他。
两人一起坐在地上,脸上都泛着尚未褪去的潮红。
“你对我的感情,和对皇帝的感情,是一样的吗?”
他仍然纠结,他多怕水希吾是受他误导。他这些年给了水希吾太多这样的暗示和警告。
水希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这十二年,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亲情、友情、爱情,我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分别。我只知道,你不能离开我,只有你不能离开我。如果一定要用世俗的关系定义我们,我会告诉你,我已经把全部的爱给了你。”
水御舟怔在原地,发现他收到的爱这么浓烈、这么灼热。
“那,那你之前为什么那么喜欢皇帝,现在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是因为你觉得他是你的父皇,所以你就爱他,只要有人告诉你应该这么做,你就能真心爱一个人是不是?哪怕你不愿意。”他迫切地问,问完又懊恼,他觉得自己麻烦,他不知道自己想求证什么,又想听到什么答案。
明明是他狼子野心地教水希吾爱他,现在水希吾用他教会的方式回应他,他又觉得不真实。
水希吾认真地看着他,“是,我一点都不想爱他,可是他是生我的人,画姌姑姑说生孩子特别痛,所以我不喜欢也要爱他。可是我对你不是这样的,不管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不想失去你,我想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此时的水御舟才感到可笑,他不去教水希吾亲情、友情、爱情的分别,不让水希吾接触重华宫以外的任何人,只一味教他爱他,到头来,水希吾自己都弄明白了,他还困在原地纠结。
他正懊恼,突然注意到水希吾的话。
“你说什么?老东西生的你?谁教你的?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感到荒诞,直觉又告诉他眼前之人没有在开玩笑。
“不是吗?”水希吾满脸疑惑,“画姌姑姑告诉我,男子是男子生,女子是女子生啊。”
水御舟震惊不已,这才想起画姌虽然是暄妍贵妃带来的侍女,但名字和长相都不像九韶人。
他想起九韶东南有一个十分古老封闭的小国。
男生男,女生女······这样荒诞的观念,想必画姌便来自那里。
水御舟一阵后怕,不知道画姌还教给水希吾多少,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能日后一点一点纠正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的猜测没有错,画姌确实来自那个神秘古老的部落——夜须。
夜须女子地位十分低下,长期被男子压迫剥削,她们不被允许拥有读书识字、掌握生存技能的权力。女子一旦怀孕,他们的丈夫就会假装有孕,代替女子养胎,产子,坐月子,真正有孕的女子则正常劳作并服侍假孕的丈夫。
画姌是从这场巨大骗局逃出来的幸运儿,逃跑路上被塔纳神汐救下,后来跟随塔纳神汐去了大晟。
水希吾失眠的夜晚,她除了跟水希吾讲书上的故事,偶尔也会讲述自己曾经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听到一半就睡着了的小家伙会将她的话当真,还结合自己的理解,想象出了“男生男,女生女”这种生育观点。
其实水希吾会诞生这种观点并不奇怪,他小时候就怀疑无论男女都可以生育了。
三岁那年,他被大着肚子的女子吓到过,以为对方生病了,哭得好不伤心。沈曦抱着他,一只手替他拭泪,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安慰,笑着解释女子是怀孕了,肚子里揣了一个小娃娃。
沈曦又问他喜欢男娃娃还是女娃娃,还是奶团子的水希吾红着眼、含着泪问有什么区别。
当天三皇子正好来找水御舟,不过水御舟不在,他便纡尊降贵跟还是小屁孩的水希吾玩。坐在一旁吃点心的他注意到皇后娘娘的目光朝他移来,理了理衣襟,扬了扬脖子。
沈曦看着他臭屁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抱着水希吾随便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指着他道:“男娃娃就像你三哥,活泼好动,最是顽皮,整天在地上打滚,衣服不弄脏绝不罢休。女娃娃就像·······”
沈曦一时犯了难,扫了一圈也没发现合适的人可以跟他解释,突然笑着戳了戳他的脸,“女娃娃就像我们小宝一样,特别好看,是人人喜爱的宝贝。”
水扶砚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奶团子看了看水扶砚傻乎乎的样子,伏在沈曦肩膀上哭着喊:“我觉得我喜欢女娃娃,姨姨生女娃娃,我一万乖,不会摔跤踢疼姨姨。”
——沈曦一刻钟前跟他说过调皮的小娃娃会踢孕妇肚子。
这副认真又伤心的模样,惹得人哭笑不得,又怜爱不已,沈曦和她怀孕的闺中密友对视一眼,纷纷哄他肚子里的就是女娃娃。
后来他又见过一些大肚子的男人,以为他们也是怀孕了。重华宫不能言语的数年,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揣了怎样的想法,没有人刻意去发现、纠正。
流水潺潺,今夜的月亮和几年前的一样美。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坐。
“我们是什么关系?”水御舟望着水希吾的脸,鬼使神差问。
“共生一辈子。”水希吾仰头去啄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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