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68、六十八 他哭得很可

　　月明星稀，鹊音绕枝，水御舟找到水希吾的时候，他正蹲在湖边神伤。

　　“滴。”

　　似是夜空的星子掉落湖中，泛起一圈圈光波。

　　他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轻盈得可怕，仿佛风轻轻一吹便会掉入湖里，无影无踪。

　　“了了。”

　　水希吾听见声音转过头。

　　水御舟连忙跑过去抱他，直到手臂重新圈住他心底才终于踏实，“你这个，你这个可怜虫，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水希吾不说话，张开胳膊回抱住他，整个人紧紧贴着他，撕都撕不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水御舟心里又酸又软，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后脑勺。

　　怀里的人没有闹脾气，像只熟睡的狸奴一样靠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肚子，暗暗消化情绪。

　　他安静得让水御舟心惊。

　　乌鹊离枝，皓月西移，水御舟感觉他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担心他蹲久了腿麻，抱着他去到一座凉亭，揽着他望月而坐。

　　水希吾轻得像一条小蛇，毫无征兆地滑到了地上，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仿佛在躲避什么，仿佛只要缩得够渺小，就能被晚风带走。

　　水御舟紧随着蹲到地上，伸出去揽他后背的手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他，见他没有躲才敢一把抱住他。

　　“了了，你不要这样，你有什么跟哥哥说，哥哥在呢，哥哥一直在呢。”他用力抱着水希吾，仿佛在抱一件出现了裂痕的珍贵瓷器，稍微松开一点就碎了。

　　他做着主导者的承诺，声音却卑微得像一个下位者。

　　凉亭后方的屋檐上，坐着三尊黑影。以正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青梨啃得汁水四溅。思危在右，患安在左。

　　“太子殿下和小殿下终于要和好了，这些日子可苦了我了。”以正笑脸盈盈，许是口中含梨，说话的语气自带清爽干脆，恍然夏夜清脆的虫鸣。

　　患安抱着胳膊端坐一旁，不予理会，眼睛只死死盯着亭中两人。

　　倒是思危，一脸习以为常的笑容，见他汁水都流到下巴了，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是是是，可是苦了我们小少爷。”

　　患安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抖了抖鸡皮疙瘩，不理会他们。

　　以正倒是没什么反应，大大咧咧用袖子一抹，没有注意到思危捏着手帕的手颤了颤。

　　“当初觉得跟着小殿下是份美差，你争我打，早知道每次小殿下和太子殿下吵架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说着又狠狠啃了一口梨，含含糊糊的没人听清他在说啥，“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当初是你们故意让给我，亏我美了那么久，如今才看出你们的计谋之深。”

　　他说着，龇着牙，斜着身子要去撞思危。

　　思危一掌按在他额头上，撑着他的脑袋笑，“是是是，都怪我和三弟阴险，算计了小弟。”

　　他一味附和，没有解释跟在水御舟身边有多危险，手上要沾多少鲜血，要经历多少血腥的场面。

　　他们一起看向月光笼罩下的凉亭，心思各异，不知道凉亭里的两人走向如何。

　　水希吾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终于愿意开口了，他仰着头望着水御舟，语气十分委屈，“为什么我不是你的亲弟弟？”

　　水御舟僵了一下，好气又可悲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家伙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他最在意的怎么能是这个呢？

　　他以为水希吾在意是不是皇帝的亲儿子，可原来，他最在意是不是他的亲弟弟吗？

　　他不许水希吾出门，引导他爱自己、依赖自己，告诉他自己是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唯一他需要真心爱的人，他病态地掌控着他，引他入不归路，他以为他们在一起沉沦。

　　可这个小家伙竟然这么在乎是不是他的亲弟弟，难道只有他一人堕入深渊？

　　水御舟内心千变万化，一时无法言语。

　　水希吾当他的沉默是无法辩白，伤怀窸窸窣窣涌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不是你的亲弟弟呢？”

　　水御舟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邪火，指尖用力到发白，仍舍不得抓疼水希吾。

　　“如果我不是你的亲弟弟，那我该怎么办呢？”他无助地咕哝：“我只有你了·······”

　　“够了。”水御舟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了了，听哥哥说。”

　　他顿了顿，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比水希吾冷静，但他需要让声音更沉稳，“你以为哥哥是第一天知道你的身世吗？你刚出生的时候，哥哥就知道你不是老头的血脉，这么多年的爱护，我对你的感情，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

　　他盯着水希吾，眼里满是受伤，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见水希吾只是怔愣地看着他，他感到自己失败至极，咒骂一句，狠狠捶了一下身旁的栏杆，“孤凭什么对你好？难道会是因为血缘？”

　　水希吾被吓得抖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躲在屏风后偷听到的对话，从两人的交谈来看，他哥确实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可是，你有好多亲弟弟·······”他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喏喏的样子仿佛做错了什么事。

　　“亲弟弟算什么？”水御舟冷嗤一声，“孤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孤将谁放在眼里过？”

　　见他似乎被自己吓到了，他重重地啧了一下，重新揽住他，“哥哥不好，吓到我们崽崽了。”

　　他们闹的动静不小，屋檐上的三双耳朵都听出他们又吵架了。

　　以正最先坐不住，想要下去查看，被思危拦下了，“你且安心，太子殿下不会对小殿下动手。”

　　刚想反驳，见凉亭里又恢复了安静，一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我才没有担心，我只是怕小殿下说多了口渴，下去送个梨而已。”

　　思危看破不说破，“还是你思虑周全，我就没想到这一层。”

　　本是信口胡诌，经他这么一夸以正反道不好意思起来，“大哥嘴皮子精进不少，越发会损人了。”

　　患安满脸嫌弃，“你的脑子也精进不少，能听出是损人了。”

　　以正转头瞪他，跟他斗嘴，思危也不劝架，坐在一旁看好戏。

　　夜风微凉，这种相同的触感，给人一种挨得更近，连得更紧的错觉。

　　水御舟扶起水希吾，两人重新在凉亭坐下。

　　“还在难过吗？”见水希吾仍然垂着脑袋，水御舟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仿佛在逗一只小猫。

　　见水希吾没有反应，他落败地收回手，宽慰道：“哥哥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身世，你于哥哥而言，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我是什么？”水希吾猝不及防抬起头问他，差点把水御舟吓了一跳。

　　“你是······”许是晚风太凉，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爱人”这两个字，“你是哥哥最重要的人，是唯一的亲人。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空气似乎带着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极不愿咽下去。

　　水希吾终于笑了。

　　伤人至深的笑。

　　“哥哥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唯一的人。”

　　水御舟苦涩地笑了笑，抬头揉了揉他的脑袋，“乖。”

　　两人一起安静地坐了很久，虫鸣阵阵，是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良久，水希吾突然问。

　　水御舟知道他在说这些日子冷落他的事，掌着他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一个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没有，哥哥没有生你的气。哥哥只是太爱你了，不得已这么做。”

　　水希吾嘟囔道：“爱难道不是一种感觉吗？怎么可以因为爱而不爱，都感觉不到了怎么能叫爱？”

　　水御舟被他绕得头晕，连忙认错，“好好好，是哥哥的错，哥哥不懂。”

　　风将虫鸣吹得到处都是，天空飘满了欢声笑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水希吾靠在他胸口渐渐睡着了。

　　水御舟将他拦腰抱起，阔步往回走，屋檐上的三人听见动静跳下来。水御舟生怕他们吵到水希吾，一个眼神让他们噤声，命令他们都回去休息，自己抱着水希吾回宫殿。

　　患安和以正跟在后面，思危追上前问：“殿下这是，跟小殿下和好了？”

　　水御舟不满地瞪他一眼。

　　思危连忙改口，“属下该死，殿下和小殿下何曾有过龃龉。”

　　见太子殿下没有动怒，他松了一口气，试探地问：“殿下不是说，害怕小殿下做傻事，要故意疏远小殿下吗？”

　　水御舟怔了怔，脑海中再次浮现水希吾红着眼睛问他不是亲弟弟了该怎么办的模样，心里像憋着一股不能发作的气。

　　“他哭得很可怜，孤实在不忍心。”

　　思危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只是出兵在即，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和借口，怕是不能了。”

　　水御舟脸色黑得可怕，冷冷道：“他不会了。”

　　思危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说什么？”

　　水御舟没再理他，抱着水希吾快步离开了。

　　身后的以正和患安追上来，以正凑上来问：“大哥，你同殿下说什么，太子殿下气成这样。”

　　思危摊了摊手，望着水御舟离开的背影无奈道：“可能又自己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把自己气着了吧。”

　　走出很远，水御舟才放慢脚步，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又生气又庆幸道：“你不会做傻事了，你只把我当亲人，从来没有产生过不该有的情感。”

　　他记得水希吾问过他殉情的事情，只有爱情能让人殉情，亲情不能。

　　他记得他担心水希吾因为皇帝难过，骗他亲人不是那么重要，警告他不可以因为亲人离世太过难过。

　　“没想到孤才是那个亲人，也罢，至少你不会因为孤的离开要死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