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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 上一辈的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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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我给你找了个女婿!”
二十七前年的沈府乃大晟有名的阀阅世家,家和事兴、主厚仆诚,沈府上下总是一派祥和。沈老爷子仕途上位望日隆、恩荣并济,家庭上庭帏端朗、闺阁清达,悬京放眼望去,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幸运,晚年唯一发愁的便是他那个心澄行直、怀真秉正的宝贝女儿,悬京何人配得上?
他还没来得及操心,好闺女自己找到了。
“闺女,你找的谁呀?”沈老爷子好奇地问,一脸褶子的笑容里全是期待。
“当今圣上的二皇子,恪王!”
沈曦高举着一只手,圣洁的阳光布满她的脸,淹没她本就灿烂明媚的笑容。
她高仰着头,满脸骄傲,无限明光只为自己找了个好夫婿,完全不管他爹听到这个名字差点背过气去。
“小曦啊,你怎么找上恪王了呀?”沈国公的手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追在身后苦口婆心地劝,“恪王他,别的不说,他还未娶妻就有了侍妾了啊,两个女儿都会跑了,你嫁进去,这不是受罪嘛。”
沈曦脚步不停,裙摆翩跹,如春似画的院子飘荡着她的笑声,清越明媚,“我还会怕两个侍妾不成,爹,你就放心吧,你闺女厉害着呢.”
十六岁的沈曦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心高无视尘规,未解世事繁难,认为凡她所愿,无有不成。
彼时万物昭彰,她气宇轩昂,眉眼间满是对人生的自信:“再普通的男人,被我沈曦看上了他就不普通。”
少年心气最是难能可贵,垂暮之年坐在屋檐下怀念的时候,所有为此付出的代价都变成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展开泛着皱巴巴的软,细细摩挲没一条皱纹的人决计不说后悔。只是若站在年少望向未来,能有多少人做出相同的选择呢?
可爱的人类总是喜欢将释怀说成收获。
沈曦最终如愿嫁给恪王,那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红妆十里,满城欢庆。新娘不入大红轿,端坐金凤銮,彼时,她的新郎只是一个王爷。
成亲前两年,两人鹣鲽情深,羡煞旁人。恪王将府中两位侍妾放归良籍,任其择婿,此后也没有新人入府。沈曦入府第二年就诞下一子,百日抓周时抓了先帝的手,先帝甚欢喜,赐名——水御舟。
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明君抚御万方,可使百姓归心,共成载舟之势,安邦固国。御水行舟,从容无碍,于万里风波之中稳行无虞。
水御舟此名,自始便寄托了先帝望其怀仁御民、秉智临世,长保安宁、永固江山之厚望。
风起于青萍之末,城失于卑梁之争。沈曦这一嫁,动摇了恒久不变的朝堂局势,局势完全改变,太子被废,先帝驾崩,恪王继位,成了现在的皇帝,改国号承运。
新帝继位,沈曦被封为皇后,皇帝虚设后宫,帝后一同打理朝政。沈曦治理朝政的能力卓越,屡屡在朝堂上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民间甚至开始流传她的各种赋、歌谣、诗词、话本,称赞皇后贤明。
新政不到一年,朝臣纷纷进谏,主张皇帝需广纳后宫,沈曦被冠上善妒的骂名,两人商议之后举办了第一场选秀。
充盈后宫本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结果随着后宫的嫔妃越来越多,沈曦善妒的名声越来越大,只因嫔妃或她们的孩子出了事,所有证据最终都会指向沈曦。
新人不断入宫,红墙之内、绿瓦之下总是纷争不断,沈曦被后宫之事分去了大部分精力,朝堂上渐渐少了她的身影。
承运三年,宵小之徒窃据高位,忠良被黜,奸佞当权,贪墨成风,皇帝非但不作为,反而沉迷枕席,帏薄不修。
后宫朱颜如云,九韶国又献上他们的公主——塔纳神汐。所有大臣都捏了一把汗,这位美人一进宫,他们的陛下怕是再也不理朝政了。
塔纳神汐进京当日,悬京万人空巷,人群密得像一块不透风的布,半个大晟的人都想一睹这位能“一啼止兵戈”的圣女的容颜。
九韶国盛产仙姿神貌的美人,自古便是令无数人神往的“人间仙境”,塔纳神汐诞生的时候,九韶正处于城破国亡之际。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天空下着血雨,地面穿着不同衣服的人互相厮杀。
随着一声婴儿啼哭,阳光穿破乌云将天空捅了一个大洞,明晃晃的光射向王后的宫殿,将那栋宫殿照得雪白雪白,光芒逐渐蔓延开来,被照到的士兵不由自主停止了厮杀。
乌云褪去色彩,阳光遍洒大地,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狂风过后会是一场大雨,清洗血染过的大地。主导战争的人、大晟当时的皇帝仰头看着洁白如洗的天,暗想这也许是上天给予的警示。
狂风骤止,滴雨未下便罢了,天空竟一片白,除了中间的大洞,处处是没有间隙的白云,甚至可能不是白云,比云光滑,比云平整,看着像一块无边的白玉。
许是顺天意,大晟主动止戈休战。后,天师推算九韶王室之女关乎大晟国运,大晟更是主动立下六十年不向九韶开战的约定,以庇佑小公主平安一生。塔纳神汐的诞生拯救了一个国家,被国人拥护成“雾戈圣女”——九韶文化里平息战争,带来美好和希望的圣女。
兔走乌飞,星霜屡移,庇佑塔纳神汐的先帝薨逝,如今的皇帝听说雾戈圣女容貌极美,借先帝恩泽要挟九韶进献圣女,又以“雾戈圣女既关乎国运,更应入京受大晟庇佑”堵住先帝旧臣之口。
随着一阵悠扬婉转、摄人心魄的音乐飘来,大晟街道的人群彻底沸腾。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四列长长的乐曲队,每人手持不同的乐器,身穿波光潋滟的裙袍,腰间系了鲜红的宫绦,远远看去每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近了又找不出一件纯白的衣袍,每人的裙袍都泛着淡淡的光,或紫光,或绿光,或蓝光······美不胜收。容颜更是无可挑剔地好,各有各的美,或娉婷袅袅,或娴雅端方,或明媚鲜妍,或清冷如月,或丰腴盈润,或纤秾合度,或弱柳扶风·······各各都有下凡仙子的容姿。
九韶擅音律歌舞,她们手持的乐器,十件中能认出一件便算造诣颇高了。仙音开道是九韶独有的风俗。
千等万盼,端坐白玉銮驾的便是雾戈圣女了。月纱摇曳,铃声飘飞,她端坐高台,眉眼间是清冷,是茫然,是慈悲。似仙似鬼,躁动喧闹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白光流动的衣裙遮不住她的冰姿玉骨,飘动的发丝不似被风吹起,仿佛就是风。肤若润玉,让人一下联想到从瑶池打捞起的皓月。一双眼睛似嗔似悯,最是无情又最是深情,眼中无一滴泪,却让看到的人悲伤不能自已,于大庭广众之下潸然落泪。
此后,民间关于雾戈圣女的千古传言除了“一啼止兵戈”,还多了“千人泣泪之貌”。
塔纳神汐本是作为和平使者来到大晟,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皇帝强行纳入后宫,获封号“暄妍”,越级封妃,荣宠加身。
然而,她入宫前已有了身孕,皇帝得知此事大怒不已,逼她堕胎,许她荣宠依旧。
塔纳神汐以死相逼,誓死不从。皇帝念及朝中那批守旧的老臣,不敢伤她性命,再看到她摄人心魄的容颜,终是不忍,许她生下孽种,赐名“宥存”,只为时时提醒她这个孩子因他的宽宥才得存在,她需时刻感念圣恩,尽心伺候。
塔纳神汐的容颜足以让大臣相信她能使一个帝王色令智昏、荒废朝政,皇帝在她进宫后常常连日不上朝堂,朝政日非。
眼看大晟江山不稳,沈曦带着七岁的水御舟重回朝堂,母子二人一同处理朝政,清君侧,革弊政,惩贪墨,肃朝纲。
承运四年,塔纳神汐在破晓时分诞下一子,皇帝在一位昭仪的宫殿宿醉不醒,八岁的水御舟从稳婆手中接过了他一生的羁绊。
下午,皇帝赶到塔纳神汐的百花洲宫殿,只淡淡瞥了那个婴儿一眼便想起了自己忍受的屈辱,大手一挥令人将孩子送到皇后宫殿,养在她的膝下。
塔纳神汐身体尚未恢复,听到这一噩耗直接从床上摔下来,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带走。此后,皇帝仍旧每日去百花洲看她。
塔纳神汐思念幼子,每每念及自己的处境总觉伤怀,不得自由。皇帝见她终日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日下,以为她是诞子后落下病根,更加厌恶那个孩子,一次也没有去皇后宫中看过,更不许塔纳神汐去看。
承运七年冬,外敌来犯,皇帝仍沉迷酒色,荒废朝政。皇后披坚执锐,亲率大军出征。水御舟通过两院两阁选举,自立太子。
然,此时的大晟正在效仿临越推行“男子二十岁自立门户,女子二十岁婚嫁”的新政,群臣认为水御舟仅十一岁,可监国辅政,不可独挑一国重担,国家仍需皇帝。
京中开始流传“妖妃祸国”的谣言,先帝时期有关国运的说法被重新解读,认为雾戈圣女损伤国运,而非其性命干系国运。
群臣自发跪在摄提殿外,众求皇帝处死妖妃,重回朝堂主持朝政。妖妃一日不死,他们就一日不起。
皇帝站在百花洲高楼,听着宫侍的汇报,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抹事随人意的笑。他转过身,踱步来到塔纳神汐的床前,此时的塔纳神汐已经病入膏肓,全身笼罩着令人疼惜的病态美。
“汐儿,这些年真是谢谢你了。”皇帝扶起她,揽着她说了这么一句。
塔纳神汐死了,皇帝重回朝堂,一个忠良满朝,奸臣屏迹,庙堂清正的朝堂。
承运八年,边疆战事告急,水御舟恳求皇帝出兵增援,皇帝以担心有人趁悬京兵力薄弱,趁机谋反作乱为由驳回,水御舟偷走兵符,擅自调兵援助皇后。皇帝发现后大怒,连发十二道敕令召他回京,他全都不理。
他去得还是太晚了,皇后以身殉国,倒在了他面前。他顾不上悲痛,遵母遗志,带领剩下的将军打赢了那场战。
战事告捷,他再次收到皇帝敕令,称悬京有人起兵造反,勒令他赶紧回京支援。他只得昼夜不停地行军,连给母后准备一副棺材的时间都没有,一路背着皇后回京。
他们回到悬京的时候,确实有乱兵作乱,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立马加入了战斗,从宫门一路杀到宫内,一切都容易得十分蹊跷。
果然,他杀到宫中的时候,造反的人均已伏诛。
造反的是沈家人。
他疯了,抓着人就问:“谁杀的?谁杀的他们?”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打斗混乱,死无对证。
造反的罪名结结实实安给了沈家。
承运十八年,水御舟历经数年终于给沈家洗脱罪名,皇帝看着呈上来的证据,喃喃道:“竟然是这样,朕真是对不起她,真是对不起她,怪朕,朕那时候对汐儿用情太深,忽视了她,多情啊,怪朕多情。”
水御舟退下后,皇帝去到塔纳神汐的百花洲。自塔纳神汐死后,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塔纳神汐的寝宫。
百花洲里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变,唯独塔纳神汐的床上多了一张画像。宫侍告诉他,是暄妍贵妃临死前画的,说是想给陛下留下自己最美的样子。
皇帝激动得无以复加,抱着画老泪纵横。从此,那幅画被挂在了皇帝的宫殿,一点一点侵蚀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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