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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他出生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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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水希吾的时候慌慌张张,生怕耽误了片刻功夫,真上了马车又不急了,不断吩咐车夫慢一点、稳一点,万不可颠到了小殿下,同时将水希吾揽在怀里,不断轻拍他的脊背,安慰他没事。
“爹爹会死吗?”水希吾缩在他怀里,冷不丁问。
水御舟一时心绪复杂,哑声道:“会。我们每个人都会。死亡是一件极平常的事,跟花开花败,草生草枯一样平常,以后若是哥哥死了,你······”
水希吾抬起头看他,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他没有瞪人,眼神也没有多凶狠,无端让水御舟这样的大魔王住了嘴。
“一点都不平常,一点都跟花草枯荣不一样。”他有些任性地说,既像赌气又十分认真,“死亡是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是一件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重大影响的人。”
水御舟想起他信奉的共生教,暗暗祈祷他只是受这个教宗的影响。尽管他心里清楚,大概率不是这样。
他不希望,更不愿承认,他死了水希吾可能活不下去。如果可以,他宁愿水希吾忘了他,只要他能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他沉默半晌,将他抱得更紧,贪恋地抱着他。
水希吾仿佛不满意他的回避,颇有些任性和霸道地说:“我不准你死。”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等到水御舟的回答,自己小声地嘟哝一句:“不准你一个人死。”
水御舟没有听清他在嘟囔什么,但是他没有问,他现在不想跟水希吾讨论生死的问题。
他如从前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纵容地顺着他:“好,好,都好。”
水希吾于是满意了,不再闹腾。
一直到皇宫,两人都没再提生或者死的问题。
他们来得晚,皇帝的摄提殿已经挤满了人,各宫妃子和皇子公主都到了,主持大局的是四公主水自怡。
皇帝一共得了九个儿子,五个女儿,除去离世的,还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最末的皇子是水希吾,最末的公主是五公主水漱玉。
水御舟搬出皇宫,二公主也和亲后,四公主便成了其余皇子公主的大姐,许多事都由她张罗,三皇子水扶砚只比四公主小几个月,不服她,两人常常争着当弟弟妹妹的大家长,只是一旦涉及尽孝道的事,水扶砚就不争了。
大晟自几年前效仿临越国,规定女子二十岁方可婚嫁,男子二十二岁方可娶妻,四公主两年前嫁的人,皇帝病倒后,她却是第一个赶到身边伺候汤药的,其他公主皇子也都是她派人去找来。
她事先没有料到水御舟会赶过来,见他出现,一时有些恍惚。转念一想,父皇情况危急,身为太子,自是得来。
“大哥。”她端着药碗,泪水竟模糊了视线。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终日惶惶不安,唯一的慰藉和安全感来自皇后娘娘和水御舟,因此除去已经出嫁的二公主,几乎每位皇子公主都依赖、尊敬水御舟。
哪怕有人面上不愿意承认。
去年,因着水希吾的关系水御舟才频频入宫,先前从未踏足过后宫,四公主是前年出的嫁,因此算起来,他们已经十来年没有好好见过面了。
相较于四公主的激动,水御舟平静得有些冷漠。
他垂眸接过药碗,指尖微凉,动作却极稳,仿佛那碗中盛的不是苦涩汤药,而是寻常茶水。四公主喉头一哽,想唤一声“大哥”,喉咙却像堵了东西,曾经熟悉轻快的呼喊噎在那里,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水御舟目光掠过她泛着水光的眼眸,未停顿,亦未回应,只是端着药碗掀开帷帐。
帷帐内,皇帝的呼吸声微弱而滞涩,像一根绷至极限的丝弦。面色苍白,形销骨瘦,果然一副大限将至之态。
四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尽管因为他的冷漠有些难过,但小时候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和踏实感又回来了。
她以皇帝需要安静休息为由,吩咐所有人下去。
众人见水御舟没有反驳,知道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窸窸窣窣离开了。只剩水希吾一人还站在原地。
四公主盯着他打量,“你为何不走?”
没等水希吾说话,水御舟开了口,“他跟着孤。”
四公主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床边,“大哥,父皇他······”
她见水御舟喂的药半数都洒了出来,以为他不擅长这种事,便要伸出手帮忙。水御舟也没客气,随手将药碗递给她,站起身,嫌弃地擦了擦手,“御医怎么说?”
四公主潸然泪下,“御医说,即便用上最好的药,怕是没有多少日子可活,至多,至多熬到寒冬。”
水御舟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一扔,“足够了,让御医用最好的药吊着。”
四公主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调整一下情绪后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喂给皇帝,“唉,即便把千年人参万年灵芝找来,也免不了受罪,这真是······”说着,她又忍不住泣泪。
水御舟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希吾。幸好,小家伙没有跟着哭,只是站在那里耷拉着眉毛发呆。
皇帝受不受罪,他可管不了。他只需要吊着皇帝的命,确保昭虞打过来的时候,大晟内部不会乱套。
他看向龙床上病态龙钟的老人,在老皇帝睁眼时对上他的目光,冷冷一笑。接着,未等老东西反应,转身来到水希吾面前。
“困了吧?”他揉了一把水希吾的脑袋,“哥,孤带你去睡觉。”他收回手,故作冷淡。
而后故意不等水希吾,背着手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水希吾跑着追上他。
“慢死了。”
水希吾没有反驳,闷闷地“哦”了一声。
水御舟以为自己说话重了,刚准备安慰就想起了自己要疏远他,于是他故意晾着他,“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走了几步,他没由来想起水希吾站在皇帝病床前黯然神伤还有四公主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觉得有必要再给他说道说道。
“你没忘记孤之前说的话吧?亲情这种东西,如果没有情,它就只是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是霸道蛮横,完全不讲理的,不以我们真正需要的相处、陪伴、依靠、帮助为依据,而是以血缘这种东西为判断依据。”
“可是我们生存不需要血缘,亲情的特别在于用对生存无益的血缘确立关系,再对这种关系下的人施于他们愿意给的一切,可能是我们需要的陪伴、爱护、鼓励、资源,也可能是我们不需要甚至厌恶的伤害、打压、辱骂、忮忌。如果这个过程反过来,如果和其他关系一样,是先施与再建立,两者会是截然不同的关系——爱和恨。”
水希吾语气也格外认真:“我知道,我们就是先确定关系再施与,我们建立的是爱。”
水御舟无奈地笑了。他说的是小家伙和老东西的关系,结果小家伙理解成他们的关系了。
他们的关系怎么可能跟这个一样呢?
“现在是在说你和陛下。”水御舟故作凶巴巴地样子,水希吾一下就老实了,他继续道:“总之,你和陛下之间看似有一层亲情,可是他什么都没给你,你们之间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就当一个陌生老头快死了,不许为他伤心。”
“可是他给了我生命啊,他还送了好多东西给我,还陪我玩。”
水御舟气得一巴掌重重拍在额头上,第一次感到跟他交流这么累,从前用铃铛交流都没这么累。
“好好好,你和他之间是真正的亲情,但是你就是不可以因为他快死了就伤痛欲绝,绝对不可以,知道吗?”
水希吾难得见他急头白脸的样子,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哥哥讲过,亲情没有那么厚重,书上有为爱人殉情的故事,从来没有为亲人殉情的故事,我保证也不会。”
水御舟总算满意。
昭虞开战,水御舟是一定要上战场的,皇帝病重期间,他便让水云起帮忙处理政务,起初还想着教一教水云起,结果水云起交上来的奏折十分漂亮,为他免去不少负担。
夜幕将至,御书房烛火摇曳,水御舟和水云起分别坐在一张案前,处理政务。
患安搬了一摞未处理的奏折放到水御舟手边,道:“殿下,这是今日剩下的奏折。”
水御舟冲水云起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他将奏折抱去给水云起,“批完拿给孤。”
患安看了一眼水云起,没有急着动。
这些都是整理出来的比较重要且棘手的奏折,他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快就放心让七殿下处理这类奏折了。
水御舟因皇帝病重的事,这些日子忙得头疼,见他没有动作,不满地抬眸,皱着眉看他一眼。
患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是”,抱起奏折朝水云起的方向走去。
一阵过堂风吹过,带来些许清凉,风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清香,水御舟胸口的燥意尽数散去脸色也稍微好看一些。
他抬头望去,发现紧闭的大门开了,水希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朝他走来。
原来是小家伙将门打开,带来了风。
“了,”他下意识起身迎接,屁股还没完全抬起来又坐了回去,“你怎么来了?”
水希吾被他冷硬的语气刺痛,道:“爹爹醒了,四皇姐让我来找你。”
水云起提笔的动作一顿,睁着大眼看向水希吾。
水希吾补充道:“爹爹有话想对你说。”
“知道了。”水御舟放下手上的东西,看了水云起一眼,示意他继续批阅奏折,自己则朝门口走去。
思危和患安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商量谁跟上谁留下,但被水御舟一个眼神制止了,示意他们两个都留下来看着水云起。
水希吾也想跟上去,水御舟同样转过身制止了他。看着水希吾一脸受伤的表情,他又实在说不出什么狠话,只道:“你回去休息。”
水希吾听话点头,他才放心离开。
摄提殿内,只有四公主和两位嫔妃侍疾。见水御舟来了,四公主主动站起身,将病床前的位置让出来。
水御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反而让她们都先出去。
四公主没有任何异议,只是两位嫔妃有些犹豫。这时候,龙床上的皇帝点了点头,她们这才互相对视一眼,行礼退下,其他宫侍见状也全都出去了。
殿内安静极了,除了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一丝声响,安静得仿佛死神正在悄然而至。
“陛下想说什么?”水御舟看着床上苍老不已的人,没什么波澜地说。
皇帝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又像是没有料到他的反应。
他深深看着水御舟,勉强笑了两下,笑声夹杂着咳嗽声,费力极了,后来只剩咳嗽声,咳累了才停下,“朕以为,朕这副样子,你多少会释怀一些。”
他的眼眸很浑浊,目光也不再清晰锐利,竟给人一种里面布着泪的错觉。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像一条条沟壑,从前的心狠、阴险、自私······所有不好的一切全都藏了进去。
世人常说人的眼神最是骗不了人,但苍老可以伪装一切,眼神也不外如是。
“生病又不是功绩,如何能抵消?”水御舟略微侧头,不去看他。
“是啊,是啊·······”皇帝脱力般仰躺在床上,靠着一床被子,仰头看着帷帐,“御医不敢说,可朕心里清楚,朕已经大限将至。宥存这孩子,乖巧可爱,让他随朕去了吧。”
水御舟脸色骤变,猛地看向皇帝,气得手抖:“了了一直将你视作亲生父亲,虎毒尚且不食子,天底下岂有你这样狠心的人?”
皇帝掀起眼皮看他,“你是个聪明孩子,比朕以为的还要聪明很多,从你反对朕叫他宥奴的时候朕就明白了。”
“朕带走他,既是保全她们母子的名声,更是成全你的一世圣明。”
“我不需要!”水御舟失态地冲他吼,“我和了了之间不需要你来插手。了了出生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抱他的男人。他五岁之前是母后和我养他,他五岁之后是我一个人抚养他,你从未尽过任何责任,他是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你没资格干预他的人生。”
他这样失态,愈发想让皇帝除掉水希吾。
大晟未来的国主无论如何不能喜欢一个男人,水希吾的身世更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
“他不是朕的孩子,朕自然不需要负责。你呢?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么多年,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养他,你敢不敢到你母后,到暄妍贵妃的牌位前对峙?”
两人正吵得热火朝天,屏风后面的花瓶突然倒了,两人俱是大惊失色。
“谁?”水御舟一个凶狠的眼神看过去,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黑影,看着有些眼熟。
他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走上去一把掀倒屏风,就看见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
“了,了了?”他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又是惊讶,颤抖着伸出手想为他擦去眼泪,“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水希吾一直想不明白水御舟这两天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今晚见水御舟这么排斥他跟过来,以为能从这里找到答案,便悄悄跟在后面,四公主她们出去的时候,他趁乱进来躲到了屏风后面。
水御舟的手还没有碰到他,他便一溜烟跑了,想去拉时已经来不及,只拽下衣袖上一根用作装饰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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