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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水希吾和容 ...

  •   安道街是悬京最热闹繁华的街道。提及热闹,人们会下意识联想到笑容、快乐、温馨等等美好的字词,但热闹的本质是包容,有春风得意者,有郁郁不得志这,有阖家团圆者,有踽踽独行者,有满怀希望者,有踌躇彷徨者,有心向远方者,有功成归家者,也有脚下独行,不知方向者,譬如水希吾。

      安道街的人这样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这样多,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路过他的行人纷纷侧目观望,或鄙夷,或好奇,或同情,或不怀好意······他穿着一身,璀如月染,灿似攒星的麒麟纹霜白锦袍,衣袍上沾满了泥,手上脸上也都是泥土,人群中失魂落魄地走着,身体仿佛没有灵魂支撑,又仿佛幽魂没有身体倚靠,游魂般飘动着。

      一部分以为他疯了傻了,拉着小孩离他远一点,一部分知道他大概是失意了,用扇子敲着手心叹惋,只有天外天的店小二知道,他们的生意来了。

      “公子,里边请啊,我们酒楼新来了一款好酒,喝了保管您什么忧愁都解决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搭了一块白布巾的店小二看见水希吾从他们酒楼路过,立马应了上去,热情地推搡着他往里面走。

      水希吾此时已经没有脑子想别的事,半推半就走了进去,又莫名其妙在上好的包间坐下。

      店小二殷勤地跟他推荐了好多菜和酒,他一一点头应下,等到店小二收起单子准备出去他才回过神来,“可是我没有带钱。”

      店小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冲他笑道:“没事儿,您不用担心钱。”

      他生了一副厚耳垂,看着很有福气,一脸憨厚样,水希吾脑子懵懵的,没有多心,懵懵地“哦”了一声,店小二于是兴冲冲地出去传菜。

      过了一会儿,一位同样身着华贵的公子走了进来,店小二直接迎了上去,“刚才,有一位白衣公子,他·······”

      他话未说完,店小二十分有眼力见地抢过话,领着他往楼上走,“您说的是那位小公子吧,穿得很华贵,长得很好看,就是身上弄了一些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就在楼上呢,我领着您去找他。哎呀,我一看小公子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是跟家里吵了架,怪可怜的,手上和身上全是泥,应该摔了不少,身上也没带钱,看起来饿了好几顿了,您说还好是走到我们酒楼了,不然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

      “您是他兄长吧,您来了就好了,小公子正伤心呢,您可得好好哄哄。到了,就是这儿,我下去传菜,再打些热汤来给小公子净手,膏药也有,不远处就有一家药铺,我跑腿给您买回来,您进去陪他,就在里面呢。”店小二打开门,殷勤地邀请他进去。

      “有劳。”他点了点头,理了理衣服,款步朝里走,“我的随从在下面,买药的事可以交给他,劳烦帮我传个话。”

      “欸,好嘞,您二位有什么需要再吩咐。”店小二关上了门。

      雅间放了酒,水希吾给自己倒了一杯,正皱着眉犹豫要不要喝,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以为水御舟来了,赶紧将酒杯放下,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端起酒杯打算倒回酒壶。

      门开了,水希吾越来越慌,心中不禁埋怨这酒壶的口怎么这么小,酒杯的口做这么大干嘛。

      人进来了,心中暗叫完了,半杯酒全洒在桌子上,他只好老老实实认错,“哥,我没·····你是谁?”

      一抬头,他才发现来人并不是水御舟。

      倒是不用害怕了,但更多的是期待落空的失望。他将酒杯随意一丢,重新坐回椅子里。

      容与看着桌上的狼藉,一下明白了他的小心思,心中不经暗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防备的目光,径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来借酒消愁的吗?”

      水希吾本就心情不好,白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这样的一面倒让容与感到新奇,心中的好感又多了一分。他提起酒壶,慢条斯理斟酒,“借酒消愁这事一个人可不行,得有人陪。”

      见水希吾眼珠转了转,似乎真的在考虑他话里的真实性。容与不禁再次感叹这人的可爱。

      怎么可以这么好骗?

      他继续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将一杯酒推到水希吾面前,语气认真得完全可以唬住涉世未深的少年,“没有人告诉你吗?”

      水希吾没有接他推过来的酒,“本殿不需要借酒消愁。”

      容与扶着酒杯的手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抱歉,唐突了。”他垂了垂眼眸,露出一副受伤之态,“其实,是我心情不好,店小二以为我们是一起的,这才把我安排到了殿下的包厢。我想着相逢即是有缘,既然殿下不喜欢,我还是重新去订一间吧。”

      水希吾狐疑打量着他,他在这种审视的目光中起身,理了理衣服作势要走,再次弯了弯腰冲他表示歉意,“抱歉,今晚有些失态了,还望九殿下见谅。”

      “等等,”水希吾果然吃这一招,开口留下他,“我也心情不好,一起吧。”

      容与这才如愿坐下。

      两人畅聊着竟互相打开了心扉,水希吾被怂恿着喝了几口酒,竟有些醉了,晕晕乎乎地倾诉起自己的心事。

      容与听着他和他兄长的事,以为只是兄弟间的赌气,安慰了好多始终不在点上。

      水希吾一一听着,实际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囫囵点头。

      “你呢?你的心事又是什么?”他真的信了容与随口找的借口。

      容与的思绪突然变得遥远,“我啊,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水希吾不依,凭什么他都说了,轮到他就是“不提也罢”,这不是套他话嘛。

      楼下,厚耳垂店小二不禁跟身边的人感叹:“这位小公子想必是个命极好的人,我看他兄长一副脾气很好,极好说话的模样,这么久了还没哄好,方才从他们房间路过,还听见小公子跟他兄长发脾气。”

      店小二说着,看了看包厢的方向,眼里带着复杂的笑容。

      记账先生一脸了如指掌的笑容,“什么兄长,后上去那位是容府的大公子,我可没听说过他跟底下的弟弟关系这么好。”

      “容府的大公子?枢桓令的儿子?去年才从乡下接回来那位?”

      记账先生冲他不言而喻地一笑,一旁擦桌子的店小二也凑上来,“那身上有泥巴的公子是谁啊?长得这样好看,衣着这样华贵,竟从未听说过。”

      他的眼睛很大,长得又瘦,好奇的时候眼珠骨碌碌转两下,活脱脱一只皮猴子。

      记账先生将算盘拨得哒哒响:“还能有谁?他身上穿的可是锦袍,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作日常服饰穿,宫禁了还能在外面买醉,只能是重华宫出来的。”

      厚耳垂直接惊叫出声,“太子殿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道,“先生,您莫不是年纪大了,看花了眼。那位小公子看着才十几岁,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

      记账先生没有解释,只是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皮猴子道:“笨。重华宫除了太子殿下,不还有一位九殿下嘛。”

      “不是说死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厚耳垂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冲四周看了看,还好这会儿有些晚了,大厅没什么人。

      记账先生瞥了他一眼,警告他说话注意些,“糊涂,这都多少年前的流言了。九皇子只是病了,在重华宫养病,去年病情有所好转,方能出门。再说这种话,仔细你的脑袋,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主。”

      大晟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是一位雷厉风行、行峻言厉的英明储君,但只有悬京的百姓知道他这种作风下的恐怖。

      包厢里,容与灌了几杯酒也将心事全盘托出。

      “我的母亲走得早,那时我才五岁。我还未从母亲离世的痛苦中走出来,父亲就续了弦。继母很快生下一个弟弟。父亲便将所有注意力给了他们母子。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时常觉得自己多余。”

      容与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地看窗外,“后来,无论我做得有多好,父亲都不会夸我,总是揪我的错处。每每他来看我,都是生气的样子。我那时不知道是继母在背后挑唆,以为只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他们再也挑不出错就好。八岁那年,弟弟摔了母亲留给我的古琴,我跑去找父亲要公道,要求他惩罚弟弟,父亲反倒指责我没有容人之量,斤斤计较,丝毫没有一个兄长的样子。”

      “可是他当时已经五岁了,”容与陷入回忆里的痛苦,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我五岁的时候做错事也会受到惩罚。”

      “我一直以为父亲罚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每个人犯了错都需要得到惩罚,只有完美的孩子才能得到双亲的认可。父亲的话将我自欺欺人的骗局揭露了个彻底。可是我已经形成了执念,我无法接受父亲的爱是不公平的,只有我需要受到惩罚。”他的眼神越来越阴鸷,水希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恨意,“我把他关在房间里,亲自教训了他,他哭的很惨,但他的哭声很好听。”

      水希吾讶然,担心地问,“后来?”

      容与转过头看他,冲他笑了笑,他的脸因为涌上来的醉意泛着淡淡的红,这么一笑竟冲淡了狰狞。

      “自然挨了一顿不轻的。”他一脸释然,仿佛完全不在意,可眼神再次变得阴鸷,“我渐渐意识到,问题好像不在我身上,而是出在他们身上。”

      “宫宴的时候,我看他一个人蹲在池塘边玩水,把他推到了水里。”容与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水希吾惊得说不出话来。

      宫宴,池塘,五岁······难道当年推他的是这个人?

      容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不知怎的,那小崽子别说死,连个风寒都没染上。哼,真是命大。”

      这下水希吾更加确信当年推他的就是这个人,端起酒杯浅浅抿了抿,眼神迷离,已经有几分醉了:“你就没有想过,寒冬腊月落水,连风寒都没有染上,有些奇怪吗?”

      容与愣了愣,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继续道:“此事之后,父亲便将我送到了乡下,直到今年,我及冠了才被迎回。”

      “可笑的是,我现在已经知道当年之事并非我的过错,而是继母挑唆、父亲偏心,但我仍被困在当年那种谎言里,认为人必须完美,犯错就要收到惩罚。”

      “这便是你的心事吗?”水希吾放下酒杯,看着他问。

      “嗯。”他低下头,像只发完疯乖顺下来的小猫。

      水希吾彻底醉了,明明刚刚还在想怎么面对这个推自己下水的人,几句话的时间,他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在同这个人吃酒。

      “可是完美,它不是完全不犯错啊。”水希吾含含糊糊地说,醉醺醺的样子仿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容与一下醒了神。

      “完美是能接受犯的错。因为在你接受的那一刻,”水希吾摊了摊手,一本正经又憨态可掬的模样,“过错都变成了教训了经验,你就没有过错在身上了呀。”

      容与笑着反驳,“这怎么能叫完美?”

      他嘴上不认同,心里又不禁泛起触动。

      水希吾用更大的声音反驳回去,“这怎么不叫完美?”一边说一边大力拍桌子:“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完全不犯错的人,如果这样不算完美,这两个字到底是给谁造的,给谁造的!”

      到兴头上,他还想上桌,幸亏容与拉住了他。

      他又爬上椅子,“过错转换成教训,会帮你变得更好,这也是一种没有缺陷,而且是更适合人的完美。”

      看着他站在椅子上高谈阔论的模样,容与彻底被他的歪理折服,“好好好,这样才叫完美。我们都是凡人,只有神仙才适合完全不犯错的完美。小祖宗,可以先下来吗?”

      容与真的有些被他说服。

      也许他说得不错,完全没有瑕疵是一种完美,有瑕疵但是消除掉了也是一种完美。

      “哥哥抱。”水希吾朝他张开胳膊,跳了下来。

      直到怀里一沉,容与才后知后觉他接住了水希吾,沉甸甸、暖乎乎的实感让他一下清醒,终于想起来今晚都发生了什么。

      看着怀中酣睡的小脸,他的心脏直跳,里面像是在放烟花。

      “小殿下,你醉了。”

      水希吾没有回答,只是哼唧一声。

      “跟我回家好不好?”

      水希吾仍然只是哼唧一声。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他抱着水希吾大步往容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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