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61、六十一 太子殿下凶

　　重华宫，聆风轩。

　　水希吾自回来后一直未进食，现已过了晚膳时间，他连午膳都没用。

　　画姌知道他性子执拗，主意一定，菩萨也劝不动，只能偷偷遣人去找太子殿下。

　　夜空如墨，黑得浓稠而固执，皓如素练的月光也划不破。

　　水希吾跪在一棵老树下，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进黑漆漆的土坑，从里面捧出一捧又一捧泥土，指缝里塞满了污泥，手指被碎石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出，直到污泥将伤口覆盖。

　　画姌看得心疼不已，几次想上前帮助都被他推开，劝他也不听，

　　“小殿下，您到底是在找什么？让微侍来找吧，您这样，不光微侍会心疼，太子殿下知道了也会难过的呀。”

　　水希吾只在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不可能出现在这儿，苦笑一声，继续刨土。

　　他在找的，是一只用琉璃瓶装着的千纸鹤。

　　一年前，他的生辰，水御舟特意空出一整天陪他玩，早上亲手给他煮了长寿面，吃完饭给他换了亲手设计的新衣服，带他逛了花鸟鱼虫市场、赶了集，买了一堆小玩意儿，中午带他去悬京最好的酒楼用了午膳，下午带他坐画舫，去悬京皇寺烧香祈福，晚上回到重华宫，给他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烟花，请了悬京最好的戏班，国库一般的藏宝阁任他挑选赏玩，重华宫张灯结彩、欢歌载舞，所有人都在为小殿下庆生。

　　当时水御舟不让他出门，这样尽情的游玩，可谓是很合小家伙心意的生辰礼。

　　可是几天后，他才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生辰已经过了，气冲冲跑去质问水御舟为什么忘了他的生辰。

　　水御舟好笑又无奈，捏着他脸反问忘了的人到底是谁。

　　他耍赖，非说那天他都不知道是自己的生辰，开心是开心，但不是因为是自己生辰的那种开心，追根究底，还是怪水御舟没有告诉他，让他错过了一年才一次的独属于生辰的开心。

　　水御舟直呼冤枉，明明不久前小家伙还不断暗示他，他的生辰快到了。他怎么想得到，真到了那天小家伙反而忘了。

　　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小崽子只有五岁心智，无论如何，他没有理由跟自己的宝贝斤斤计较。

　　于是，水御舟又空出一天给他补了一个生辰，只是先前准备的整整一个藏宝阁的礼物都送出去了，这第二个生辰他便用金箔折了三只千纸鹤，告诉水希吾无论什么时候，拿着千纸鹤就可以找他实现一个愿望。

　　小家伙贪玩，很快用两只千纸鹤换水御舟陪他痛痛快快玩了两天。其实也是让水御舟休息两天。

　　到第三只千纸鹤的时候，他舍不得了，久久想不到该用它来干什么。

　　水御舟看得心疼，想告诉他其实没有千纸鹤他也会帮他实现。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小家伙突然灵光一现，说要将千纸鹤种下，长出好多好多千纸鹤。

　　水御舟向来愿意陪他玩这样的游戏，立马找来一个精致漂亮的琉璃瓶将千纸鹤放进去，两个人亲手将其种下。

　　那晚，水御舟伴着水希吾的睡颜折了九十九只千纸鹤，一只一只亲手挂到树上。

　　忙活完，他搂着水希吾躺下，两人的梦里都有了童心。

　　清晨，水希吾醒来，水御舟告诉他千纸鹤应该已经长出来，让他出去看。水希吾伸着脚等他给自己穿鞋，打着哈欠问：“哪有这么快？怎么可能一天就长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告诉水希吾千纸鹤跟普通种子不一样，千纸鹤是神仙的种子，一天就能长出来。

　　水希吾见他说得真，迫不及待跑出去看。

　　水御舟跟在他后面，比他还要期待，只不过他期待的是水希吾的笑脸。

　　结果他傻眼了，树上光秃秃的，一只千纸鹤都没有。

　　刚好以正来报，昨夜院子里进了小贼，不过他发现得及时，早上宫侍清点统计，没有丢什么重要的东西。

　　水御舟恨得牙痒痒。

　　什么叫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他辛辛苦苦折的千纸鹤一只都不剩，全都被摘走了。

　　“该死的小贼，金银珠宝、名家字画不去偷，偷孤的千纸鹤。”他暗暗咬牙。

　　害怕水希吾失望，水御舟只好哄骗他说千纸鹤和花生红薯一样，果子长在地底下，他们用完早膳再去挖。

　　他本想先转移水希吾的注意力，之后再想办法埋几只千纸鹤进去。结果小家伙非要立刻去挖，水御舟电光火石之下再次想出点子蒙他：

　　“哎呀，哥哥突然想起来了。千纸鹤是神仙的种子，在天上种才只需要一天，在人间种的话，需要的时间要长一点呢，这会儿还没长出来，需要一两······”

　　“年！”水希吾抢答，“需要一两年，因为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水御舟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对，要一两年，了了真聪明。”

　　现在还不到一年，他已经不得不挖出来了。

　　画姌见他弄得脏兮兮的，整个人狼狈得不行，急得快哭出来了。

　　“小殿下，您停下吧，微侍看着心疼啊，让微侍来好不好？您这样太子殿下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从上午到现在，你水米未进，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啊。”

　　见水希吾始终不为所动，画姌换了一个说法劝：“先前配合您演戏的宫侍们全都受到了惩罚，阖宫上下都被太子殿下训斥教训了一遍，太子殿下不会相信还有人敢苛待您，苦肉计这次无法奏效了，您和太子殿下还是得好好谈一谈，把事情说开，您这样这样不仅会伤着您自个儿，太子殿下他也不会回头啊。”

　　“找到了。”水希吾终于挖到那个熟悉的琉璃瓶，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捧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脸上洋溢着怎么都无法压制的笑容，“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一遍遍念叨着，带着祈祷般的诚意和庆幸。

　　突然，他意识到里面的不对劲，一下哭了出来。

　　他抱着的不是一只千纸鹤，而是满满一罐千纸鹤。

　　他跪在那里又是哭又是笑，怀里抱着的不像是冷冰冰的琉璃瓶，而是他死而复生的孩子。

　　“殿下，”画姌被他的模样吓到了，走上前去想要安慰扶他，突然瞥见门口的身影，惊讶出声，“太子殿下·······”

　　水希吾一下愣住，用脏兮兮的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千纸鹤朝水御舟跑去，“哥哥，哥哥你看，我找到了你送我的千纸······”鹤。

　　“上次，你把自己饿成那样，是苦肉计？”水御舟冷漠的眼神将水希吾的话一下堵在喉咙里。

　　水希吾低下了头：“是，是我逼他们只准给我粗茶淡饭。”

　　“哥哥，你看，我找到了我们一起种下的千纸鹤，真的长出来好多，你没有骗我。”他抱起罐子给他看，明月栖在他的眼眶，将他的眼睛装饰得格外清澈动人，也格外诱惑迷人。

　　“了······”水御舟心一下就软了，差点喊出那个称呼，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忍住，“幼稚。到现在，你还想用装傻的把戏哄骗孤？”

　　“我，我没有。”水希吾被他的态度吓到，手不由自主垂了下来。琉璃瓶摔在地上，千纸鹤撒了一地，一树栖息的雀儿受惊飞起，消失在了月光里。

　　水希吾汹涌的泪水淹了他眼里的月亮，一切都不再存在。

　　水御舟也真的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这么喜欢苦肉计，以后不必给他准备好的吃食，只准给他粗茶淡饭。”

　　回去的路上，思危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既然不是前线传来军情，您和小殿下这又是何苦呢？”

　　原来，水御舟以为白天传信的大雁带来了昭虞和崟朔即将开战的消息，一想到水希吾不久前追到前线的行为他就忍不住担心，想着借此机会跟小家伙拉开距离，让他不要太过依赖自己，免得跟他送死。

　　幸好，是即纠传来的消息，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正在努力跟两方交涉，崟朔和亲公主惨死一事证据不足，目前他们还没有正当的开战理由。

　　“孤后悔了。”水御舟声音沉沉，灯笼映出的烛光在他深邃的脸颊上忽明忽灭，“孤方才听画姌说，之前那副鬼样子是他自己饿出来的，孤这心里就一阵后怕。仅仅只是闹个别扭，他就能把自己饿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孤现在完全相信他能再次跟着孤上战场。可是这次不同于之前，这次是九死一生啊。”

　　“您也说了，只是闹个别扭小殿下就敢将自己饿死，这次这么严重，您就不担心他做傻事？”

　　水御舟脚步一顿，心中没由来一阵后怕，立马朝往回跑。

　　思危跟在后面追，懊恼自己说话没轻没重，只得劝，“殿下！殿下！殿下您慢点，以正看着他呢！小殿下不会出事！”

　　水御舟听了反而更担心了，步子迈得更急，几个趔趄差点摔倒，路过的宫侍全都以为见了鬼。

　　是啊，之前有以正在他还能把自己饿成那样不让孤知道，这小家伙实在厉害，这次以正肯定也斗不过他。

　　他将自己跑得一身泥，终于来到聆风轩，站在门口问：

　　“了，小殿下呢？”

　　宫侍见他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殿下，您总算来了，小殿下在里屋呢。”

　　“他没哭吧？”听见水希吾还在，水御舟松了一口气，关心的话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及时收住，“既然他睡着，孤就吵他休息了，你，别告诉他孤来过。”

　　他正准备走，宫侍突然扑过来跪在他面前，“殿下，您去看看小殿下吧。小殿下不好，一点都不好，上次跟您闹了别扭，他还有生气儿，每天琢磨着怎么哄您开心，送您什么东西，信上粘什么花。这次，这次·······”

　　宫侍几乎说不下去，水御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边追问，一边朝水希吾的寝殿走。

　　宫侍抹了一把泪，起身跟在他后面，“微侍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殿下这副模样，没有一点反应，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出神，眼泪一直流，抽走了魂似的。”

　　思危终于追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凶狠，但他心软啊！

　　靠着门一口气刚松完，屋子里传来水御舟暴怒的声音：“人呢！不是说在屋里吗？”

　　思危吓得一抖，差点没靠稳摔了下去。

　　他娘的，还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