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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章 我只是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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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希吾沉默不语。
空气寂静极了,也脆弱极了,飘落的一片花瓣就能划破。纷乱的思绪顺着裂缝来到另一个时空。
去年夏日,他们抓到的那个刺客、劫狱的黑衣人、水希吾苍白的脸色······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汇聚在一起,组成了水御舟不愿意相信的真相。
他亲手伤了他的了了。
他的了了还那么小,他当时该有多疼。
思危几人明显也想起去年夏天的劫狱事件,有人在赞许,有人在惊讶,有人以为终于抓到水希吾不可饶恕的把柄。
“劫狱的黑衣人,是你?”尽管真相已然明了,水御舟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是。”
“飞镖打中的人,也是你?”
“是。”
水御舟痛苦地皱起脸,仰天咆哮一声。水希吾看他这样自己也不好受,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又在半空停下。
“黑衣人是你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你那些时日,”他红着眼,眼里满是泪水,“心疼地打量水希吾,“你是怎么?”
“我跟你要的零嘴,里面是九韶的草药。”
水御舟想起那晚水希吾确实跟他要了一些听起来很奇怪的零嘴,他以为水希吾犯了馋瘾,拒绝了。
怒意如烈火灼烧,悔意似寒水浇灌,他承受着冰火两重折磨,不能自已。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用力捶了一下空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恼极了。
思危看着两位主子这样揪心不已,道:“小殿下后来翻墙出去,可是为了找寻良药?”
这样一句果然将水御舟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明明水希吾现在好好站在他面前,可刚刚那一刻,他就是极不理智地担心起水希吾没有药怎么办?
他会不会很疼,伤口会不会溃烂,会不会生病,会不会离开他?
他简直傻了。
水希吾没有否认,“是,我那天出去,是为了找药。”
理智回笼,水御舟终于开始追问细节,“那晚我去看过你,为什么没看见你的伤口?那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止住血,掩盖住血腥味的?”
相比水御舟几乎崩溃的心痛,水希吾冷静得可怕:“也是九韶的药,可快速止血。伤口是因为我贴了仿真人皮,隔着薄衫,你看不真切。”
“难怪,难怪你那晚出了一身的汗,我还以为是因为怕我。”
水御舟望着他笑,眼泪和笑容交融,仿佛太阳雨,压抑潮湿。水希吾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不敢同他对视。
“那么重的伤口,你就这么捂着?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水御舟冲他吼,比起被骗的愤怒,更多的是气他作践自己。
“什么?”水希吾怔怔望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抬头他才发现,原来他哥脸上不是只有愤怒,更多的反而是心痛。
他怯懦地低下了头,“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
他说得卑微,声音细弱蚊蝇。水御舟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如果我那晚没有那么快走,如果我因为愧疚留下来陪你,你就一直捂着不成?”他越说越气,声音渐渐拔高,“我看你也不用装什么五岁心智,五岁小孩痛了都知道说!”
“我,我,我以为你没有······”
“以为什么?”水御舟简直要被他气死,水希吾垂着脑袋,他便弯下腰逼他对视,声声泣血般质问:“水希吾,你是不是根本没长心?我对你这么好,即便偶尔犯病,你,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水希吾的眼泪也终于包不住,哭着回:“我知道,我都知道,就是你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我害怕失去。”
“水希吾!”水御舟气得直起身,转了一个圈,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水希吾我他娘的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吗这辈子非上赶着对你好不可?如果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也离不开你,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豁出性命也要让你好?”
“我以前真是一点都没骂错,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老子为了你心肺都可以掏,你却不相信我,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他现在骂得这样凶,心里早就没有气了。看着在骂人,其实满是委屈,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欢喜。
怎么可以这样,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良心,一点都不相信自己。
可是他的了了也喜欢他,喜欢到害怕失去他。
欢喜过后,心疼紧随而来。原来他的了了这么没有安全感,是他给的爱还不够,他没有给足了了安全感,一定是这样。
他快恨死自己了。
水希吾也后悔极了,拼命摇头,“不是这样,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真的,对不起。”
水希吾不是没想过跟水御舟坦白。
六岁那年,他从假山上摔下来,颅内淤血散开,恢复了记忆,他兴冲冲跑去跟他哥报喜,刚好撞见水扶砚来找他哥。
他听见水扶砚声泪俱下问他哥,他们为什么回不到过去了?
他哥当时回,“皇宫的一切都让孤感到恶心,孤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水扶砚又问为什么九弟可以,九弟也是从皇宫出来的,如果离开皇宫就可以,他宁愿放弃皇子身份跟着大皇兄。
当时小小的他躲在门外,紧张得不敢出气,生怕他哥真的同意。
那时的他太小,以为只是害怕没有人保护自己,殊不知深入骨髓的“占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完成了首次露面。
水御舟当时回,“他跟你们不一样,他落水失了智,御医说他的心智会停留在五岁,永远单纯,永远烂漫的五岁,他永远不会算计背叛孤。”
那时的他太聪明了,他哥的话他全都听懂了。
至此之后,他在他哥面前永远五岁。
“竟是这样。”得知水希吾是因为自己一句话才装傻这么多年,水御舟心一阵一阵地绞痛。
“都怪哥哥,是哥哥不好。”他愧疚又心疼地看着水希吾。
他没有办法怪水希吾,因为他知道,小家伙没有想错,如果小家伙当时就跟他说他恢复了,他真的会推开他。
当时的他,刚经历一场宫变,母后惨死,他从尸山里活过来,变得六亲不认、暴戾无常。如果不是水希吾傻了,他决计不会带着水希吾住进重华宫,说不定还会恨水希吾。
他清楚这一切都源于皇帝色令智昏、荒废朝政,但水希吾的母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宫变之后,他怨恨皇帝,难免连带着迁怒暄妍贵妃和水希吾。
水希吾甩了甩脑袋,仰头把眼泪憋回去:“我不怪你,后来有很多机会,可我已经习惯了。”
宫变的时候,水希吾才五岁,不知道一直宠爱他的哥哥恨他,以为所有冷漠都是因为心情不好,便每天都跑去安慰他,逗他开心,他一次次被水御舟呵斥、推开,又一次次追上去,像只小狗一样怎么撵都撵不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他被人推进了池塘里,脑子撞在石头上,颅内淤血导致他失了忆,心智不会再长,永远停留在他当时的年龄。
水御舟在水希吾的房间待了一个晚上,彻夜未眠,第二天便将水希吾接到了自己身边,重华宫落成,他又带着水希吾搬到了重华宫。
哪怕现在的他爱水希吾爱到能豁出性命,他也不得不承认,当时做出这个决定,全是因为私心。
他知道,没有人能完全带着恨意而活,不带一丝人情,不得一刻轻松。心智不会增长的水希吾是安放他情感的最好容器,他需要一个绝对放心的人来爱,只有这样他才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水希吾能保证他不会彻底疯魔。
水扶砚来找他的时候,距离宫变才短短一年啊,他确实没有真正接纳水希吾。如果他得知水希吾恢复,他会心生戒备,再也不能毫无芥蒂地跟水希吾相处。他会伤害水希吾,再把他变回傻子也不一定。
“那,装哑是因为什么?是怕哥哥,还是觉得哥哥恶心,连话都懒得跟哥哥讲?”
“言多必失,我,我害怕装不像。”
失忆期间,水希吾是一个小话痨,整天跟在他哥屁股后面。
恢复记忆,听到水御舟和水扶砚的谈话后,他偷偷打听了许多事,终于知道了皇宫里原来发生过一场宫变,疼爱他的皇后娘娘死了。
后知后觉他哥恨他,怎么都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亲近水御舟。
他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说话都觉得费劲,水御舟以为他从假山上摔下来,身上痛所以情绪不高,没有未多心。
可是身上的伤早晚会好,他知道自己如果一直这样势必会引起水御舟的怀疑,刚好后来水御舟带他去刑场看处决犯人,他被吓得不轻,此后半真半假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如今提起,他只用一句“言多必失”囫囵过去,语气尽量轻松幼稚,让这个决定看起来更孩子气一点,掩盖当初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
水御舟真的信了,松了一口气,“你倒是机灵。”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熟悉的宠溺和嗔怪。
“后来伤好了吗?”水御舟小心地问他,“恢复得快吗?有没有痛苦?”
埋怨与委屈散去,他最在意的仍然是水希吾的伤。
水希吾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有止疼的。”
“止疼的大多都有副作用,你,”水御舟道,“你怎么样?”
水希吾老实答:“会虚弱一点,还有,嗜睡。”
水御舟想起水希吾确实有一段时间总是犯困,随时随地都能睡,当时他还以为水希吾的失眠终于好了,高兴得不行。原来是因为受伤了。
他还因为水希吾嗜睡减少了夜间熏香的量,处死李知微的时候才会吵醒他,发生后来这许多事。
天空响起一声大雁的叫声,响彻长空,划破了沉默的气氛。
“李知微的事,你可有话想对哥哥说?”
水希吾看了他的眼睛很久,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她想杀你,我只是看她能识文断字,以为她身世凄苦,家中遭遇变故才关照她。我是在她死后才知道她是李然的女儿。”
“我明白过来她是为父报仇,她的父亲死于你之手,你们之间存在共生关系,所以我才,设计了宫装一事。”
“共生关系?”水御舟蹙了蹙眉。
思危走上前,解释道,“殿下,小殿下之前是跟您讲过共生教的。属下后来打听过,九韶确实信奉共生教,还是他们的主教,也确实有小殿下说的这种教义,小殿下应该是从画姌姑姑那里听来。”
天上的大雁绕着他们飞了一圈,停在屋檐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们。
望着那只大雁,水御舟捏紧了身侧的拳头,沉默一瞬,仿若变了一个人,厉声道:“到现在还想骗孤!”
“什么共生关系?哼,说得好听,其实你就是觉得孤滥杀无辜,应该替那个贱人陪葬吧?”
水希吾从未见他发如此大的火,慌乱解释,全都被水御舟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设计得好啊,你怎么不设计让他们全都穿龙袍,让皇帝老头把孤杀了。孤没有死成,只是挨了二十板子,你很失望吧?”
水希吾完全被他吼懵了,急得不知所措,“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哥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伤害你,也没有想让你死。我设计宫装不是为了让你受罚,只是想让李知微的存在产生影响力,我······”
水希吾越说越乱,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相信,急得去抓他,结果被水御舟一把甩开。
“不许叫孤哥哥,你没有这个资格。”
水希吾彻底呆在原地,“哥哥,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是水希吾啊,是了了,是你的崽崽啊。”
“从此以后,没有什么水希吾,也没有什么哥哥,只有九皇子和太子殿下。”
思危和以正都愣住了。
患安则一脸淡定,认为事情本该如此。
果然,弄权之人都受不了背叛。
“哥哥,哥哥你在说什么,你看看我,我错了,我被你宠坏了,我不该那么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水御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还愣着干什么,将九皇子带下去,孤不想见到他。”
以正和思危看着这幕也是十分心痛,以正踌躇着不忍上前,心里抱着期待等水御舟改口。
思危冲他使了一个眼神,他无奈叹了一口气,上前扶水希吾,“小殿下,我们先回去吧,太子殿下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水希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确定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思危目送他们离开,见水御舟还站在原地,感到奇怪,走上前一看才发现,水御舟的脚边积了一滩血,身侧的拳头还在不断往下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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