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56、五十六 吃醋

　　碧空万里，绿意滋长，阳光哺乳一般喂养着大地万物，大地一片生机，红墙绿瓦围起来的宫殿也不例外。

　　重华宫像一个巨大花园，长满了各色树木，开满了各色鲜花。水希吾和水御舟犹嫌不足，趁着春意未尽，正为三希堂添绿。

　　从前，水希吾跟他哥抱怨上学无聊，耍赖要陪他上朝。虽是装痴那段时间说的话了，但水御舟还是将它放在了心上，一得空就拉着他在三希堂的院子里种树。

　　“柑橘、桑葚、枇杷、梅子、樱桃、荔枝、石榴、桃子······”水御舟一边挖坑，一边细数他们带来的树苗，“每个季节的水果都有了，以后落堂便可以来这里摘果子吃，还有小鸟陪你玩，这下不觉得无聊了吧？”

　　其实也不能叫树苗，毕竟每一棵都有八尺高了，有些还带着花苞。

　　水希吾提着木桶，拿着葫芦瓢跟在他后面给每个坑浇水。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带着襻膊，衣裳虽还是华贵布料，绣纹低调不显眼，脸上又沾了泥土，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田间劳作的百姓。

　　“只是小鸟吗？”水希吾闷闷不乐地说。

　　水御舟直起身，一只手放在杵着的锄头上，另一只手捶了捶腰，笑得包容又宠溺，“了了还喜欢什么动物？哥哥都弄来陪你上学。”

　　水希吾放下桶和瓢，走过去帮他揉腰，“不喜欢动物。”

　　“不喜欢动物？”腰交给水希吾，他便将双手交叠撑在锄头上，“让我猜猜，了了是不是想让哥哥陪你上学呀？”

　　“哎哟，哎哟，左边一点，了了的手艺跟谁学的呀？这么会揉。”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宁愿种这破树也要忽悠我。”水希吾加重了力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想上学是什么意思。”

　　水御舟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小家伙跟他摊牌后可没之前那么好哄了。

　　他故意装傻：“那你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人一直不说话。

　　他终于有些急了：“了了，了了？”

　　“想你的意思。”水希吾重重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抽回了手。

　　水御舟轻笑，转过身来，面对面哄他：“哥哥也很想陪你，但是哥哥事情多，不能一直围着你转，好不好？你以前都能理解哥哥的，如今也再理解一下，好不好？”

　　水希吾别扭道：“你只记得我跟你说上学无聊，那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这样说吗？”

　　水御舟一怔，他还真没想过原因，他一直不觉得水希吾说话会有什么隐藏意思。

　　水希吾由他抚养长大，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踏出重华宫大门，他不懂人心险恶，不清楚俗世复杂的规矩，他一直保留着孩童般最纯真的心性。他爱每个人都像爱天上飞过的鸟儿，水中游动的鱼儿一样，不用说谎，不用考虑他们喜不喜欢自己，会不会伤害自己。他肆无忌惮、无所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喜欢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他亲不亲近一个人只需要看他长得合不合自己的心意，讲的话自己乐不乐意听，他连吃东西都只看卖相好不好看。

　　直到听见水希吾这样问，水御舟才猛然想明白，怎么可能真的这样呢？

　　面前这个小家伙可是因为自己生性多疑就隐藏智慧、装痴卖傻八年的人啊，他心思最是敏感，考虑的远比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那了了告诉哥哥，那天发生了？”

　　水御舟将锄头杵进土里，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手，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倾身认真看着他。

　　夜晚的露珠还未完全蒸干，日头也不算高，阳光映着他略带严厉的脸庞，显得温柔几分。

　　“三皇兄，他，他，”水希吾一时哽住，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对你很好。”

　　水御舟听得云里雾里，很快反应过来小家伙是吃醋了。

　　水扶砚搬到重华宫后，确实多次给他送点心吃食，不过他一次都没有接受。这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事，没想到小家伙却上了心。

　　“他对你，好像比我对你还好。”水希吾抬起头，可怜兮兮看着他。

　　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水御舟终究是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哥哥以后不准他对我好了，可以吗？”水御舟虎着脸，一脸严肃，“以后再见到他，哥哥就命令他打我，再命令人所有人都不准对我好，只准我们了了可以对哥哥好。”

　　“这样了了开心了吗？”水御舟松开他的肩膀，微微屈膝，轻轻捏了捏他脸颊的肉。

　　“可是，可是我又觉得所有人都该对你好，每个人都不可以欺负你，讨厌你。”水希吾看着他，一脸真诚地说，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

　　水御舟听得心都化了，张开胳膊抱住他，像从前一样轻轻晃他。

　　“我们了了怎么这么会说话啊？哥哥心窝都被了了说软了。”

　　见他还是一脸哀伤和愁容，水御舟才后知后觉小家伙真的把当成了一件大事。

　　“是不是埋在心里好久了？”他又心疼又生气：“独自难过这么久才告诉哥哥。”

　　他光是想想，心里一阵就后怕和心酸，真不知道这样的事这些年还有多少。

　　“现在可以跟哥哥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了了不想上学了吗？”脑海中浮现几位皇子的面庞，水御舟眼神冷下来，犹如夜晚深山老林里的一抹幽光，“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水希吾摇了摇头，有些伤怀地说：“我好想陪着你，再多一点。我对你一点都不好，我不会煮面，不会做点心，我好像也比不上三皇兄喜欢你。因为你说过喜欢。”

　　水希吾低下了头，难过地补了一句，“我可能不是真的讨厌三皇兄，我就是，有点讨厌他。”

　　他的话没头没尾，不过水御舟听懂了。

　　小家伙没有安全感，所以想通过陪伴这种方式留住自己，只因自己之前说过最喜欢他陪着自己。

　　“了了，你听我说。”水御舟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是哥哥不好，哥哥太自私了，这些年没有好好养育你、教导你，让你觉得你的世界只有哥哥一个人，你的人生应该围着哥哥转。”

　　“这样是不对的，了了。你不用因为对我的好没有别人多而自卑，你不是为了喜欢我才存在，你是为了享受这个世界，感受悲欢喜乐、尝遍酸甜苦辣、看尽万水千山而存在。喜欢亦或是讨厌一个人是一件顺其自然，无需勉强的事。”

　　水希吾怔怔看着他，这番话似乎与他以前听到的不太一样。

　　“不，这跟哥哥从小告诉我的不一样，你告诉我的是我不能离开你，我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也会是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彼此好的人。”

　　正因为相信了这样的言论，水扶砚的出现才会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这个人对哥哥有着同样的真心，他会做好多东西，对哥哥很好很好，好到他好像比不过。

　　水御舟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中无比懊恼。虽然小家伙只是装傻，可为人处世、七情六欲方面，这么多年也是真的被他养废了。

　　“了了，喜欢这种东西是很不讲道理的。哥哥喜欢你，所以哪怕你打哥哥、骂哥哥，哥哥也会很开心。相反，哥哥不喜欢水扶砚，他做再多，哥哥也会觉得烦。他送的东西，哥哥一件都没收。”

　　水希吾呆呆地看了他很久，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你去看他了。”水希吾垂下眼眸，补充一句，“很晚都没回来。”

　　水御舟见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中总算松了一口。

　　昨天他进宫看水扶砚，后来又被皇帝叫去，拖到很晚才回。到重华宫的时候，宫侍禀报小殿下已经睡着了。

　　他到聆风轩一看，小家伙果然熟睡着，以为他是舟车劳顿坚持不住睡着了，便没叫醒他，如今想来，怕是当时就憋着气，故意装睡，毕竟这段时间小家伙从来都是要等他回来才睡。

　　“哥哥不对，哥哥不好。”水御舟握着他的手，“昨晚不是故意回来那么晚的，实在是皇帝老头烦人，拉着哥哥问了半天临越的事，这才冷落了我们了了。”

　　一听是被皇帝叫去了，水希吾心情顿时由阴转晴，“是父皇叫你去？”

　　“可不是，不然哥哥能那么晚回来？”水御舟见他终于笑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捏了捏他的脸，“现在高兴了？”

　　“以后有什么事要当场说，可不许再憋心里了。水扶砚的事一憋憋这么久，哥哥刚才听到心里都难过死了。”

　　他半是嗔怪半是宠溺地嘱咐，水希吾笑着点头，小脑袋在曦光里一点一点的，明媚极了，不禁让水御舟看愣了神。

　　“其实，”他看着水希吾映在柔光里的脸颊，喃喃道，“你也不算骗了我。”

　　“嗯？”水希吾仰着脸看他。

　　“我说，”水御舟郑重其事地重新说了一遍，“你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嘛，是不是真被哥哥养傻了啊？”

　　水希吾也不反驳，“我本来就没认真装，是你太傻了，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嘿，你这小崽子。”水御舟佯装生气，一把抽出插在土里的锄头，虎着脸追他。

　　水希吾边笑边跑，水御舟叫嚷得凶，但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绝不追上他。

　　两人闹着闹着又被门外的花鸟鱼虫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丢下锄头摘花插鱼去了。

　　剩下的烂摊子最后交给了思危他们，思危在前面挖坑，以正在中间浇水扶树，患安在最后填土。

　　“哥，哥哥哥。”

　　思危边挖土边回应身后的小弟，“怎么了？”

　　“你在那里挖一个坑好不好？”

　　思危顺着以正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正对屋檐，“在那里挖坑做什么？光都被挡住了，这树还怎么长？”

　　“哎呀，你就挖嘛。”以正扶着树，笑得烂漫，“我要在那里种一棵，这样以后坐在屋顶等小殿下的时候就可以摘枇杷吃了。”

　　“就你嘴馋。”思危嘴上嗔怪着，最后还是走到他指定的地方，认命挖坑，“我那儿还有几盒枇杷蜜饯和几坛枇杷酒，等下找我拿。”

　　“好嘞，谢谢哥。”以正扶着一棵石榴树傻笑。

　　患安佝着腰填土，看着他一脸不要钱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笑。

　　“前几日得了几罐枇杷罐头，等下也可以找我拿。”他有些生硬地学思危说，语气里藏着别扭的关心和隐秘的期待。

　　以正受宠若惊，“好嘞，谢谢三哥。”

　　“不，不用谢。”患安咧了几下嘴，最终还是露出一个笑，心里感觉满满的。

　　他们兄弟四人，他是最晚跟水御舟的，思危和以正在认识水御舟之前就一起相依为命、浪迹天涯了。他性子又闷又冷，总也放不下面子融进去。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有了一点跟家人相处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