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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往事 ...

  •   回京途中,水希吾注意到他哥情绪不高,不免有些担忧。

      “临越没有抗崟的打算吗?”

      水御舟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临越刚经历一场旱灾,应该只想休养生息,不想参与战争。”

      “崟朔不是临越的藩属国吗?”

      水御舟心中也烦忧不已,不禁想起单独面见临越皇帝的情景。

      “如今的天下,临越、昭虞、大晟三足鼎立、互相制衡才有了如今太平的局面。昭虞与崟朔结盟,陛下当真以为能坐收渔翁之利吗?崟朔前不久才败给大晟,陛下可别得意忘形过了头,被人打个措手不及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临越皇帝皮笑肉不笑,回:“多谢太子殿下提醒,他昭虞要打尽管来打,当我临越怯战不成?只是三言两语便要孤劳民伤财救一个有过渊源的国家,岂不愚昧?”

      大晟、临越和昭虞都有过称霸天下的想法,且三国立世已久,国与国之间都曾有过渊源。临越皇帝拿此说事,实在有些小家子气,彰显不出大国风范。

      “陛下难道觉得,昭虞费尽心思只是为了同临越分庭抗礼?还是陛下觉得,昭虞是为了方便你趁他兵匮民乏,一统天下?”

      临越皇帝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场对话最终也没有定论。水御舟表面上分析得头头是道,把临越皇帝唬得一愣一愣,但若换成大晟,他也决计不会出兵。

      既然无论是否出兵援助最终都有一战,那自然是放任鹬蚌相争,最后再出手更好。届时无论三足鼎立、两雄并立还是雄霸天下都可选择。

      思及此,水御舟脸上的愁云更甚。

      “如果昭虞先找到向临越出兵的理由呢?”水希吾突然问。

      水御舟眼睛一亮,“这倒是一个全新的思路,如果昭虞和临越打起来,坐收渔翁之利的变成大晟,那局势就好多了。”

      不过他很快将其否决了。

      “只是,崟朔同昭虞联姻,而我们刚同崟朔有过一场恶战,率先向大晟出兵的可能更大。一则出兵的理由更好找,二则大晟经过上一场战争兵力有损,出兵胜算更大,三则临越这场百晬宴办得盛大,万人空巷、百姓同乐,刚经历一场旱灾就有如此财力、人力,昭虞轻易不敢对他们出兵。”

      “破坏联姻呢?”

      水御舟又是一惊,不是因为这个法子有多巧妙,单单只为水希吾竟然接连想出了两个解决办法。

      “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不过联姻这种事,政治因素总是重于结亲之好,政治为本,联姻为叶。破坏联姻让两国离析,可能性不大。”

      水希吾有些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水御舟将他揽入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重重吻了一下,“了了能想到这么多办法,哥哥真高兴。”

      “不必哄我。”

      “这怎么会是哄?你现在如此不懂我了吗?我的真心你竟听不出?”水御舟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没想到你的嘴如此厉害,哥哥感觉胸口这儿插了一把刀子,痛极了。”

      水希吾难得被逗笑,“若被插入刀子,你应该还会感到冷意,剧痛将冷意覆盖,才是痛极了。”

      水御舟怔了一瞬,见他能将冷兵器刺入身体的感受描述得如此准确,很是诧异。

      不过他转头想了想,这种感受稍微有脑子一点也能想象出来,便没有多想。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悬京。

      几位皇子都候在城门口迎接,唯独少了水扶砚的身影。

      “这倒是怪了,三皇兄平日总爱找机会往你身边凑,这样好的机会,他竟不来。”扫视一圈,确定没看见水扶砚后,水希吾酸溜溜道。

      五皇子见他们回来,走上前冲水御舟道:“大皇兄,三哥的母妃薨了。他可能,需要你去陪陪他。”平日没心没肺的人,此刻脸上挂了几分哀伤。

      水希吾一愣,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孤知道了。”水御舟听完后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应了一声,便命人驾驶马车先回宫。

      五皇子分明看到那是回重华宫的方向,不禁为水扶砚感到难过,追着马车喊:“大皇兄!大皇兄!三哥他状态真的很不好!大皇兄!”

      马车扬尘而去,他看着扬起的灰尘发呆。

      “何至于闹成这样?”他喃喃问,不知道在问谁,接着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引得路人好奇。

      这时,六皇子走到他身后,笃定道:“他会去的。”

      五皇子重拾希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听到这个答案啊。”六皇子贱兮兮地答。

      “小六,你坏透了!”

      水云起无心他们的打闹,施施然上了自己的马车,刚坐下就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冒冒失失的,他侧身侧得肩膀撞到马车内壁才堪堪躲过,“你怎么进来了?”

      五皇子倒退两步坐下,眼睛始终看着车外,“不想跟那人坐一辆马车。”

      “那你上自己的马车啊。”水云起感到莫名其妙。

      “我来的时候和他一起的,没自己的马车。”他转头,看见水云起歪着身子的样子,一脸不高兴,“你躲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至于嘛。”

      他双手按住水云起的肩膀,硬是将他扶正,摇了摇,“不许躲本殿,你可是唯二本殿真心当成亲弟弟的人。”

      水云起伸出三根手指,提醒道:“唯三。”

      “那个不算,一点都长幼之别都没有,本殿现在只把你和九弟当亲弟弟。”说着,他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那还真是,荣幸啊。”水云起极不情愿地答。

      水御舟来到玥妃的宫殿时,只有水扶砚一人跪在灵堂前。

      一身素缟,一动不动,像个纸人。

      “水扶砚。”

      纸人被注入灵魂,水扶砚整个人活了过来。

      “大哥,”看到水御舟的那一刻,他便忍不住哭了出来,“你,你终于来了。”

      水御舟走到他身旁半蹲下,欲安慰他,伸出的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生硬吐出一句,“节哀。”

      这两个字仿佛一根棍子,通了堵塞的泉眼,水扶砚的悲伤再次汩汩流出来。

      “母妃走了,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水御舟抓起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你还有很多亲人,这座墙内的所有公主皇子都是你的亲人,还有陛下。”

      他说的是这座墙内的人,便是将他和水希吾排除在外。

      水扶砚又悲又痛,不死心地问:“为什么?小时候我们明明那么要好,我一直把你当成最敬重的兄长。公主皇子跟我有什么关系?父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心里,只认你和母妃这两位亲人。”

      “我这些年一直跟你争,一直跟你作对,不过是想让你注意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你抢什么。我一点都不喜欢参加宴会,一点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不管什么宴会我都会去,因为我真的很想见到你。我也不喜欢流连烟花之地,但是我不希望你讨厌我,我害怕你真的以为我是你的威胁。我更不喜欢跟一群比我小那么多的弟弟妹妹一起上课,可是这样能住进重华宫。”

      他字字泣泪,水御舟却仿佛一个听客,没有任何回应,唯有纸钱丢得越来越慢。

      水扶砚不忍面对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是因为水希吾吗?他代替了我吗?”

      水御舟捻了捻手中的纸钱,“他和你不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水扶砚认真道:“同从前的你、现在的你,都不一样。他于我,无可替代。”

      水扶砚一下怔住,随即终于想到什么,喃喃念叨,“希吾,希吾,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一下颓坐在地上,悲痛、释然、震惊······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竟让他不知道该作反应。

      “那,那你,”他想问,又觉得不合时宜,默默消化这个消息,“你对他的感情单纯吗?”

      水御舟的动作一顿,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满是疑惑:“什么?”

      “我,我一直知道你可能跟别人不一样,自从皇后娘娘薨逝后。九弟虽然是弟弟,但是我们都看得出,你们之间的相处有点奇怪。”

      “大哥,你会喜欢上自己的亲弟弟吗?”

      手中的纸钱皱成一团,疑惑得几乎痛苦:“我,我对他不一样?”

      他慌忙把纸钱往火盆里扔,“不可能,孤一直把他当家人养,就算孤性情大变,行事跟别人不一样,也断不可能······”

      他突然愣住,愣了很久。

      “是从他站在窗台,我以为他想离开我的时候。”扔纸钱的动作突然停下,他缓缓抬起头,“从那时候起,我意识到他有自己的思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

      他不敢再继续回忆下去。

      水扶砚心中五味杂陈,“大,大哥,没关系,你经历了太多,只信任九弟,只愿意让九弟接近,这,这无可厚非,我会帮你瞒着父皇。”

      一把纸钱烧完,水御舟起身,理了理衣袍便要离开。

      临走前看了水扶砚一眼:“保重。”

      “等等。”水扶砚回过神来,仰着头,跪着一步步朝他逼近,“你还怪母妃吗?你还怪我吗?”

      突然起了一阵过堂风,白得犹如死人面庞的纸钱漫天纷飞,挡住了两人的目光交汇。

      风停花落,白得犹如纸钱的玉兰花瓣归于泥土,空中有两道目光交汇。

      水云起见水希吾看向自己,立马加快了步伐,于飘落的花瓣中穿梭奔走。

      “小九!”他远远冲水希吾挥手。

      水希吾站起来,站在凉亭边等他,待他走近率先开口道:“城门口,你说有话同我讲,何事?”

      城门口迎接他们的时候,水云起趁水御舟不注意,让水希吾在此等他。他猜到水御舟会进宫,且不会带上水希吾。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先谨慎地看了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才握着水希吾的手,一脸紧张地说:“小九,你听我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十分重要,我保证没有一句虚言,你一定要仔细听。”

      水希吾不明所以点点头,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他握得很紧。

      水云起再次往四周看了看,这才进入主题,“小九,你一定要小心大皇兄。”

      这话一出,水希吾眼神里隐隐带了敌意。

      水云起没管那么多,拉着他在凉亭坐下,“小九,你听我说,当年”

      “当年之事,孤已不想追究。这皇宫早就烂透了,再争论又有何意?”

      水扶砚一下卸了力,身体一颓,跪坐在地上,“所以你还是不相信。”

      “以我母妃当时的恩宠,她何须搭上一个孩子去陷害皇后娘娘?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我母妃是傻子吗?”

      水御舟站起身,看向玥妃的棺椁,皇帝绝情的背影、母后的声声哭诉一一浮现。

      多年前,国公府独女沈曦与大晟二皇子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少年夫妻,二皇子才疏学浅、庸碌平常,本无继位可能,后得国公府扶持、沈曦献策,逐渐获得圣心民意,这才承继大统。

      大晟没有女子不得干政一说,沈曦屡屡出谋划策,彰显政治智慧,皇帝任人唯贤,广纳有志之士,二人辅政同心,大晟政治清明、国泰民安,民间始终流传着帝后和睦、鹣鲽情深的佳话。

      再后来,皇帝专宠新人,后宫渐渐传出皇后善妒的流言。本以为只是捕风捉影,直到当时怀了第二胎的玥昭仪在吃了皇后赏赐的点心后小产,帝后彻底离心。

      “害玥昭仪小产还不算完。”水云起在水希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继续将当年的往事娓娓道出,“那之后父皇便与先皇后离了心,父皇伤怀之时,恰巧姨母,也就是你的母妃被进献给父皇。姨母生得貌美,性情淑良,很快俘获圣心,荣宠无极。”

      水希吾几乎站不住,双手撑着栏杆才勉强能继续听他讲下去。

      水云起当他气愤难自抑才会这样,继续道:“姨母进宫不久就有了身孕。谁知那毒妇不知悔改,竟又·····”他说得义愤填膺,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叹了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姨母也是太过良善,轻信非人,这才中了与玥妃一样的计谋。”

      “幸好你命大,活下来了,然而姨母,终究是未能看着你长大。”他充满感慨地看向水希吾,“小九,七哥真的很庆幸你活下来了,谢谢你活下来了。”

      水希吾气得双眼发红,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是,母妃小产后,父皇是下旨升她为玥妃,可是以她当时的荣宠,何愁封妃不能?”

      “她何须搭上一个孩子去换唾手可得的妃位?”水扶砚虽然争辩,可眼里满是哀求,“大哥,求你信我,信母妃。”

      水御舟仰头,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有些模糊,“母后又何尝不是?她已贵为皇后,她的儿子已经被立为储君,她何需自掘坟墓,对一个区区昭仪下手。”

      “我,我和母妃当然相信,”水扶砚仰望着他,“皇后娘娘她是清白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怪过皇后娘娘。母,母妃一定也是。”

      “那她为什么不作证?”水御舟甩袖转身,指着他怒声质问,“你为什么不作证?不是说相信她吗?不是说是闺中密友吗?”

      “我,我和母妃······”水扶砚无话可说,绝望地跪在地上。

      “小九,我的母妃柔贵妃娘娘同你的母妃是亲姐妹,她进宫就是为了查清当年之事,还你母妃一个公道。”水云起用力抓着水希吾的肩膀,耳提面命般对他说,“我虽然只是过继给母妃,但母妃的仇便是我的仇,你的仇也是我的仇,我才是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你千万要小心大皇兄,他的母后是害死你母妃的人,他是你杀母仇人的儿子。”

      “你且安心等着,我和母妃一定会查明真相,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水云起对水希吾说。

      “我帮你,我帮你,”水扶砚迫切地去抓水御舟的衣摆,仿佛在抓什么容易失去的东西,“我帮你一起查明当年真相,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

      “你等等看,你等等我,我一定会帮你查明真相,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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