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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章 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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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点如雪般在舌尖化开,甜腻在味蕾绽放,并迅速漫延开,拉回了水御舟的神绪。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给水希吾上药,于是低头继续给他上药。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的错愕与怀疑从未出现。
水希吾将手上残留的糕点碾碎,看着他哥低头给他上药的样子,忍不住轻轻一笑。
他是故意喂他甜到发齁的糕点。
马车抵达重华宫的时候,天色尚早。
以正像只小马一样跑出来,满脸兴奋,“殿下,小殿下,你们可回来了。今天辞莺节,大哥三哥说大家都是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粗人,吟诗诵曲那些整不来,请了百戏呢。画姌姑姑和彭公公也同意,你们快去看,我出来的时候正吐火,再晚点火就灭了。”
说着,拉着刚下马车的水希吾急急慌慌朝门里面走。
重华宫没有主母,每逢节日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水御舟从不插手,只看看小家伙有什么想法,让他们尽量按照水希吾的喜好去筹备。
进了重华宫主院,台前果然围满了人。宫侍们见太子殿下和小殿下回来,起身让出道路。
水御舟从以正手中抢回水希吾的手,牵着他在最前面坐下,又示意宫侍也落座。
台上的表演继续,台下的笑声、赞叹声恢复,大家都忘了身份和规矩,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喷火、走索、缘杆、吞刀、顶竿、弄丸、跳圈、踏球、碟舞、绳技·······真是一场应有尽有的杂技表演。
杂技之后,是魔术表演。
患安拍了拍手,几位幻师走上台来。
见安排的人是患安,水希吾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幻师没有单纯表演魔术,而是将魔术融进南戏,演绎各种情节,适时加入魔术表演。
水希吾一下明白患安在搞什么鬼名堂,睨了他一眼。
因着先前的救命之恩,患安此时也有些惭愧,偏过头避免与他对视。
水御舟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的暗流涌动,觉得水希吾会喜欢,毫不吝啬地夸赞:“干得不错,这倒是有点新意。吩咐下去,所有人,赏白银十两。”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水希吾见他哥这么高兴,便也敛起情绪,准备陪他哥看完这场戏。
他在心中暗暗想:哥哥,让我们都再糊涂地幸福一会儿吧。
舞台上,幻师和伶人重现了当日场景,服侍、场景全都一一还原,名字都懒得改。
熟悉的紫色鸢尾花,当时没人注意到的紫色手绳、紫色玉佩系带、紫色绣纹······台上的幻师都一一放大。
水御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他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掀倒在地。胸口起伏不平,仿佛肺里的血被烧沸了。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几乎下意识看向水希吾,想要哄他。
以往每次发火,小家伙都会被吓到。生气时哄水希吾,是他用大脑写的记事剳、用骨髓刻的勿忘笏。
但是这一次,他看见的是水希吾低垂的眼眸,浓密的睫羽将眸子完全遮住,他分明看见,里面是一片清明。
“了了,你,”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他期待已久,现在却不愿意承认的真相,“你,是不是?”
“是。”
仅一个字,他全明白了。
他听出了他这么多年的挣扎、隐忍、犹豫、难安、忐忑,他看见了水希吾是怎样在吃人的皇宫中苦苦挣扎,最终选择名声最不好的他作为庇护。他看见因为自己的多疑,那个明明清醒智慧的小孩,数年如一日装痴作傻,甘愿被锁在这方牢笼,外面的人甚至以为他死了。
水希吾没有抬头,水御舟看不见他的情绪。两人之间没有质问与辩白,但一切都已明了。
“是我操控你将宫装换成紫色,对不起,我骗了你。”一直没等到他的质问,水希吾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
心里暗暗庆幸。
原来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有勇气看他哥的眼睛。
水御舟看着他,水希吾的眼里泛着水光。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纯粹干净的眼睛不是看着无辜单纯就可以,而是含着眼泪、盛着愧疚。
“为什么?”水御舟稀里糊涂地问。
他其实没想要解释,更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他连自己问的是装傻这件事还是宫装这件事都没搞清楚。
“我想,报复你。”水希吾鬼使神差地答。
他被自己的回答惊了一跳,随后崩溃地哭了起来。
此刻,两个人都无比后悔。一个后悔自己问了,一个后悔自己答了。
水御舟本能地将涕泗横流的他一把抱住,突然又像不认识他,本能地将他一把推开。
逃似的离开了。
水希吾摔在地上,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去,唯有患安留在原地。
“抱歉,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水希吾的眼泪已经风干,先前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未能看清水御舟离去的背影,现在月光划不破无边黑夜,他也未能看见暗处的身影。
“太子殿下不会杀你,若你能安分守己,想必太子殿下也能容你,待你如初。”
水希吾抬起头,睨他一眼,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宫殿走。
“殿下,您看,小殿下已经回去了,您可放心了?天色不早,你也快回去歇息吧,宫侍们会照顾好小殿下的。”
水御舟看着他一深一浅的步子,心中忍不住担忧。
“他的腿,是皇宫罚跪落下的,还是我刚刚推他摔的?”水御舟狠狠砸了一下柱子,“该死,怎么就没忍住呢?”
晚上,水御舟估摸着水希吾睡着了,悄悄潜入他的宫殿,给他的膝盖上了一遍药,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其它伤口才放心。
离开的时候,守夜的宫侍醒了。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只留下一句“照顾好他”便消失在夜色里。
之后几天,他都忍着没去看水希吾。宫侍禀告水希吾求见,他也全都拒了。
他不敢见水希吾,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怕什么。
怕水希吾来坦白一切,然后告别?
怕水希吾这么多年一直在利用他,从未有过真心?
怕水希吾瞒着他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接受不了?
他不知道,他说不清楚。
他觉得自己最害怕的,是看见水希吾哭着求他原谅的样子。
他怪水希吾,可他舍不得看见水希吾低声下气的模样。从来都是他哄水希吾,从来都是他宠着水希吾。
重华宫的人常常看见他们的太子殿下坐在案前,双手交合撑着额头,像是在为什么事烦忧。
有人猜测他是政务上遇到了难题,有人猜测是在为军事烦恼。只有他自己知道,难熬的时光里,他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了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原谅你?”
水希吾这边更不好受,一直见不到他哥,他就蹲在重华宫门口等他哥下朝。
他的运气很好,水御舟下朝回来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而是走过去拽着他的胳膊一把将提捞起来。
“蹲在这儿做什么?”
只这么一句,水希吾就酸了鼻子,眼眶泛红。
他仰着脸,眼里映着太阳,像是有人将阳光撕下来,揉碎了,然后塞进他眼里。
“想让你心疼。”
水御舟被他的回答气笑了:“你还真是,坦诚呐。”语气带着责怪。
“小骗子。”
水希吾顿时理亏,眼里的光也黯淡下去。
他想道歉,又被水御舟堵住了话。
“我现在不想见你,回去好好待着。”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水希吾真的没再出现在水御舟面前。
宫侍带来的不再是水希吾求见的消息,而是一件件物品,一封封信。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盘点心,有时是一盘菜,有时是一盅汤,有时是一个荷包、有时是一把弓。
令水御舟感到意外的是,每一封信都不是解释真相,求他原谅的内容,看起来更像是记录每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的流水帐。但每一封信末尾都会附上一句:
如果你也想我了,可不可以让我见你一面?我真的好想你。
第十封信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信上的字迹有些虚浮。
“他生病了?”
他立马就坐不住了,捏着信纸的手都在抖。
宫侍知道他问的是谁,声音有些颤抖:“微,微侍不知。”
水御舟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害怕和眼神里的飘忽,立马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拔腿便朝水希吾的宫殿跑去。
半个月了,他有半个月没有见过小家伙了。
这半个月,他没有一刻不在想他,此刻竟有些高兴。
他终于有了说服自己去见水希吾的理由。
他的脚步轻快又沉重,从来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过。
很快,很快他就可以见到他了。
小家伙会是什么样呢?
他会哭着埋怨我不来看他,还是赌着气说要跟我永远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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