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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这双眼睛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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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兄弟关系倒是好,朕还以为,因为你母后和暄妍贵妃的事,你会记恨这个孩子。”
大臣离开后,皇帝难得有兴致跟大儿子谈一谈心,便邀水御舟同坐,闲聊般打开尘封的往事。
“最记恨了了的人,不该是陛下吗?”水御舟一点不客气,当真一屁股坐下,甚至先于皇帝。
皇帝习惯了他的无礼,没有未斥责,只蹙了蹙眉表示不满。
“你如今也大了,你的弟弟们不争气,江山总归要交到你手里。如此沉不住气,冲动行事、罔顾礼法,让朕如何放心?”
宫侍上前斟茶,水御舟率先端走一杯,清润的杯身挡不住嘴角的轻蔑:“陛下不是正在培养取代臣的皇子吗?”
皇帝满脸错愕,仿佛毫不知情。
“你怎会这样想?”身体向水御舟那一侧倾靠,“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这样带着讨好意味的姿态没有取悦到水御舟,他放下茶杯,淡淡道:“陛下不必同我解释什么。大晟储君得经过紫宸院、白屋堂、尚书台、昭文阁重重考核,这么多年你未能废我,旁人想要取代,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大晟储君确实异常严格,决策中枢昭文阁主持遴选,做出最终决策。皇帝、太后、宗伯、太傅属紫宸院,选出候选储君,为其表彰发言。白屋堂由各州乡贤、耆老、学谕组成,三者分别是仁民爱物者、德高望重者、晓书通墨者的代表。尚书台和昭文阁则代表朝廷官员。
见水御舟不答,皇帝颓丧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记恨朕宠幸暄妍贵妃害死你母后的事,朕同你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
水御舟放下水杯的手一顿,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杯子捏碎。
“怎会?”他松了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暄妍贵妃不也被陛下害死了吗?臣有什么好记恨的?”
皇帝被噎得说不出话。
水御舟继续讽刺:“往事已了,耿耿于怀者,都是从来不曾直面过错的人。”
“你!”皇帝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怒声斥责,“你好大的胆子,朕看你是完全没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更没有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宫侍齐齐跪下。
水御舟不反驳,仍轻慢地歪坐在椅子上,俊逸的脸上贴着从容的笑,让他平日严肃狠厉的面庞都生动有趣几分。
宫侍各自埋着脑袋不敢出声,周开晦挽着拂尘上前劝慰,“哎哟,陛下这是做什么,太子殿下的性子您不是不清楚,想来是方才提到明悫皇后,哀思过度,这才失了态。陛下您就别跟他一般计较。”
这样的事常常发生,周开晦知道,皇帝不会真的责罚太子殿下,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果然。皇帝很快熄了怒火,重新在水御舟对面坐下。
“你母后的死,朕也很悲痛。但汐儿,她是因为生小九落了病根。朕就算爱汐儿,这么多年也从未迁怒过小九,你又何必因为小九同朕怄气?”
他叹了一口气,“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出入都带着弟弟像什么样子?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启蒙了。”
“弟弟?”水御舟眸子里藏着一抹幽深,“陛下既然知道我五岁启蒙,为什么还会觉得八岁的我什么都不懂?”
皇帝一怔,神色慌乱。
“你知道什么?”见水御舟薄唇轻启,生怕他真的说出来,连忙打断:“不可能,你当时才八岁,一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
水御舟轻笑一声,悠悠道:“陛下不必拿我跟你相比,我实在是怕。”
皇帝蹙了蹙眉,满是不解。
“怕自己变成陛下这样的人。”
此话一出,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周开晦心中暗暗叫苦,挤出笑脸便要上前劝慰,“陛下,太子殿下应该·······”
这时,宫侍来报,小殿下出事了。
水御舟几乎是听到“小殿下”三个字就拔腿向外跑去,报信的宫侍追上他后面喊:“殿下,御花园,小殿下在御花园!”
阳春三月,御花园冬眠的花尽数苏醒,邀蜂戏蝶,奇艳互赏,好不热闹。
水希吾跪在汉白玉地砖上,周围鲜花怒放,他藏匿其间,仍是最引人注意的风景。
大理石的冷和硬尽数钻进他的膝盖,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不是疼了、冷了,而是要石化了。
此时,不喜热闹的容与离宴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御花园,正巧撞见水希吾罚跪。目光平移,凉亭里,身着清丽雅致的贵妇人吃着时令水果,优哉游哉监督水希吾罚跪。
心里一惊,当即便朝凉亭走去,掀袍跪下:“娘娘,不知这位公子犯了什么错,惹得您如此动怒。辞莺佳节,宾朋满座,御花园人来人往,可否让他先起来,莫让他坏了兴致。”
“本就是某位公主皇子的玩物,跪在这里给宾客赏玩有什么不好?”
女子轻挑地打量了水希吾几眼,嘴角扯起轻蔑的笑,“长得倒是勾人,跪这么一会儿就有不相干的人来求情。”
容与一噎,脸色难看。
“这样的姿色,怎么会坏人兴致呢?”贵妇人抓起手帕擦了擦手,用两根手指捻着扔到一边,“公子,你觉得呢?”
水希吾虽听不清亭子那边在说什么,但大概知道是有人在为自己求情。日头不毒,仍晒得他昏昏沉沉,几乎跪不住。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直立,心中暗暗祈祷:
媞昭仪,你可千万别放过我。
“了了!”在他百般难耐的时候,终于听见了想听见的声音。
来人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对方的身体像张毯子一样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也不憋闷难受,感受到的唯有安心和温暖。
水御舟恶狠狠瞪向凉亭的人,眼神狠毒,杀意毫不掩饰。
媞昭仪看见来人是太子殿下,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春风吹动她的衣裙,薄如蝉翼的裙摆漾起一圈又一圈脆弱的涟漪,仿佛神话里鲛人随波飘舞的尾翼。一双迷人的凤眸满是惊愕与无措,显然没想到不知死活的小混蛋竟然是这位瘟神的人。
皇帝紧随其后赶到,不由分说给了媞昭仪一巴掌。
继善趁乱拉走容与,生怕再多待片刻九皇子是痴儿的事就瞒不住了。
媞昭仪这巴掌挨得又委屈又糊涂,捂着半边脸期期艾艾跪下:“陛下,臣妾好生冤枉。这小子折了臣妾的兰花,臣妾不过训斥一二,让他跪下行个礼,道个歉,他竟然顶撞臣妾。臣妾这才略施惩戒。”
她的辩白没有获得同情,大晟的皇帝和储君,两个最尊贵的男人,犹如吃人的恶魔般审视,围剿着她。
她穿得比花儿还美。
风吹折了一枝粉色玫瑰,她偏头望去,看见了折膝的自己。
她跪在他们面前,命好像比花还脆弱。
“臣妾,臣妾实在不知他是太子殿下的人。若是知道,臣妾一定双手奉上。”她双手叠放在地上,额头磕在手背上,“陛下,墨绿重瓣兰花是臣妾生辰之日您与臣妾一起栽种,臣妾爱惜珍重,看见有人折花,一时心急才失了端庄,犯了糊涂啊。”
“朕赐你的是同栽花卉之趣,而非那株兰花。你身为嫔妃,霸占着一株兰花不放,甚至不惜为此与一晚辈争执,传出去像什么话?”
水御舟全程没有参与问话,半跪在地上,支起一只腿给水希吾,专心致志给他揉膝,觉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询问:“还麻吗?”
见水希吾摇头,他一把抱起水希吾,居高临下睥睨媞昭仪一眼:“了了身份尊贵,见到孤和陛下都不用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他行礼。”
说完便抱着水希吾离去,留下一脸惊愕的媞昭仪和一脸为难的皇帝。
刚走出御花园,七皇子水云起也赶到了,见水御舟抱着水希吾风风火火往宫门走,上前提议,“小九此状怕是未用早膳,加上日头暴晒导致的昏沉,母妃的宫殿就在前面,不如先去喝碗甜汤。此症虽不严重,然胃部灼烧、头沉目花,实难忍受。”
水御舟原本想尽快带水希吾回重华宫,这皇宫他是一刻也不愿让水希吾多待,然水云起一番话直戳他心。
他几乎是立刻改了主意:“带路。”
柔贵妃负责主持辞莺宴,此时不在殿中,水云起带着他们往自己的偏殿走。
水云起去取药的功夫,两人都不由自主打量起这间宫殿,第一反应都是——书好多。
矮几上放着书,榻上放着书,连床上也放着书。
取药回来的水云起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都落在那些书上,解释道:“这些书都是母妃为我找的,她还专门空出一间屋子做书房,里面放满了书。”
水御舟接过药,仿佛并不在意他的话,撩起水希吾的袍裾和亵裤,细心地涂抹起来。
水云起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刚好是《治国策》,猜想水御舟一定是看见了,有些心虚。出于某种目的,他佯装没心没肺,如数家珍般说起柔贵妃为他找来的书,最后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看。
水云起生母早逝,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突然在他不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将他过继给柔贵妃。帝王之心,已然明了。
他的心思尽数被水御舟看破,不禁在心里嗤笑:
不管是磨刀石还是替代品,你都不配。
水希吾倒是感兴趣,催促他哥赶快上完药带他去。
“我想看,哥哥你快一点,我想想看看一屋子都是书是什么样子。”
水御舟轻拍他的小腿示意他稍安勿躁,“急什么?膝盖不想要了?”
慢悠悠上完药,又慢悠悠用手把药扇干,一直到小家伙等得快不耐烦了才答应。
果然如水云起所说,那间屋子一墙又一墙、一箱又一箱的书,还未进门,一股书香味就扑面而来。
水希吾兴奋不已,发出一声又一声赞叹。
水云起看着他雀跃的身影也感到高兴,想起角落的皇后画像,笑容一僵,心中暗叫不好。
若让太子殿下知道母妃痛恨皇后,终日看着画像警醒自己,寻机报复,可怎么收场?
他不动声色往画像挪动,试图在他们发现之前将画像收起来,面上仍平静地同他们聊天,“这些都是母妃给我寻的书,小九若有喜欢的也可拿回去看。这里面书籍种类繁多,母妃闲来无事也会来这里看看。”
这倒是有些打破水御舟对柔贵妃的印象,一转头,就看见水云起鬼鬼祟祟往一旁挪,忍不住蹙了蹙眉。
水云起被抓了个现行,局促地笑了笑:“哈,哈哈,有些书不适合小九看,我想着,想着,给收起来。”
水御舟没做多想,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低声警告他:“收好点,莫让那等污秽脏了小家伙的眼。”
“我知道,这里书籍种类就是太多了,什么书都有······”水云起尴尬地笑了笑,挪到书架另一侧,迅速将画卷好收起。
“你们在说什么?”水希吾转过头。
“没什么,有喜欢的书吗?”
水希吾摇了摇头:“没有,跟哥哥的书差不多,都是些政史类的,看不懂。”
回重华宫路上,水御舟又给水希吾上了一遍药。
窗外的风景如春水般流过,水希吾将腿架在他哥膝盖上,手上捏着点心往嘴里塞,模样好不惬意。
“哥哥你看见了吧,父皇打媞昭仪了。”
以为他在幸灾乐祸,水御舟抬起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得意的笑脸,不禁生出感叹:小家伙也学坏了。
“嗯,看见了。”他不觉得幸灾乐祸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样的水希吾更活泼有趣,“了了开心吗?”
水希吾往水御舟嘴里塞了一块点心,“所以你看,父皇根本不爱她,救命之恩也可以不爱上他。”
水御舟怔愣地看着他。
水希吾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笑。
小家伙的眼睛仍然黑得特别纯粹,他曾觉得,这是一双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里面或许藏着狠心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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