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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救命之恩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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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侍的话始终萦绕在水希吾心头,久久挥散不去。
晚膳过后,水御舟拉着他漫步于声声虫鸣,阵阵花香之间,月光柔柔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水声潺潺为他们的谈天伴奏。
水希吾感受着包裹着手的温暖和粗糙,往常能带给他安全感的东西,最近总觉得会在什么时候松开。
“哥哥。”他看着拉着自己的手走在前方的背影,轻声唤他。
更深露重,水御舟以领先水希吾半步的姿势走在前面,为他清理可能出现的潮湿与凉意。
“怎么了?”听见水希吾唤他,他停下脚步,同他比肩,微微低头笑着看他。
月光清冷,落在水御舟的笑容上却显得格外温柔,暖意沁人心脾。
“喜欢一个人会将她关进冷宫吗?”
水御舟失笑。
今日是龙抬头,也是媞昭仪册封的日子,民间关于她的传言和话本不胜枚举,基本都是歌颂这段帝妃良缘的,重华宫好多宫侍也议论纷纷,他知道,小家伙一定是听到了什么。
“反正哥哥是绝对舍不得将了了关在那种阴森森冷飕飕的地方。”他双手捧着水希吾的脸,一脸郑重。
水希吾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白光,仰着脸看着他,眼睛像装了万千星辰。
他一时心悸,看愣了神,感觉自己捧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颗珍贵无比的夜明珠。
他突然松了手,仿佛手被烫了一下,重新牵住水希吾的手。
“了了是听见那些被说书先生美化后的故事了吧?”他假装无事发生,自然顺畅地吸引他的注意力。
“嗯。”水希吾心绪难解,不知如何应答,便只轻轻应了一声。
水御舟察觉到他情绪里的低落,以为他的话打破了水希吾对爱情的幻想,连忙找补道:“不过媞昭仪舍生救驾,老头现在应该是喜欢她的。”
才怪。
他不禁在心里嘀咕:小家伙相信良缘永结、情投意合的故事不失为一件好事,总不能真被他养得无心无爱,但怎么偏偏挑上皇帝老头和他妃子的故事了呢?
“因为救命之恩吗?”水希吾追问,仿佛在求证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以为自己的圆说有效,继续给予肯定的回答,“对,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虽然他身份不同寻常,但这份情义总是差不多的。”
“身份不同寻常,但情义总是差不多······”
水希吾在心中仔细思量这句话。
他哥也身份不同寻常,虽不至于以身相许,但救命之恩这份情义总是厚重无比,难以抗拒。
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水御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柔声问:“了了,你怎么了?还是不开心吗?”
“人会因为救命之恩爱上一个人吗?”
见他还在纠结此事,为了给小家伙灌输世间确有真情的思想,再次点头给予肯定。
水希吾心中突然变得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救命之恩会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即便身份特殊,不至于以身相许,两人之间也会有不同寻常的情义,患安于哥哥有救命之恩,患安在哥哥心目中的地位将变得不同。”
夜晚,水希吾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分析、复盘。
第二天,水御舟斥重金让悬京各家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收集其他情爱故事,务必真实,务必动人。
侍卫领命出去后,他犹豫半晌,道:“关于两个男人的也可。”
年初皇宫事宜多,皇帝一连很久都没有再邀水希吾进宫,水希吾再入宫已是阳春三月,辞莺节。
二月廿三,春意最盛,莺啼最浓。此日过后春渐销,莺渐离,世人惜春,便将这日设为辞莺节。每逢辞莺,后宫都会举办辞莺宴,邀请官宦家眷进宫,一起听莺、折柳、风筝题春词、高处系风铃。
欢送总是盛大繁华,真正的离别又悄无声息。
这还是继烧画一事后父子两人第一次见面,皇帝没料到他真的来了,一时有些激动,连忙从龙椅上下来,亲自迎接他。
“小宝,你终于肯见爹爹了。”皇帝有些语无伦次,“爹爹还担心,这个仇小宝要记到年底去了。”
他太过激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水希吾的眼神已不复往日的天真可爱,隐隐带着恨意。
水希吾不是一个心软善良的人,很多人都会被他的长相迷惑,认为他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重华宫的宫侍和侍卫犯了错都喜欢找他求情。水御舟也以为他会心软,所以每每都会看在他的面子上轻饶他们。
但事实恰恰相反,水希吾在水御舟的养育下早就长歪了。他接纳人性的所有缺点,了解自己的嫉恶如仇、睚眦必报,也了解自己的自私、冷漠,他不认为这需要改,同样,他也接纳别人的恶,他不会因为一个人自私虚伪、唯利是图、斤斤计较、贪生怕死就看不起他们,但不代表恶人做了恶不需要接受惩罚,他的接纳是一种通透的淡然,而不是行为上的包庇。
如果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他也会坦然承受自己的恶果。
“小宝,可还怪爹爹?爹爹也是一时气昏了头,你娘亲的画像爹爹珍藏多年,旁人动一下都不许,那日你竟说要烧毁,这才······”
皇帝倒地痛哭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水希吾没有太大触动,但他觉得可以利用此事作为两人的台阶。
“我知道,我不怪爹爹,爹爹好可怜,一定伤心坏了,我只是有一点生气,爹爹为什么都不来看我,爹爹的火好大,爹爹也不派人告诉我怒气消了没。”
皇帝被他这软糯糯的埋怨击中,更被一连串的“爹爹”叫得心都化成了水,用力将他揽入怀中,“爹爹不好,元宵节的时候爹爹等了你一天,以为能在宴会上见到你。爹爹把我们小宝打疼了,小宝埋怨爹爹。”
见皇帝没有顺着他搭的台阶下,直接戳破他记仇的事,水希吾有些尴尬,埋头不语。
皇帝看着小鸟一样缩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心中不免泛起怜爱,屈指勾了勾他的鼻子,不打算这么放过他:“春龙节的时候你也不来,小宝这气生得可真够久。”
“当然不来,我在跟爹爹绝交。”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好啊,还敢跟爹爹绝交,不过朕可不稀罕。”
水希吾炸毛:“不许不稀罕。”
皇帝拿他没辙,顺毛哄道:“好好好,爹爹稀罕,爹爹可稀罕了,小宝不原谅爹爹,爹爹这心七上八下的,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干什么都没劲,整天都在想我的小宝什么时候才能跟爹爹和好,进宫来看爹爹。”
这一番下来,水希吾果然被哄开心了,傲娇矜贵道:“那好吧。”
“那好吧。”皇帝故意学他,随后兴奋抱起他:“哎哟,小宝可算原谅爹爹了,爹爹心里这桩大事可算了了。”
水希吾扭着脖子往门口看:“我哥怎么还没来?”
皇帝愣在原地,随即想到这小东西不过五岁心智,没耐心听人讲话也正常。这正说明小东西没心没肺,不记仇。
笑着放下他,故作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对对,了了最是惦记哥哥,你哥哥在哪儿呢?了了是想爹爹带你去找他,还是我们一起在这儿等他?”
一老一少其乐融融,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仿佛从未有过隔阂。
当日皇帝后悔留他一命的狠话水希吾其实没有听清,若他当时没有耳鸣,按照他记仇的性子,这副光景大概永远不会出现。
他们亲热了没多久,水御舟进来了。原本就是他陪水希吾来的,路上碰到枢桓令闲聊了几句,现下才赶来。
“小宝,爹爹要和大臣们商议事情,让周公公带你去御花园玩好不好?爹爹忙玩就和你哥哥一起来找你。”
大臣已在门外候着,皇帝不得不将水希吾支开。
水希吾点了点头,“周公公还是留下来伺候爹爹吧,宫中的路我已经很熟了,我想自己逛一逛。”
皇帝面露难色,跟水御舟对了对眼色,后者犹豫片刻,走上前握着他的手柔声叮嘱:“也好,今日辞莺,诰命夫人可携尚未婚嫁的子女进宫,宫中热闹,你也可去看看。不过,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混进去,知道吗?还有,京中衙内大多混账,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去。”
“记住了。”他乖巧地说,脸上露出一抹灿烂明媚的笑。
水御舟还是不放心,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腰间的玉牌,叮嘱道:“宫中好多人不识得你的身份,今日又人多嘈杂,难免遇到几个不长眼的,若遇到胆敢质疑你身份,或者将你错认成别的什么混账,你就亮出玉牌,见此牌如见孤,断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水希吾乖乖听着,水御舟看着他单纯无害的样子一时有些手痒,捏了捏他的脸,“不仅如此,你还可以欺负他们。”
水希吾露出灿若明星的笑,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跟他哥和皇帝告别后,欢欢喜喜朝放勋殿外走去。
水御舟贪恋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青绿色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舍得将目光收回。
此时的水御舟还不知道,这是他与水希吾的一次永久道别,他记忆中懵懂无知、我见犹怜的水希吾自此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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