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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烧掉娘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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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姌姑姑。”从水御舟那里离开,水希吾便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聆风轩。
画姌姑姑本是暄妍贵妃的侍女,后来负责照顾水希吾,看着水希吾出生又照顾水希吾长大的,这世界上仅有两人,一人是水御舟,另一人便是画姌。
负责照顾水希吾饮食起居的同时,画姌也在水御舟的授意下教水希吾一些母国的语言和习俗。
水御舟的原话是:“暄妍贵妃若未离世,了了便会从母亲之口了解自己的母国,暄妍贵妃不在,这些也不应作罢。”
水希吾信仰的共生教便是画姌讲给他听的。
无论在九韶还是大晟,画姌都不信这种东西,只是在水希吾缠着她讲故事的时候将跫疏的故事讲给他听,谁知水希吾一下就被共生教的信仰吸引了,当晚就告诉画姌,他要开始信共生教。
共生教,顾名思义,世界属于所有人,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层关系是共生,第二层关系才是君臣、家人、挚友、宿敌、爱人种种。
画姌不信奉共生教,所以知之甚少,只教给水希吾共生教最广为人知的两个教义。
一个是“吾之存也,汝存之回响”,共生教认为从来没有真正的“本原我”,只有不同羁绊牵引下造就的“唯一我”,倘若共生教信徒认识的人死在面前,如果没有人为死者哀痛,那么共生教信徒必须承受这个人死去的伤痛,哪怕他们的第二层关系是仇人。
因为在共生教的核心教义里,只要你与这个人有羁绊,你们便达成共生关系。你当下所达成的人生受他影响,无论影响是好是坏,是深是浅,你们的共生关系已经形成。
另一个是“差异与过失皆可容,唯伤天害理不可容”,在共生教的信仰里,除了泯灭人性的行为,所有行为与过失都是可接受的,人的贪婪、虚伪、刻薄、懒惰、浮躁、吝啬、心慈、软弱、善良、自私、博爱都是人之常情,无需受到指责,世界是不同的“唯一我”共生。
大晟国唯一的共生小教徒一直默默坚守着这两条教义。
“画姌姑姑,你快给我讲讲九韶的兰花。”水希吾手上拿着一本书,急冲冲朝画姌扑。
画姌一边嗔怪他跑太快了,一边伸出胳膊迎接他。
“小殿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对兰花感兴趣了?”
水希吾没有回答她,拉着她朝殿内走,半扶半推着让他在软榻上坐下。画姌直呼这不合规矩,当即便要起身,奈何被水希吾按了下去。
水希吾手上拿的正是水御舟说的那本孤本,由于书上并没有插花,描述又太过笼统粗略,他生怕自己记错记漏一两句,于是将古籍从水御舟那里要来。
画姌看不懂大晟的字,水希吾照着古籍,将上记载的关于流银草的话一字一句翻译成白话。
见小殿下这么认真,画姌意识到这件事关乎重大,便也凝精聚神,专心致志听着。
一字时间后,水希吾合上古籍,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画姌:“画姌姑姑,九韶有这种草吗?没猜错的话,花朵应该像,兰花?”
“还真有。”
“我们九韶国还真有一种花月圆之时绽放,花朵状似兰花,花瓣洁白如玉,有明月之辉,枯萎凋败也不改。不过在九韶不叫流银草,叫蚀月兰,也不长在悬崖峭壁,而是长在水源充足的福地,更没有那么珍稀难得,一长一大片,不长时又一朵都没有。人们都说这花吸食日月光华,结果不但没有福泽大地,反而每逢绽放必有灾祸,将其列为灾花,每每发现必要铲除。”
“灾花?”
水希吾突然就不确定画姌姑姑和他说的是不是同一种花,前面的都无伤大雅,名字不同是因为地域不同,至于珍稀程度和生长地不同,则可能是被纂书人神化了,人们总喜欢神化一些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只有灾花这一点让他感到疑惑。
“若是灾花,”他小声呢喃:“灾花怎么会跟娘亲画在一起呢?”
他这么急冲冲地跑来问画姌,其实是怀疑皇帝寝宫挂的那幅画用的颜料就是流银花。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那幅画,他就被画中兰花生动逼真的颜色吸引,觉得这样的颜色应当只有用真的花汁才能染出来。
他当时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花瓣一经捣烂便开始变质,怎么能用来作画?
水御舟说凋败成泥然颜色不变的花时,他如红炉点雪,一下想到了娘亲那幅画。
他陷入纠结,现在基本已经确定画姌姑姑说的蚀月花是流银花,但患安根本支撑不到从九韶带花回来,现如今唯一能救患安的办法,是大晟境内就有流银花。
可画姌姑姑说蚀月花是灾花,那画在娘亲画像上的还会是蚀月花吗?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丝救患安和宫里那位娘娘的希望,便令人准备笔墨纸砚,照着脑海中的那幅画上的兰花模样画了下来。
“画姌姑姑,蚀月花可长这样?”他将画展开,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画姌凑近一看,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他松了一口气。
她惊喜不已,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水希吾已经听不进去。
“小殿下真是厉害,未亲眼见过的东西画得这么像。”
“可是近来做梦梦到了?”
“小殿下不愧是公主的孩子,是个有神缘的人。”
尽管确定画像上所绘的就是蚀月花,也不能完全确定那画刚好就是用的蚀月花作画,古籍上也没有记载是流银草还是流银花入药,但总算多了几分希望,水希吾没有通知任何人,带着随身侍卫以正便进宫。
皇宫的情况跟重华宫差不多,太医日夜研制解药,皇帝每晚都去探望替他挡暗器的妃子,据说现在已经升为昭仪,赐了封号媞。
水希吾到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水希吾直冲内室,留恋地触摸了一下画像便吩咐一旁的宫侍:“准备火盆。”
皇帝刚走进来就听见这句话,当即被惊在原地。
刚刚语气是小东西发出来的吗?小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果敢了?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水希吾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过着急忘了掩饰,于是朝皇帝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
“爹爹。”
皇帝的疑虑在这抹春雪融化般的笑容里消散,他恢复了往日的慈爱,慢慢走向水希吾,“小宝,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吩咐他们准备火盆?”
“烧画。”
他的语气依旧天真,同平时回答皇帝他想玩什么游戏没有区别。
“混账!”皇帝当他胡闹,扬起巴掌朝他扇去。
巴掌破风落下,水希吾被扇了一个踉跄,脸颊先是变白,随后很快红了起来,烫得不像话。
原来挨打是这样,水希吾如是想。
这些年水御舟没少打他,但都是朝屁股轻轻拍几下,跟拍灰没什么区别。严格来说,这是水希吾记忆中第一次真正挨打,屈辱、滚烫、刺痛、难堪······原来挨打不好受,根本不甜蜜,也一点不有趣。
皇帝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犹嫌不解气,指着他厉声怒骂:“你知不知道,画像上的人是你的母妃?”
“你个畜生,竟然混账至此,朕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
水希吾觉得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用力甩了甩脑袋才渐渐找回声音。
“爹爹,画像上的颜料用的是流银花,流银草燃烬,灰烬可入药,媞娘娘的解药差的就是这一味。”
皇帝听罢,神色有些不自然,顾及颜面还是极不情愿地问:“此话当真?”
水希吾用力点头:“当真。”
皇帝听完并未露出喜悦之色,相反,他极不满地瞪了水希吾一眼,像在怪他多嘴。
但殿内这么多人,他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为了一幅画枉顾嫔妃性命的人,枕轻安的情义他也舍不得辜负。
可是,他怎么忍心将画烧掉?
“爹爹,这种花有毒,你将它挂在寝宫日日观看,于你的龙体有损。”
此话一出,满殿的宫侍都跪下了。
皇帝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水希吾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小宝所言句句属实,爹爹若是不信,可派人去九韶问,九韶人人皆知此花毒性剧烈,乃不祥之花。”
“不过这么毒的东西竟然能入药,确实好生奇怪。”他故作不懂医术,小声嘀咕两句。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悲极反笑,指着空气道:“哈哈哈,汐儿,你竟如此恨朕。”
笑着笑着,他竟倒在地上,仰躺着看着屋顶,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眼角已经流出两行清泪。
宫侍大惊失色,忙围上去扶他。他全部挥退,目光无神地看着屋顶,最后呢喃了一句:“汐儿,你竟如此恨朕,竟如此恨朕······”
后来,皇帝亲手烧掉了那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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