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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私欲和信仰 ...

  •   水希吾在崟朔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轻轻吹向天空,雪花再次飘回手里时,已是大晟的除夕。

      天上繁星点点,地上明灯万千,皇宫舞态生风、歌声鼎沸,众人于觥筹交错间结束了一年的栖栖遑遑、营营碌碌,用对未来的期许遮掩对过去的遗憾。

      这是水希吾第二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第一次是皇帝的寿宴。

      犹记当时,水御舟吃了好大一通醋。原因无它,他寿宴的时候皇亲国戚、番邦友邻齐聚,唯独少了水希吾,没道理皇帝寿宴就能请到水希吾。

      虽是第二次参加宫宴,水希吾表现出来的好奇和兴奋一点都不比第一次少。

      许是受暄妍贵妃的影响,水御舟一直觉得水希吾应当长成一个清冷高贵的小公子。所以他认为水希吾不会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第一次难免好奇,说得过去,第二次仍这样欢喜,他再也不能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了。

      原来小家伙这么喜欢,他真的压抑了他的了了太久。

      小家伙被热闹的氛围熏得晕乎乎,脸颊浮现红晕,像揉碎彩霞晕上去的,一脸憨态可掬,真真和醉了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他一滴酒都没有沾。水御舟知道他是闷的,便想带他出去透气。

      谁知刚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陛下,有刺客!”

      呼喊之人是一个穿着素净的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直朝皇帝扑去。

      打扮成宫侍正给皇帝倒酒的刺客见事情败露,不再伪装,从托盘下方取出一枚暗器朝皇帝射去。

      皇帝身下是龙椅,面前是桌案,一时竟躲闪不及,惊惧之下忘了反应,眼睁睁看着飞镖朝自己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扑到皇帝身前,硬生生用后背为皇帝挡下这一击。

      众人的目光齐聚正殿上方的皇帝,有人高呼“护驾”,有人大喊“抓刺客”,大殿从女子闯入那一刻变得混乱,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皇帝遇刺的同时,混入舞姬中的刺客也向水御舟发起了攻击。

      当时水御舟正扶着水希吾朝殿外走,听见女子的报信回头,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冲他而来的危机。

      水希吾最先注意到那抹寒光,他的手还被水御舟牵着,电光火石间,手上猛地使劲,用力将水御舟拉向自己。

      万幸,他们堪堪躲过那一击。不幸的是,场面过于混乱,刺客并没有立马被抓住,几乎是没有间隙地射出了第二枚暗器。

      危急关头,患安冲出来将两人推开,自己则被射中了右肩。

      暗器有毒,以身挡镖的女子和患安同时口吐鲜血,瘫软无力。

      皇帝抱着女子声嘶力竭地大喊,以正也一把抱起患安朝殿外疾跑,水御舟在一旁不停安抚。

      这是水希吾第一次被水御舟丢在后面,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这么难过,仿佛心脏被一根细线缠住,痛又痛得不明显,偏偏特别折磨人,他的手在胸口乱抓,想将这根细线拆掉让心得到舒展,可怎么都抓不住这根线。

      “哥哥。”走出大殿的时候,他身体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感觉心脏的水分在流失,越来越皱,被不断收缩的细线缠绕,就像一串鲜嫩多汁的葡萄被人遗忘在烈日下,慢慢枯萎。

      他的心在枯萎。

      患安由御医处理好伤口,阻止毒液蔓延就被带回了重华宫。

      行刺之人是崟朔部细作。九泉一战,崟朔没有死心,欲刺杀大晟皇帝和储君,届时大晟内忧外患,他们再趁虚而入。

      替皇帝挡下一击的女子是冷宫弃妃刘婕妤。

      冷宫守卫不严,侍卫懈怠懒散,刺客得以于此策划行刺,刘婕妤想趁除夕侍卫贪欢,看管不严之时溜出去,寻找时机复宠,正好撞破这一桩密谋,这才冲到大殿舍生护驾。

      自皇宫回来,水御舟便一直守在患安床前,平时众星拱月的水希吾第一次尝到被冷落的滋味,平时最宠爱他的水御舟也只在太医给患安处理伤口的时候捏捏他的手,同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水希吾看着躺在床上的患安,内心矛盾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救了他的哥哥,他应该感谢他,可是他看见患安就不舒服,比平时更不舒服。

      水御舟盯着思危给患安喂完药,坐到床边,握着患安的手安抚,“放心,孤一定会治好你。”

      患安点了点头,“一切都是属下心甘情愿,殿下宽心。”

      水御舟拍了拍他的手,扶他躺好,转过头,看见的就是水希吾那张写满难过的脸。

      他心头一颤,再次嘱咐御医务必研制出解毒的药,而后带着小家伙离开了。

      “吓坏了吧?”刚走出几人的视线,他便把将水希吾揽入怀中,“都怪哥哥不好,哥哥没有保护好了了,了了可怪哥哥?”

      水希吾摇了摇头,积攒了一晚的委屈在他哥浓烈的关心下渐渐消解。

      “哥哥,我也可以为你挡剑。”他近乎剥开心肝般直白地说。

      此时的水希吾还没有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能为他哥做到这种地步。

      他做得到,所以他说了。

      “傻话。”水御舟怔愣一瞬,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心疼地揉了揉,“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

      水希吾欲再说点什么,水御舟指着他凶巴巴警告:“更不许有这种念头。”

      他很少在水希吾面前露出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即便水希吾犯了错,他也总是温柔地哄他。

      本就被冷落了一晚,好不容易能跟他哥亲近,结果又被凶了一顿,水希吾也有些生气,看着水御舟的眼睛几次张嘴欲言,又像个不会吵架的小孩一样无奈闭上,最后怒气都消散了也没酝酿出能发泄不满的狠话。

      “知道了。”他默默点了点头,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水御舟看出他有些委屈,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乖。”

      夜色如墨,两人手牵着手朝水希吾的聆风轩走去,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新的一年。

      这一年重华宫的春节过得很不热闹,尽管水御舟考虑到水希吾的小孩心性,该有的环节一个都没少,但进进出出的太医、民间大夫、江湖游医隐隐昭告着众人——热闹喜庆的节日气氛下藏着心事。

      患安的气色越来越不好,暗器上的毒非大晟所制,制毒的好几种毒虫毒草都只在崟朔生长,太医院焚膏继昼,日夜钻研也未能研制出解药。

      水希吾知道水御舟忧心,这几日变得特别安分,不缠着水御舟陪,不缠着水御舟抱,只在水御舟需要的时候坐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

      “了了,你是不是觉得,哥哥对患安过于忧心了?”书房外的台阶上,水御舟看着坐到身边的水希吾,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只是声音仍略带疲惫。

      水希吾甩了甩脑袋:“共生教里,每个人的死都不应该无声无息,必须有人承受他离去的悲痛,这是一种对生命的看重,患安因为哥哥才陷入生命垂危的境地,所以哥哥怎样忧心我都不应该觉得过分。”

      可是他心里是难过的。

      私欲和信仰第一次较量。

      水御舟叹了一口气:“哥哥没有在问应不应该。”

      见水希吾不说话,他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些日子到底还是冷落了小家伙。

      “哥哥这四个侍卫里,老三患安的资质是最差的,文不如老大思危,武不如老四以正,眼光谋算不如老二即纠,可他是最忠心的,这些年,他们四个陪我在这波橘云诡,暗流涌动的悬京出生入死,几次险些丧命,所以了了,他们在哥哥心中不只是普通的下属,你能明白吗?”

      “你的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水希吾委屈得流出了泪。

      “了了,哥哥,”水御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伸出手想替他擦泪,结果水希吾抬起胳膊自己用袖子擦掉了,他只好收回手,“哥哥从前,养你养得不好,以后你的世界也会有很多人。”

      没一会儿,水希吾自己平复好了情绪。

      从他的信仰来看,患安没有家人,他哥就是真神跫疏选中的承受这份悲痛的人无疑,他应该坦然地看着他哥悲恸。

      可是这一刻,他只想哄好他的哥哥。

      “要怎么才能救他?”他擦干眼泪,对上他哥的眼睛,平静但认真地问。

      水御舟不觉得他能帮上忙,但还是心头一暖,露出这么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长臂一伸将人揽到自己臂弯。

      “太医说那毒成分复杂,他们也研制不出解药,只在一本年代久远的古籍上翻到一种可解百毒的解药,不过这解药的配制也十分刁钻,人参、犀角、虎骨、太岁、海底珍珠这些还好,虽然名贵但重华宫都拿得出,最刁钻的是一味叫作流银草的药,除了古籍上记载此草月满开花,色如白玉,有银光流动之美,凋谢枯萎亦不改其色,太医院翻遍医书竟找不到关于这种草的其它任何记录,想来古籍年代久远,无从考证,只是传说也不一定,毕竟花瓣似银光流动,凋败成泥也不减其色,听上去就玄乎其神。”

      “流银草。”水希吾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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