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43、四十三 神秘少年

　　出征前一晚，水御舟照常陪小家伙用了晚膳，照常带着小家伙在月色下消食漫步，照常坐小家伙床边哄睡。

　　离开只剩四个时辰，小家伙在他讲故事的声音中睡着了。

　　离开只剩三个时辰，他轻抚小家伙的脊背，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离开只剩两个时辰，他亲吻小家伙的脑袋，道歉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离开只剩一个时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堂堂太子被吓得心慌。

　　离开只剩半个时辰，他已经见不到小家伙了。

　　后来，有人看见大晟九皇子长叩宫门，声声泣血，见者无不担心他再度失声。

　　京都扰愁绪，江水送离人，枯林别伤鹤，白雪埋哀骨，黄沙迷枯眼······不知不觉间，昼夜已交换数轮。

　　水御舟于黄钟九日巳时到达边塞。

　　水希吾于同日戌时到达，只差了五个时辰。

　　水希吾抵达时，水御舟正与人分析地形地势。在场所有人，无论将军还是元帅，士兵还是军师，无不愁眉不展。

　　崟朔地形险峻，派去勘探的人收获寥寥，取胜绝非易事。

　　“殿下，抓获一小贼，那人拿着您的玉牌，请问如何处置？”营帐门口一小兵跪地禀报。

　　“玉牌？”水御舟心下疑惑，随即想到水希吾，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走近，“那人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那样的自信认为是水希吾来找他了，只以为他的宝贝在京中出事了。

　　当水希吾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又绝不承认自己刚才的猜想。

　　他才没有低估小家伙对他的在意。他对小家伙那么好，早就知道小家伙离不开他。

　　水希吾算到了他哥每一个反应，吃惊的表情，愤怒的神色，又恨又爱的拥抱，以及······拍在屁股上的两个巴掌。

　　他始终落后半天的行程，一直不追上，就是怕他送他回去。

　　到了营地，晟朔即将开战，回京路途势必凶险，安营扎寨之地反而更安全，他哥必须将他留下。

　　“你，你这小混球。”水御气得舟红了眼，扬起手掌欲再打，忽一瞥见笑意盈盈的小脸，心中顿觉柔软，轻笑一声换做抚摸，一下一下揉着刚刚打过的地方，“还敢笑，再笑就把你拖去挨军棍，打你四十大棍，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水希吾问他：“为什么会哭不出来？”

　　水御舟被他问得一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又气又爱，“当然是痛得没力气哭。”

　　“怕不怕？”

　　他甫一凑近，故意吓唬他。

　　水希吾呆呆看他须臾，反应过来他在吓自己，咯咯直笑。

　　水御舟没面子，教训之事就此作罢。

　　黄钟十日丑时，崟朔突袭，两军交锋，毕无胜负。
　　黄钟十日卯时，崟朔再袭。
　　黄钟十日亥时，崟朔再袭。
　　······

　　“无耻之徒！”水御舟气得来回踱步，“一直躲在石头缝里是什么意思？当缩头乌龟吗？”

　　崟朔几次突袭，皆是袭完则逃，大晟士兵迅速反击，但也总是在九泉崖时将敌军追丢。

　　九泉崖高耸入云，崖身黄色，崖壁光滑，陡峭无比，若非没有照颜之功，实在同镜子无甚区别，自古有着破土钻石之力的杂草也不在这里长几株，唯有顶峰长了些歪歪扭扭的岩松。千百年来，试图攀登者皆粉身碎骨，无一幸免，世人称其连着九泉，故称“九泉崖”。

　　“殿下息怒，世间绝无使一支军队凭空消失的术法，崟朔贼兵一定是从什么密道逃走，只是我等尚未发现。”

　　水御舟怒气不息反涨，“孤难道不知道吗？但是谁能来告诉孤，该死的入口到底在哪？缩头乌龟之徒，只敢趁着夜色偷袭的无耻小儿。”

　　营帐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宽慰。接连被戏耍，他们心中的愤怒不比水御舟少。

　　“九泉崖草木难生，困敌不攻，断其粮草也没用吗？”

　　军师王启扉面露难色，“朔贼刁钻，我军进入崖底就降下巨石攻击，故只能在此安营扎寨，本以为这种距离他们往崖顶运粮我军必有所察觉，哪想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们如何运粮。”

　　“我知道。”

　　正当所有人愁眉不展，帐外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向他投去。

　　来人是一位少年，约摸十一二岁，身穿灰色麻布衣裳，手上握着一支简易的竹笛，头上梳了两个小辫。

　　水御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家了了已经很久没有梳过这样的头发了。

　　当初在皇宫，水希吾也梳着这样的小辫，一蹦一跳，小辫一摇一晃地走过绿瓦红墙找他玩。后来搬至重华宫，他不让小家伙出门，满宫只有小家伙一人梳小辫。

　　小祖宗不乐意了，非说长发好看，自己的头发丑，缠着他给他束发。

　　水御舟看着面前眼巴巴的小脸，那双最黑的眸子盛着最极致的纯净。

　　他忽然就觉得，他不会让水希吾长大了，他要让水希吾永远保留这份童真烂漫。

　　在他的认知里，成长不是束起的头发、蓄起的胡须、长高的身体，甚至不是越来越多的责任，而是一次次经历堆砌起来的蜕变。他要让承运九年成为水希吾人生中最后一场蜕变，从此他再也不用经历痛苦。

　　于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午后，水御舟用一根玉簪锁住了水希吾经历痛苦后仍然纯真美好的模样，宣告了他的成年。

　　他未曾察觉，那时的水希吾真的“成年”了。他锁住的是装痴做哑、满腹算计的水希吾。

　　门口的少年浑身透着风沙磨砺出的坚毅之气，跟水希吾完全是两个样子。

　　水御舟不禁暗嘲自己没出息，才半日没有见小家伙，竟然想成了这样，又不禁想，幸好小家伙追来了，不然这行军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熬。

　　“来者何人？”左将军是个急脾气，见水御舟久久没有发问，率先质问，“军营重地，你是怎么进来的？”

　　水御舟甫一回神，抬手制止，饶有趣味地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左将军生了一副不怒自威的面容，脸色比下巴的胡须还黑，军中的小兵见了他都要收起笑容，互相窃窃私语着逃跑，少年却只是斜视他一眼，脸上无一分惧色，大摇大摆走进帐篷，仰着脖子歪着脑袋瞪身侧的左将军一眼，“哼，你管我怎么进来的，自是有人放我进来。”

　　左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其他人都被逗笑，面面相视，为少年的虎里虎气感到有趣。

　　“小子，你说的有人，是何人啊？”一位面容憨厚的大肚将军倾身问他，姿态甚是友好。

　　少年蹙眉道：“你怎的这样不聪明？既然只说是有人，自然是不想告诉你。”

　　大肚将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总角小儿嫌弃了，摊着手无奈向他的同袍，满脸被颠覆认知的表情。

　　同袍们只管捋着胡须朗声大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直静待以观的水御舟开口，整个营帐都安静下来。

　　少年打量他几眼，认出他的身份后，突然收起身上的不羁之气，挤出笑容恭敬道：“我是来助你们攻打崟朔小人的，我知道他们如何上崖下崖。”

　　“当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面面相觑。

　　“当，当真。”少年被他们认真的态度惊到，呆呆看着水御舟靠近的脸，说话都变得结巴。

　　不过很快他便找回了胆子，踱着步，小大人般一本正经侃侃道来，“你们想错了方向，崟朔小人能上崖下崖，并非有什么小道密径，而是那崖体内部藏着通道，入口就隐匿于岩石之中。”

　　“九泉崖崖体坚硬光滑，强弓硬弩不能射入，要凿空崖体做成人可升落的通道谈何容易？小子，你可不要是戏耍我等。”

　　左将军言辞激烈，然水御舟并未阻止，只因他也满腹疑惑。

　　“我戏耍你们作甚？”少年很不服气，仰着脖子回怼，“反正无论小道密径还是机关通道，你们想要找到都是白费心思，难道我还耽误你们功夫了不成？”

　　“你。”左将军气得想要冲上去，几个将军差点没拦住。

　　水御舟顿了顿气，认真地看向他：“你如何得知？”

　　“我，”少年再次顿住，“我阿爹是村里最好的工匠，村里的能工巧匠都是他的徒弟，可是前年，他被崟朔人抓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村里其他工匠也都被抓走了，一个都没有回来。”

　　“阿爹说过，做工匠最怕主人家为了保密卸磨杀驴。阿爹这么久没回来，连捎信都没有，肯定是被崟朔小人杀害了。”少年说着，竟忍不住潸然泪下，模样好不可怜。

　　水御舟从军侍手中接过一张手帕，抬起少年的眼睛为他拭泪，裹着手帕的拇指重重碾过少年的眼角，语气低沉凶狠，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劲和被欺骗戏耍的怒意，“孤是问，你如何得知？”

　　沉浸于表演的少年听到这话直接懵了，心想自己都卖惨了他怎么还能抓住自己的漏洞，他没有因为同情而被带偏吗？

　　“加，加上有一次我想念阿爹，偷偷跑来这里找，虽然没能进到谷里，但是在外面隐约听见凿石头的声音。”

　　水御舟狐疑审视他几眼，松开了他。

　　他没有怀疑这种说法，崟朔在崖上建城，看重的无非是地形优势，而要让别人上不去只有他们能上去，密径做不到，密道却可以，即便建城之初有小道，现在只怕也被毁了。

　　他所疑，唯眼前少年。

　　“可知道入口？”

　　少年挠挠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谁放你进来的？”

　　“这，我不认·······”

　　“是不认识，还是不能说？”水御舟打断他。

　　“是我。”帐篷外响起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