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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重华宫小霸 ...

  •   应是织女三更过,满城尽覆素银纱。

      大晟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又浩浩荡荡,推开门,世界已经焕然一新,丝丝凉意小蛇般缠绕着脖颈,寻着缝隙钻进去,激起一阵战栗。

      “崽崽,下雪就不进宫了吧。”水御舟看着满脸欢喜的小人,心中有些担忧,手上仍然贴心为他整理毛茸茸的衣领。

      “爹爹说红梅开了,雪天看红梅最好看,我要进宫看红梅。”

      “小没良心,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红梅了?”水御舟不禁失笑,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看,你就是想进宫看那个老头吧?”

      水希吾没有反驳,蒙混过关般笑了笑,“他是爹爹。”

      “是是是,他是爹爹,比哥哥重要一千倍一万倍的爹爹。”

      “没有哥哥重要。”话音刚落,水希吾便回应了他。

      他故意拈酸就是想听水希吾这样哄他,但水希吾的直白和坚定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哥哥最重要。”水希吾仰着脸看他,张开胳膊抱他,“爹爹是生我的人,哥哥是养我的人,生恩不如养恩,所以最喜欢哥哥。”

      两人都穿得臃肿,他将胳膊张到最开才堪堪抱住,像一个雪人抱着另一个雪人。

      这时,水扶砚突然求见。

      他穿着一身素色冬衣,雪白的斗篷映衬出几分清冷可爱,宛若雪地里的白狐,见水希吾和水御舟都身着一身玄黄相接的狐裘大衣,他的眼神黯淡了些许。

      狐狸毛水光程亮,裘衣主体为柘黄色,在白雪茫茫中彰显出向阳的活力与生气,棕色狐狸毛处用驖骊缂丝顺接,使裘衣整体更有层次,威严不失生趣,严肃不失融洽。

      “何事?”水御舟见他盯着水希吾看,眉毛微皱,显出几分不满。

      “今日冬至,臣弟和弟弟们打算包一些饺子,不知皇兄和九弟······”

      言辞虽略显疏离客套,但他说得扭捏,很难不让人猜想他藏了什么心思,再想到他进重华宫来总是学水希吾穿搭,水御舟料定他是来跟自己抢弟弟,心中更加不快。

      “孤和了了进宫一趟,能不能回来尚未定论。”语气生疏冷漠,像在回一个传话的宫侍,而非自己的弟弟。

      水扶砚睫毛垂了垂,没再言语。

      屋内的气氛像厚厚的积雪,又冷又沉。这时,门外宫侍传话,宫里来人了。

      原来,皇帝见天降大雪,担心水御舟以天冷路滑为由替水希吾回绝先前的约定,特派銮驾来接。

      “了了,我们走吧。”水御舟打发掉传话之人,拉着水希吾往外走,经过水扶砚的时候没有半分停顿。

      水扶砚站在墨绿琉璃瓦下面,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周围的花草渐渐隐退。

      水希吾和水御舟走向朱红的墙壁,仿佛走进一幅画里,他们的上方也是墨绿琉璃瓦,仿佛把他们框进一幅画里。

      銮驾在宫门停下,换乘轿舆。水御舟率先下车,站在雪地里接住水希吾,没让他脚沾地,直接抱着他朝轿舆走去。

      两人都是吝啬鬼,没有将目光分给除了彼此外的其他人,以至于错过了黏在他们身上的一道陌生又灼热的目光。

      容舒翘刚从皇宫出来,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

      风急,雪骤,他再次迷了眼,没有完全看清站在马车上的小公子的容貌,欲走近再看,小公子已落入太子殿下怀抱,他远远看去,只能看见太子殿下春风得意的背影。

      北方崟朔部屡犯边境,水御舟和水希吾赶到的时候,宫侍禀告,皇帝正于放勋殿同大臣商议战事。

      水御舟一听,当即就想带水希吾走,交代一旁的宫侍等皇帝回来就说他和九殿下久等皇帝未果,担心水希吾受寒只好先回去。

      他知道皇帝会提前交代人安顿他们,担心真被留下,边说边拉着水希吾往外走,生怕宫侍有机会开口。

      然而,他还是算漏了一步。他们刚走出门,皇帝的御驾到了。

      目光相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还是皇帝身后的七皇子站出来打圆场。

      “九弟和父皇还真是心有灵犀,还未通报九弟就已经出来迎了。”

      皇帝爽朗地笑了两声,顺着他搭的台阶下了,走到水希吾跟前捏了捏他的脸,“小宝,你身体不好,在里面等爹爹就好了,要是染上风寒,你哥哥可要哭死了。”

      许是七皇子在场,他没有说“你哥哥可要埋怨爹爹”这种话,反而还打趣了水御舟一番。

      水御舟脸色很不好看,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带着挑衅与蔑视。

      皇帝故意无视他,拉着水希吾,招呼着水御舟和水云起进摄提殿。

      果然,摄提殿香气袅袅,温暖如春,案上摆着水希吾爱吃的点心,软榻上放着厚实的雪白狐皮毛毯,显然皇帝确实一早就安排了人招待水御舟和水希吾。

      “爹爹刚刚跟人议事去了,小宝没怪爹爹吧?”

      四人进了殿,皇帝拉着水希吾一同在软榻上坐下,水御舟在另一旁坐下。水扶砚注意到地上的矮几摆着一盘残局,矮几下垫着一张毛绒绒的毯子,他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水希吾蹬掉豹皮云纹长靴,窝进狐皮毛毯里,“小宝也有事跟爹爹商议。”

      “哦?”皇帝错愕一瞬,随即爆发一阵笑声,笑得胡子发抖,“小宝要跟爹爹商议什么呀?”

      水御舟在一旁看着父子两人欢笑的样子,只觉得心口烧得慌,浑身不对劲。偏偏小东西好像没意识到,都不过来安慰他。

      “让爹爹猜猜,是不是想跟爹爹商议晚膳吃什么好吃的呀?”说着,他真的帮水希吾想起来,“黄焖鱼翅,缠花云梦肉,玉蝉羹,拔霞供,酥骨鱼要不要?”

      水希吾点了一下头,嘴角弯成了一轮明月,看起来腼腆可爱。

      “好好好,小宝喜欢爹爹都给安排上。”皇帝看着他的模样,怜爱得不行,当即对一旁的宫侍使了一个眼色,那个宫侍也很有眼力见,未等水御舟出言阻止便笑着去安排了。

      水御舟话被堵在半截,看着宫侍慌忙退下的身影,有气不能发。

      他根本没想过留在宫里用膳。

      往日也就算了,昨夜下了大雪,积雪未化,天黑路滑,用完晚膳他和了了就回不去了。

      “这是九弟和父皇的残局吧?”一直盯着矮几看的七皇子突然出声,见水御舟脸色难看,嘴角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水希吾终于看到了黑脸的水御舟,拖着毯子爬到他身边。

      “给哥哥盖。”

      水御舟在看见他朝自己这边挪的时候就收起了臭脸的表情,脸上绽放冰雪融化、暖阳回春般的笑容,伸手把他揽入臂弯,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理了理毯子,确保他盖严实了。

      “好,我们一起盖。”他冲皇帝挑了挑眉,手伸到毯子下面捏了捏水希吾的腰,压低声音说:“坏了了,冷落哥哥那么久。”

      皇帝当着七皇子的面不好争风吃醋,嫌弃地白他一眼,转向水云起,“是啊,还是几日前你九弟来宫里陪朕下的。”

      “儿臣观此残局,发现白子走势稚嫩有趣,必是九弟的棋风无疑。黑子虽然前面运筹帷幄,周密稳健,但后面也有些跳脱,想必是父皇被九弟的天真烂漫感染到了吧?”

      他这话说得委婉,一个人的棋风哪有这么容易改变,只能是皇帝故意放水。

      “你在手谈上一向君子,你想不到的。”皇帝闻言捋着胡须大笑起来,边笑边摆手,“是这个小混蛋下到后面抢了朕的棋,那跳脱的黑子都是这个小混蛋下的。”

      水云起愣了好一会儿,跟着笑起来,“九弟还真是可爱有趣,不知儿臣可有幸观九弟同父皇手谈一局?”

      水希吾忙着跟他哥玩,没有留意他们的对话,但见两人都看着自己笑,大概猜到是在笑自己,不满地冲他们哼了一声。

      他这个提议还真问到皇帝心口上了,一个残局留了那么多天,本就一直在等下它的人。

      “小宝?”皇帝冲水希吾伸手,试图将他牵过来,“你七哥想看你和爹爹下棋,我们要不要把矮几上的残局下完呀?”

      “不要。”水希吾一点面子都不给,傲娇地偏过头去,“爹爹骂我是小臭棋篓子,刚刚还跟七皇兄笑我,不下。”

      皇帝愣了一瞬,伸出去的手悻悻收回,“那,那小宝不还每次都赢了爹爹嘛,小宝难道不想让你皇兄和哥哥看你赢爹爹吗?”

      不得不说,皇帝对付水希吾很有一套,这番话下来,水希吾果然动摇了。

      “哦?”水御舟轻轻颠了颠枕在胳膊上的小人,“了了每次都赢?”

      “当然。”水希吾立马回神,兴致勃勃道:“只有第一次的时候,爹爹靠作弊赢了,但是我给他指出来了,之后爹爹就没有再作弊,好好下的话我每次都能赢。”

      水御舟和水云起不约而同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纵容着他颠倒黑白。

      “了了这么厉害啊?”水御舟捏着他柔软的手指玩,“一眼就看出陛下作弊。”

      “对。”水希吾,“他一开始还不承认,我说再也不跟他下棋再也不理他,他就承认了。”

      皇帝冲两个儿子无奈地摊了摊手,耸了耸肩,表情好像在说:“看吧,这小东西这么霸道,朕有什么办法?”

      水希吾还在继续:“连个下棋的人都找不到,肯定是作弊太多,人家顾着他的身份不好直说,不乐意跟他玩了。”

      满殿的人都憋不住笑。

      皇帝指着他,恶狠狠道:“你这小霸王。”

      水云起失笑,道:“父皇还说九弟,自己不也是仗着身份蛮不讲理的老顽童,几日前还亲题圣旨,昭告众人不可劝药,赭黄丝帛,玉册金匮,放眼古今也是一桩奇谈。依儿臣看,父皇和九弟不愧为亲父子,九弟霸道都是跟您学的。”

      皇帝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佯装嗔怒斥责水云起。

      在场只有水御舟清楚皇帝脸上的不自然是因为什么,轻笑一声,笑中带着轻蔑嘲弄之意。

      水希吾则加入一老一少的欢闹,不服气地争辩,“我才不像爹爹,我喝药可不坏,一点都不怕苦。”

      皇帝满脸无奈,欲哭无泪。

      “那当然,我们了了最勇敢了,喝药一点都不怕。不但勇敢,还特别聪明。”水御舟的目光嫌弃地从皇帝脸上扫过,“不仅能一眼看出陛下作弊,还这么容易就让他承认了。”

      “聪明”两个字像触动了水希吾的什么弦,突然认真地看着他哥:

      “哥哥,你也觉得我聪明?我真的很聪明吗?”

      水御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不忍拒绝,下意识点头顺着他说:“对,了了很聪明,哥哥觉得了了真的很聪明。”

      似是怕水希吾不信,他又连忙看向殿内的其他人,“不管哥哥觉得了了很聪明,别人也都觉得了了很聪明,对吧?”

      水云起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附和,“对,九弟特别聪明,七哥也觉得九弟特别聪明。”

      难得有一个在水希吾面前表现的机会,水云起有些激动,兄弟姐妹中课业总是第一的他此刻竟有些无措,言辞干巴巴的,说话的气息也不太稳。

      皇帝也随之附和,紧接着,满殿的宫侍也跟着夸赞他活泼机敏、聪明伶俐。

      “太好了。”得到肯定的回答,水希吾认真地看着他哥,“那我的病是好了对吧?”

      水御舟捏他手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这话像往他胃里灌了一桶酸水,他看着小家伙满是期待的眼睛,心疼不已,胃也跟着难受。

      原来小家伙不是没心没肺,原来他一直在意自己变傻的事。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小家伙自言自语道:“既然哥哥都说我聪明,那我的病肯定就是好了,只是哥哥一直跟我住在一起,没有发现,因为我是慢慢变聪明的,不是一下子恢复的,对吧?”

      水御舟不忍打破他的幻想,顺着他道,“对,我们了了早就恢复了,是哥哥太笨,都没看出来。”

      水希吾于是松了一口气。

      水御舟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了了或许早已恢复,只是他一直把人养在身边,没有瞧出变化。他没有教给他心计谋算,虽然吓唬过他几回,但始终没有让他直面人性险恶,始终将他藏于自己亲手打造的庇护所里。外表坚硬如磐石,内里柔软如心脏,他的崽崽生活在这样的庇护所里,即便没有心智受损,正常长大也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纯净如白纸,温柔如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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