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38、三十八 每天爱你十

　　天光放晴，恰逢休沐，皇帝难得身子爽利，闲来无事，吩咐人在水榭楼台摆一桌案，邀水希吾下棋。

　　“到你了。”皇帝往棋盘落下一子，温声提醒水希吾。

　　晚秋温柔，连烈阳都别样轻柔，晴光似雪，映着皇帝苍老病态的脸，平添几分慈爱和善。

　　水希吾歪着脑袋看日影戏红鲤，听见皇帝的声音才堪堪回神，心不在焉落下一子，下到哪里自己都不知道。

　　皇帝暗笑，趁他走神的时候连吃好几枚棋子。

　　“要输了哦。”眼看胜局在望，皇帝才舍得提醒他，满面春风，不可谓不得意。

　　立在一旁的周开晦挑眉偷摸一眼，忍不住笑，等着看水希吾炸毛。

　　“我的车和炮呢？”兴尽，水希吾才回神，全神贯注投入棋盘，“哦，在这儿。”

　　瞥见棋罐里几枚眼熟的棋子，他十分自然地将它们掏出来，一枚一枚摆在棋盘上。

　　“哎哎哎，”皇帝当场急了，伸手去拦，“废棋岂有重回棋盘之理？”

　　“有啊，”水希吾理直气壮答，“它们是我不在的时候被爹爹欺负走的，我把它们重新找回来。”

　　皇帝一时汗颜，想到自己趁人之危确实不光明，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孩子，无奈收回了手，“罢了罢了，爹爹再给你一个机会。”

　　棋局正式开始，然而仍然纷争不断。

　　“哎哎哎，塞象眼了，不能这么走。”

　　“可以这么走。”

　　“不行不行，这不能算，炮吃子需隔一子。”

　　“可以这么走。”

　　“不对不对，卒不能往后退，不能这么走。”

　　“可以这么走！”

　　“哎，将不能直接对面，你输了。”皇帝爽朗大笑。

　　“可以这么走，这叫单挑。”水希吾频频被提醒，难得发了火。

　　“我们去看《象棋古谱》，看看将能不能直接对面。”

　　皇帝知道争辩没用，但又不想太过顺着他。

　　“我们去翻《孙子兵法》，看看将能不能直接单挑。”

　　水希吾完全不买账，据理力争，自己反倒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皇帝头痛地扶了扶额，见他当真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无奈退让，“好好好，爹爹耍赖，是我们小宝赢了。”

　　水希吾已经被惹火了，撒起了脾气，闹着不下了。

　　皇帝慌了，绕过桌子去哄他，“哎呀，小宝，别跟爹爹置气了，爹爹整日忙着处理朝政，哪有这么多时间研究下棋，这下棋的造诣没有你高，下棋的规则没有你懂也在情理之中嘛，你就不要嫌弃爹爹了。”

　　见小家伙不依不饶，他连忙偷偷对周开晦使眼色，示意他帮忙劝劝。

　　结果只是这么一会儿，目光再次回到水希吾身上时，居然发现他在用袖子擦拭眼睛。

　　皇帝这下可慌了，连忙哄，“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爹爹再也不耍赖了行不行？这据算你赢，爹爹耍赖赢的不算。”

　　皇帝被蒙在鼓里，站在一旁的周公公反而将方才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小殿下哪是在拭泪，分明是秋风无意弄清波，乍迷双眼。

　　“哎呀，小殿下真是性情，不过您看陛下也认错了，您就再同他下几局吧，这次微侍在一旁监督着，谁也不许耍赖，可好？”周开晦弓着身，小心哄他。

　　“那好吧。”水希吾勉为其难道。

　　一老一少和好如初，皇帝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与水希吾手谈。

　　“等一下，你不能这么下。”这回轮到水希吾打断皇帝。

　　皇帝举棋不定，满脸不解，“怎么不行？方才你不是说这样下吗？爹爹这都是按照你的规矩来的呀。”

　　水希吾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反驳之言。

　　“哥哥没有这样走，我跟哥哥下的时候，他不像你这样走，他像你第一局那样走。”

　　皇帝了然，捋了捋胡子，笑道：“这样啊，好，爹爹不这么走。”

　　水希吾满意地笑了笑，又听见皇帝说：“下一局爹爹下白棋，小宝下黑棋，也让爹爹像小宝这样走一回。”

　　“不是不是，”水希吾连连甩头，两只手摆得像风中的树叶，“不是黑棋不能这么走，也不是只有白棋只能这么走，是只有我可以这么走，哥哥下白棋黑棋都不这么走。”

　　“哦？”皇帝故作惊讶，略微仰头向后看，同周公公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开晦配合着微微躬身，讨好般冲皇帝笑了笑，眼神既为皇帝打抱不平，又顺着皇帝夸赞了小殿下的机灵古怪。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落下一子，“好好好，爹爹明白了，只有我们小宝可以这么下。我们小宝啊，那可是照着兵书在下棋，我和你哥哥都不懂兵书，怎么能这么下呢？”

　　水希吾满意极了，开心得连连颔首，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雁过留音，云走无痕，时间在几盘棋中悄然流走，兴尽神清，回首一顾却道消磨。

　　水希吾的棋艺实在不高，象可过河，将可单挑，仍落下风。不过皇帝没敢赢他一局，生怕惹急了小祖宗不好哄，水御舟那边不好交代。

　　皇帝留水希吾用了午膳，午间留人小憩，午后又留了一段时间，直到水御舟进宫接人才不得不将人送走。

　　日影东移，秋天的太阳不高，照出来的影子圆滚可爱，轮廓都比夏日柔和几分。

　　“哥哥你看，我们一样高了。”

　　宫道上，水御舟牵着水希吾漫步于回家之路，两只互相牵着的手悠悠晃着，闲适自然。

　　“是吗？”水御舟突然加快脚步，领先水希吾一步，地上黑乎乎的影子高出水希吾的影子好长一截。

　　“哥哥你耍赖！”水希吾小跑两步追上去，看着地上相差不多的两个影子，满意地抬起头冲水御舟笑，“看，我长回来了吧，又和你一样高了。”

　　“真的诶。”水御舟看着他得意的小模样，爱怜不已，低头看了一眼，故作惊讶，“我家崽崽怎么长得这么快啊，也太厉害了吧。”

　　本是玩闹，看着水希吾近在咫尺的脸，他却真的晃了神。

　　他的了了长得这么快，站在他面前就能看见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站在板凳上向他索抱的小崽崽了。

　　“是吧，我也觉得自己超级厉害，十二年那么长，但是我都好好长大了。”

　　“是啊，我们了了真是太乖了，十二年那么长，了了好好长大了，没有嫌苦，也没有嫌累。”

　　“谢谢了了。”他突然说。

　　“嗯？”

　　他看了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语气没有半分敷衍：“长大是一件很苦很累的事，需要坚持很久很久，何况，哥哥之前还那么不好。”

　　“了了，谢谢你坚持下来了，谢谢你好好地长大了，谢谢你一直陪在哥哥身边，没有离开。”

　　“不客气。”水希吾仰着脸冲他笑，笑容明媚得让他哥晃了神。

　　“真不容易啊，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的了了好好地长大了。”

　　正感慨，他不由自主想到十二年前，小家伙掉进湖里，差点离开了他，心口一阵绞痛，赶忙移开话题。

　　“今天玩得开心吗？”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宫门，等候在那里的以正和患安立马端正站姿，远远冲他们拱手行礼。

　　“开心呀。”水希吾小雀一样说着，“但是，爹爹是个坏老头。”

　　“哦？”难得听见小家伙对皇帝不好的评价，水御舟惊喜不已，颔首示意两人免礼后继续牵着水希吾朝马车走，“他怎么坏了？是不是下棋耍赖了？”

　　水希吾本来都快忘了，经他提醒才想起来，“对，这个也很坏。”

　　“这么坏啊。”水御舟感叹道。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他还不承认。”

　　以正将车帘掀开，水御舟将水希吾扶上马车，随后自己也上车，坐到水希吾身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背，“那他还做了什么让了了觉得特别坏的事啊？”

　　马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流逝得越来越快。

　　“他诬陷我睡觉踢被子。”水希吾一脸愤慨地说。

　　水御舟失笑，反应过来后立马收住笑容，故作痛惋道：“是吗？他居然这么诬陷了了，真是太可恶了。”

　　然而，水希吾已经从他的笑容中明白了一切，生气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生闷气。

　　“你为什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水御舟看着他懂事的样子心疼不已，知道再怎么圆也骗不过他，索性承认：“这有什么？踢就踢了。”

　　他闷闷道：“果然如此。”

　　“不过只是偶尔，”水御舟忙不迭哄他：“都怪天气太热了，被子也不合适，睡觉本是休息享受，了了不舒服可怎么行？”

　　“你怎么从来都不说？”

　　“为什么要说？”水御舟一脸理所当然，“哥哥喜欢照顾了了的一些小性子、小脾气，这样会让哥哥觉得了了需要我。”

　　水希吾一愣，胸口仿佛有一汪暖水淌淌流过。

　　“了了呢？了了也需要哥哥吗？”水御舟鬼使神差问。

　　水希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嗯，我也喜欢哥哥。”

　　水御舟脑子嗡的一声。

　　他心头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发着颤：“有多喜欢？”

　　此刻，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太子殿下，握着水希吾的手在轻轻发颤，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想松手又不愿松手，像揽着一个梦，生怕将梦捏碎，也生怕让梦飞走。

　　“有，”水希吾仰起头看他，停顿的这一下让他哥的呼吸跟着停了，“十三个时辰那么喜欢。”

　　“为什么是十三个时辰？”

　　“因为，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你比我早出生八年，我们从现在开始再一起活五十年的话，我爱你就和你爱我一样多了。”

　　水御舟热泪盈眶，紧紧抱住他，在他的头顶落下一串细腻温柔的吻。

　　“傻了了，你根本不知道，你接受哥哥的爱，本身就是在爱我。”水御舟感动得声音有些哽咽，“而且按照你这个算法，哥哥应该比你多活八年，比你多感受八年的爱。”

　　“谁要以年为单位？”水希吾回，“爱这种事，当然要以一辈子为单位。我要把你人生没有我的那八年，一点一点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