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37、三十七 没有第二，

　　水希吾拿着圣旨正看看，反看看，仰着脸冲皇帝娇憨地笑，脸上洋溢着被双亲才能宠出来的幸福。

　　看着他这副稚气未脱的模样，皇帝甚是喜爱，他没有去想水希吾为什么要这样一道圣旨，只当他调皮捣蛋，担心自己会不经意间撒野，惹水御舟生气。

　　欣赏完圣旨，水希吾才想起来宫门快落锁了，而他还没有回家，便要离开。

　　这时，宫侍禀报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听见传话不禁冷哼一声。

　　“求见？”

　　这些宫侍真是巧舌如簧，逆子不提着剑闯宫就谢天谢地了，他有多在意这个小东西以为他不知道？

　　果然，宫侍话音刚落水御舟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像崽子被人掳走出门寻子的猛兽。

　　水希吾“蹭”的一下站起来，朝他快步走去，脚步轻盈，目光切切，边走边喊哥哥。

　　他身着月白云纹缂丝华服，丝线揉了九色珍珠粉，行走间流光潋滟、美不胜收，袍裾缀了一圈白玉小铃铛，行走间宛若春风逗绿竹，明月吻清溪。

　　水御舟行色亦匆匆，霸道又轻盈地将人拥入怀中，“了了，担心死哥哥了。这么晚怎么不回家？”

　　衣袂翩跹，铃声清脆，他拥了一揽月色，亦拥了一响清风。

　　水希吾看了一眼前方的皇帝，脸不红心不跳撒谎道，“爹爹说时辰尚早，天气越冷太阳回家得越早，所以只是看着有点黑，其实不晚。”

　　龙椅上的皇帝目瞪口呆，若前面没有桌子，恐怕他已经震惊得冲过去了。

　　他没有拆穿水希吾，理了理龙袍，在水御舟质问的目光下端坐好，以一副理直气不壮的姿态认下了。

　　周公公为首的宫侍难得见皇帝吃亏，纷纷垂首窃笑。

　　水御舟没那么好糊弄，但他乐意买水希吾的账，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连太阳都知道天气冷应该早点回家，了了居然忍心哥哥在家担惊受怕？”

　　水希吾被问得哑口无言，冲他不好意思地笑，“好像是哦~”

　　他这样撒娇耍赖，水御舟哪还有半分脾气，牵着他的两只手动来动去陪他玩，“好像是哦~”

　　水希吾炸毛，笑着去捂他的嘴，“我哪有这样讲话？不许这样讲话。”

　　“我哪有这样讲话~”水御舟欠揍地学他，“不许这样讲话~”

　　皇帝简直没眼看，放在额头的手堪堪挡住视线，轻咳几声打断了兄弟俩“久别重逢”的叙旧。

　　“好了，正好太子来了，刚刚宥，小宝说要留在宫中陪朕用膳，一起吧。”

　　听见皇帝差点又喊“宥奴”，水御舟的眉头拧了拧。

　　因为这个乳名，皇宫曾有过一场风波。

　　水希吾第一次进宫，他来接他回家，临走前听见皇帝称呼水希吾“宥奴”，气得不行。

　　隔日，皇宫里的人再来接水希吾时，他将饿了一夜的几只恶狼解了束缚。来人无不被咬得惨叫连连。

　　接着，他亲自带着水希吾进宫，一只手牵着水希吾，一只手牵着恶狼。

　　水希吾看着吐着大舌头不断哈气的狼问他，“它要跟我们一起入宫吗？”

　　水御舟面不改色答，“对，给他看看我们重华宫养的小动物。”

　　“吓到爹爹怎么办？”水希吾拉着水御舟的手欢快轻盈地走，一会儿伸手接天空飘来的树叶，一会儿用力将地上的落叶跺得沙沙作响。

　　“小动物很可爱，他会喜欢。”水御舟面不改色揉了揉水希吾的头，眼神却在抬头望向前方的瞬间变得冰冷，可怕程度远胜身旁的恶狼。

　　是日，恶狼犯宫，突闯御书房，十数侍卫拒之，然皆持短兵，力战不支，数人负伤。

　　起初皇帝还不知道恶狼从哪里来，令侍卫务必抓住，即刻杖杀。

　　水御舟拍了拍水希吾的肩膀作为安抚，起身走向一步步朝皇帝逼近的恶狼。皇帝以为水御舟终究还是顾及父子之情，手无寸刃也要冲上来救驾。

　　他正要感动，却见水御舟吹了一个手哨，恶狼立马回到他身边，在他脚边蹲下。

　　皇帝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畜生？”

　　未及问出口，见水御舟娴熟揉着畜生的头，答案已然明了。

　　水御舟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衔着若有若无的笑：“陛下对这类东西熟悉，本想带给陛下掌眼，不料畜生贪玩，迷了路，现下才到。”

　　“陛下觉得如何？”

　　皇帝没有豢养恶犬劣畜的爱好，水御舟说他熟悉这类畜生，是说他本人就是个畜生，还是说他身边畜生多，这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气得手指发抖，“你放肆！”

　　“更放肆的事，臣也做得出来，只是跟陛下比起来，这些算什么？”

　　皇帝气得说不出话。

　　焦灼之时，宫侍将路上拾得的束绳呈来，水御舟接过，不急不缓给恶狼套上，招呼水希吾上前，便要告辞。

　　“站住！”皇帝被他的态度惹恼，几步上前叱责：“这畜生咬伤那么多人，险些将朕也·······你就这么带它走？”

　　他心中一阵后怕，恶狼闻香识人伤人，回忆饿狼直直朝他扑去的画面，逆子给畜生闻的分明是龙涎香。

　　若能撕破脸，安他个弑君之罪一点也不冤枉他。

　　水御舟脚步一顿，道：“陛下自诩宽宥，没道理连只不通人性的畜生都容不下。”

　　皇帝这才意识到，逆子竟然只是不满他叫小东西“宥奴”。

　　刚刚差点又脱口而出。

　　“小宝，你想同爹爹用膳的，对吧？”

　　水御舟看着眼前满脸讨好的皇帝，手不由自主收紧，想起自己还牵着水希吾又立马松开，安抚似的用小指勾了勾他的指尖，示意他不要怕。

　　水希吾看着眼前满脸慈爱的父皇，手不由自主松开，发现自己还被水御舟牵着又重新握住，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痒意仰头看他，注意到他吃人的表情有些害怕。

　　“了了想在这里用膳吗？”感受到脸颊上灼热的目光，水御舟神情变得柔和，“正好哥哥想尝一尝皇宫的菜肴，了了陪哥哥一起好不好？”

　　他知道，水希吾很想留下，顾及他的感受才不说，作为他的哥哥，不应让他陷入这种境地。

　　他的了了理当无忧无虑，所念皆所得，所得皆所愿。

　　父子三人同桌而食的夙愿最终还是得以实现。

　　极力促成此事的皇帝略显局促，一开始不情不愿的水御舟倒如鱼得水，旁若无人地为水希吾盛汤、夹菜、挑鱼刺。

　　看着两人过分亲昵的举动，皇帝浑身不自在，轻咳两声道：“他也不小了，这些事你应当让他自己做，这像什么样子？”

　　“应当像什么样子？”水御舟将自己尝过觉得还不错的一碗虾肉丸子挪到水希吾面前，没有分给皇帝半分眼神。

　　“你。”皇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顺了顺气，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伍子仪进京也有一段时间了，小九功课如何，可有长进？”

　　水希吾想在皇帝面前表现，结果还未开口就被抢了先，水御舟不急不缓道，“他从前的功课底细尚不清楚，如何知道是否长进？”

　　皇帝清楚，水御舟对水希吾事事上心，不可能不知道水希吾的功课如何，这话分明又是在点他，表面说自己不清楚，实则指桑骂槐说他这个当爹的不清楚。

　　“吃菜吧。”他抿了抿唇，不再自讨没趣。

　　水御舟乐见其成，见水希吾在吃他端过去的那碗丸子，眉眼间不自觉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了了，丸子好吃吗？”

　　水希吾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吃。”

　　水御舟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东西，仿佛世间没有比这更岁月静好的画面了，“了了真乖，哥哥最喜欢了了乖乖吃饭的样子。”

　　“我比哥哥大方，”水希吾插起一枚丸子递到水御舟嘴边，在他欣慰又疑惑的目光下用天真烂漫的语气说，“哥哥不乖我也喜欢。”

　　“但是我是最喜欢。”水御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学着他的样子，含着丸子含含糊糊反驳。

　　水希吾在喂他哥这件事上也颇有成就感，见他吃得开心，忙不迭又给他插了一枚。

　　“我也是最喜欢，”他如剥开心脏般直白回应，“我最喜欢哥哥。”

　　“咳咳，”皇帝嫌两人过于腻歪，有些后悔留他们用膳，“差不多得了。”

　　“小宝，爹爹也想尝尝你面前的丸子，你帮爹爹插一个好不好？”

　　“好呀。”水希吾毫不犹豫地应下。

　　“了了，你自己都······”水御舟连忙出言阻止，仿佛只要水希吾给别人夹了丸子他就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水御舟劝阻的话还未说完水希吾就已将一枚丸子用汤勺舀着送到了皇帝碗里。

　　“哎。”皇帝眉开眼笑，端着碗去接，“谢谢小宝。”

　　水御舟只能暗暗咬牙。

　　皇帝吃着丸子，暗暗得意自己赢了一局，心中猜想自己在水希吾心中的地位应该不低，“小宝，爹爹现在是不是也是你最喜欢的人呀？”

　　他满心欢喜地等着水希吾的答案，没有注意到一旁水御舟宛如利刃的目光。

　　水希吾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最喜欢哥哥。”

　　皇帝愣了一瞬，不过这个答案还在情理之中，他又问，“你第二喜欢的人总该是爹爹了吧？”

　　这次，水御舟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会听到水希吾肯定地回答，然而水希吾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

　　水御舟毫不客气地笑出来。

　　皇帝有些难堪，不死心地追问，“那小宝心中第二喜欢的人是谁？居然把爹爹都比过去了。”

　　水御舟也很是好奇，悄悄竖起了耳朵。

　　“没有第二，只有第一喜欢的哥哥。”

　　闻言，皇帝愣住了，水御舟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没有呢？既然这样，爹爹排第二好不好？反正第二的位置也空着。”

　　水御舟不满地瞪他一眼。

　　“不行，不会有第二喜欢的人。”

　　“爹爹实在要排，那就是，第零。”水希吾没心没肺地边吃边说，“我不喜欢爹爹，我只是负责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