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36、三十六 奉旨装乖

　　皇帝狩猎回来后，便开始召水希吾入宫。

　　其实自重华宫见过水希吾，他就有意修复关系，几次召水希吾进宫。水御舟天生跟他犯冲，以他身患疾病，怕过了病气给水希吾为由拒绝。

　　“简直倒反天罡。父亲生病，侍疾本就是为人儿臣分内之事，居然反过来嫌弃朕过了病气。”

　　当时，他收到重华宫的回话后，对周公公发好大一通脾气。

　　“殿下应当是怕小殿下太活泼，影响陛下养病。”

　　他冷哼一声，瞪了周公公一眼。

　　他当真开始认真养病，病情也真的慢慢好转，身体康健到能参加狩猎了。

　　周公公跟着高兴，“陛下这是爱子心切，身体都健朗了。”

　　他满脸笑意：“就是不知道，逆子若一早知道他冠冕堂皇的推辞能让朕病情好转，还会不会那么说。”

　　周公公在一旁奉承：“太子殿下若知道，只怕后悔没有早些带九殿下来看您。”

　　他冷哼一声，不作言语。

　　狩猎前，他要求水御舟和水希吾参加。水御舟可以拒绝的，但两个儿子还是来了，真是大喜过望。

　　他可不认为是水御舟突然长出孝心，会体谅他这个父皇了。一定是水希吾想见他。

　　果然那个小东西还是渴望父爱。

　　结果还未来得及跟水希吾亲近，他的大儿子就带着小儿子跑了。不就是前一天遇到一只老虎嘛，真是两个没见识的东西，狩猎林没有老虎算什么狩猎林。

　　他两个爱卿莫名其妙失踪，找到尸体时已经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这种情况下人家的儿子也是恭恭敬敬请辞，得到允许才回去。他那两个不孝的东西倒好，招呼不打就跑了，完全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狩猎回来后身体仍然很好，水御舟没了阻碍他和水希吾相见的理由，便开始召水希吾进宫。

　　本以为水御舟这些年没少说他的坏话，水希吾应该会怕他，没想到小东西很快就跟他熟络起来，而他竟然也在陪水希吾的过程中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

　　只有一点不好，小东西离不开哥哥，宫门落锁前一定要回去，言之凿凿他哥哥没他哄着不吃饭，没他陪着不睡觉。

　　偏偏今天，眼看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小东西竟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奏折批完，他抬眼看了看一旁自娱自乐的水希吾，不禁笑了笑，放下御笔招呼小东西上前。

　　水希吾正趴在软榻上解鲁班锁，闻声，放下东西朝他走去。

　　御书房乃机要重地，一向庄重肃穆，身为太子的水御舟也不曾来过几次，如今倒能让水希吾随心玩闹。

　　傻子从来都是最不让人设防的。

　　待水希吾走近，皇帝长臂一伸将其拉到身旁坐下。

　　“玩得太尽兴了？”皇帝垂眸看着身旁的人，笑容和蔼，语气亲切，恐怕在父母宠爱里长大的孩子也看不出这份关爱里有什么端倪。“今天没闹着回去。”

　　大抵他自己也是相信他是真心宠爱水希吾的。

　　“既如此，今夜便留宿宫中，可好？”

　　水希吾脸上带着愁绪，眉毛向下耷成了“八”，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跟哥哥吵架了。”

　　“哦？”皇帝有些意外，语气难掩欣喜，“跟爹爹说说，哥哥怎么惹到我们宥，惹到我们小宝了？”

　　水希吾仰着脑袋努力思索，随后茫然地摇头，“忘记了。”

　　这个回答倒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过水御舟可能是顾及他的身体，不让他吃某种零嘴惹得小东西不高兴，毕竟以水御舟对这个小东西的在意程度，不能是更大的龃龉了。

　　没想到小东西竟然这么迷糊，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忘了。

　　“生气的缘由都忘了气还没消，真不知道该说你记仇还是不记仇。”

　　“让爹爹猜猜，是不是哥哥小气，想自己吃美味的点心不想让我们宥奴吃，所以骗小宝身体不好不能吃呀？”

　　这样挑拨离间的话他说得极其自然，俨然一个跟儿子争宠的老顽童。

　　水希吾认真思索了一下。

　　“好像不是，”他甩了甩脑袋，后脑勺撞上了皇帝的鼻子也没有察觉，“好像是，好像是······”

　　皇帝脑袋往后一仰，捏了捏鼻梁，见他想不起来硬想，不禁觉得可爱，“好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你那个哥哥最会惹人生气，我们不跟他计较。”

　　“想到了！”他话音刚落，水希吾激动抬头，鼻子再次被狠狠撞了一下。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捂着鼻子问，“想到什么？”

　　“我自己跟哥哥生气的，不是哥哥让我生气的。”

　　水希吾的话总是让皇帝感到出乎意料，确定鼻子里没有流出温热的液体，问，“哦？那你为什么要自己跟哥哥生气啊？”

　　水希吾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地说，“因为我想让哥哥哄我，我每次生气哥哥都会哄我。我就经常跟哥哥生气，生气了哥哥就会心疼，我最喜欢在犯错的时候跟哥哥生气，这样他就舍不得罚我了。”

　　“没想到我们宥奴，这么机灵。”皇帝感觉自己肩膀上站了一只小鸟，吵吵闹闹的，笑得嘴都合不拢，“那小宝告诉爹爹，平时都犯什么错才会让哥哥对我们这么可爱的宝贝失望，需要你假装生气才能躲过责罚呀？”

　　水希吾抿着嘴，想半天想不起来，“好像没有。”

　　皇帝失笑，感情这法子是第一次用。

　　“小宝这么乖啊，那这次是犯了什么错，故意跟哥哥闹脾气啊？”

　　水希吾薄唇轻启，道，“以后，我觉得我以后会犯错。”

　　皇帝又是一愣，感情这法子还没用过，未雨绸缪呢。

　　“真是个活宝。”

　　“那你怎么知道你哥哥因为你生气了就不计较你犯的错，反过来哄你呢？”

　　“因为我见过啊，梦里就是这样。”水希吾玩着皇帝腰间的玉佩，理所当然答。

　　这下皇帝彻底绷不住了，御书房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一旁的宫侍也为这父慈子孝的画面动容，纷纷低头，抿嘴而笑。

　　“小殿下真是活泼有趣，微侍看着，陛下这两日有小殿下陪着气色好了不少，人也显得更年轻了。”周公公适时上前逢迎。

　　皇帝听了乐不可支，大手一挥赏了许多人。

　　乐够了，皇帝不禁起了几分逗弄之心，故意吓唬水希吾：“小宝梦里的哥哥真好哄，可是爹爹听说，梦都是反的，以后要是犯了错，会不会哄不好哥哥啊？”

　　水希吾被吓得一脸懵，仰着脸看他，“那怎么办？”

　　见小殿下如此，周公公不禁失笑，心中为陛下能像普通百姓一样享受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感到欣慰。

　　皇帝暗自窃喜，“到时候就来找爹爹啊，爹爹可是皇帝，一定能保护宥奴不被你哥哥责罚。”

　　水希吾仍然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皇帝见哄不好，暗恼逗过了头，连忙使眼色让人去准备点心玩具，自己则继续哄人。

　　“怎么还是不开心啊？小宝是担心爹爹拦不住哥哥吗？”他将水希吾的手放在掌心，颠了颠试图让他开心起来，“哥哥是不是特别凶啊，瞧给我们宝贝吓的。”

　　小东西手软，别说，颠着还挺好玩，他忍不住又颠了颠。

　　“我不想让哥哥不开心。”水希吾心事重重地说。

　　原来不是在担心自己会受罚，而是在担心逆子会不开心。

　　“哎呀，这可怎么办？”皇帝故作苦恼，仿佛他与水希吾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稚言忧失，失已铸成。

　　周公公能在皇帝身边伺候，自然不是没眼力见的人，见水希吾这样担心，心中已然明了他不是害怕犯错，而是已经犯了错担心东窗事发，上前进言：

　　“小殿下莫要忧心，世间之事分可为，不可为，不可为但不得不为，微侍虽不知小殿下所虑何事，但太子殿下若知道小殿下的苦衷，定然不会怪罪。”

　　皇帝对周公公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是啊小宝，你哥哥那么宠你，若是知道你有苦衷，不但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心疼你，更加宠爱你呢。”

　　“但是······”水希吾仍然愁眉苦脸，“但是我好像没有苦衷了。”

　　“哥哥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把苦衷弄丢了。”

　　“没有苦衷······”皇帝哑然，没去理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思索片刻后大手一挥，霸气道，“那爹爹就给你拟一道圣旨，说是爹爹逼你这么做的，这样你就有苦衷了。”

　　水希吾喜出望外，“可以这样？”

　　皇帝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就说你是害怕抗旨，不得不为。”

　　“小宝现在可以说说，究竟犯了什么错这么害怕哥哥生气吗？”

　　水希吾凑到皇帝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皇帝爽朗大笑。

　　御书房笑声晏晏，逗趣不断，皇帝当真拟好了一道圣旨。

　　水希吾宝贝似的接过，皇帝凑过来，问：“字可都认识？看看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吧？”

　　水希吾把圣旨展开，摊在御案上看，只见面写着：

　　奉天承运，父命昭曰

　　吾儿希吾，慧黠天成，性纯率真，稚心如璞，不染尘俗，实乃至珍。恐尘世纷扰磨其天真，泯其烂漫，今特颁旨：令吾儿终身无忧，常沐欢颜，活泼之态长留，娇憨之姿恒驻。无需拘礼，俗务难扰，惟许嬉戏率性。

　　特允奉旨装乖，随性展露稚态，纵有憨顽，亦无伤大雅。愿其童心不泯，一世欢娱，百岁无忧。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