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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我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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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簌簌,乱了枫叶,也乱了人心。
墙外,容舒翘目光切切,脚步追随心之所向,很缓,又迫不及待。
墙头,水希吾衣袂翩翩,丝丝笑容浸入寒风,很冷,又澄澈动人。
墙内,水御舟步履匆匆,心比目光更先抵达,很急,又胜券在握。
“了了。”
水希吾睁眼的同时转头,墙头澄澈的目光与墙外灼热的目光堪堪擦过。
“哥哥。”
来人是水御舟,他化身雀跃的小鸟,纵身坠下。
“别跳!”水御舟脸色骤变,飞奔过去接人,动作快得像是将自己摔了出去。
“坏孩子。”
有惊无险,他稳稳接住了掉下来的人,佯装生气拍了一下他的臀侧。
水希吾鼓着眼睛看他。
“还不服气?”他扬起手,作势还要打。
水希吾继续鼓着眼睛看他。
“反了天了,别以为每次这样看我就是我的错。”他扬起手又拍了两下,“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什么都敢跳。”
“我生气了。”水希吾一脸有恃无恐地说。
“这么巧?”水御舟这次没有被他拿捏,抱着他迈步往回走,“我也生气了。”
水希吾见说不过,索性将脸侧过去,不再看他。
“那我们扯平了,对吧?”良久,水希吾妥协出声。
水御舟原以为小家伙还会跟他多生一会儿气,没想到这么快就主动求和了。这倒是让他有些惊讶,惊讶之余是欣慰,看来小家伙也意识到这次的错误严重,总算有一点危险意识了。
“再翻墙我就告诉重华宫所有人,他们的小殿下是世界上最不乖的人,连门槛都跨不过去,每次都只能坐在门槛上等哥哥来抱。”
“我什么时候跨不过门槛了?”水希吾一下炸毛,踢了踢腿,示意他的腿并不短。
“出宫走这儿,这墙可不就是门槛嘛。还是说,我们重华宫的小殿下是个连门和墙都会看错的笨蛋?”
水希吾无法反驳,安静了一会儿,冷不丁又出声威胁道:
“我要把你装进菜篮子里,卖掉。”
水御舟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好好好,把哥哥装进菜篮子里卖掉,以后了了想走墙就走墙,再也没有讨厌鬼在了了下不来的时候将了了抱下来了。”
水希吾思绪有些飞,根本没听见水御舟的调侃,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恐吓”里,
“卖给好丑好脏的丑八怪,长得好看的来买不卖,让你每天都被丑得不开心。”
“了了这么狠心啊,不过这招对哥哥可没用哦,因为······”他故意卖关子,突然凑近他逗他,“因为哥哥自己就是丑八怪,所以是不会被丑八怪吓到的。”
他心里可不这么认为,他对自己的长相骄傲十足。毕竟是这么漂亮的小崽子的哥哥,长得不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卓尔不群剑眉星目龙章凤姿貌比潘安可怎么行?
水希吾没有出于安慰夸他,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我就在你面前放一面镜子,让你每天都被自己丑得不开心。”
刚刚还满怀期待的人脸色一下就沉了。
“天怎么突然阴了?”水希吾没心没肺地补刀。
他们欢笑吵闹着,全然不知外面有人盯着白墙黑瓦出神。
不过是寒风骤起,乍迷双眼,眼前忽就只剩红叶翩翩,离音簌簌。
秋风乱了容舒翘满头青丝,也乱了他满腹愁绪,他望着漫天红叶,分不清方才那一幕是否真实。
果然又是幻觉吗?
他随手接住一片红叶,看着被风卷起的枫叶边缘,不禁自嘲。
回到家,他将自己关进了密室。
推开密室的门,入目的便是精致茶具、琉璃屏风、绫罗绸缎、古朴书架、孤本古籍、名贵点心······最难得的是一张用一整块白玉凿出来的床,冬温夏凊,珍贵无比。
饮食一日一换。容舒翘推门进来的时候,玉制的茶壶还冒着袅袅白气。第一次进入的人,会以为这里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实际上也差不多,只不过他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玉雕。雕像长身鹤立,欣然而长,却没有脸,同密室中的每一幅画一样。
除了画,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双面苏绣,站在密室看,刺绣正面是一个少年的背影,刺绣背面是少年的正面,而密室与卧室仅有一墙之隔,墙的这面放着刺绣,那面放着床。
每一个夜晚,墙上的人都会活过来,五官逐渐清晰,笑容逐渐温柔,用清冷神圣的声音予他慰藉。
告诉他:“不必怀疑,你的痛苦成立。”
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但这样的话他每晚都能听到,在听见那股铃声闻见那抹香味之后。
他遇到了比他自己更爱他更理解他的人。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因此,他也从不怀疑水希吾的真实。
他与自己的神明擦肩而过,一定是他还不够好,他与他总会见面的,白天的错过就是证据。
暮色渐浓,他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他对这件事上心,派的是他的心腹继善。
“公子,重华宫近日确实添了许多人,据说是太子殿下将伍子仪请出山了,各位皇子都在重华宫听学,属下给了守门的小厮一些好处,打听了一下,这些皇子中只有三皇子比较符合主子您的描述,喜欢穿颜色素雅的衣裳,不爱与其他皇子玩闹,有时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大家都说看着不太好相处。”
容舒翘听得直皱眉,“不可能是水扶砚。”
继善见主子这么笃定,以为两人认识,不禁有些纳闷,毕竟他家主子刚回悬京不久。
事实上容舒翘并不认识水扶砚,但是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很小的时候。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应该是绝对神圣、绝对神秘的,不应该是他知道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向桌案,留下薄薄一层光,容舒翘不禁又想起墙头孤寂清冷的身影。
“他应该·······不是皇子。”
他的心突然很痛。
不是皇子,那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他的神明,被重华宫尊贵的太子亵渎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敢再想下去。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悲恸。
这种感觉就像,他最在乎的人在他面前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毫无征兆地死去。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为了强行结束脑中悲壮的“葬礼”,他迫使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桌案,投向书架。
他突然看见一个有瑕疵的玉瓶。他像看见仇人一样将玉瓶狠狠摔在地上,他指着一地碎片怒声质问:
“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继善被吓到,立刻跪地道歉,慌不择路地用手去捧碎片。头顶,容舒翘的怒斥未停,他在慌乱之下弄了一手的血,仍不敢停。
“不是说废物不配待在枢桓府吗?为什么这些废物一直在?一直在!”
继善知道他又犯病了,顾不得收拾地上的碎片,紧紧抱住主子的腿,“公子,不要这样,属下求您了,不要这样。”
容舒翘看着地上不断哀求自己的身影,渐渐平复下来。
眼泪无声落下,他问继善,“继善,不完美的东西应该扔掉对不对?”
继善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心里清楚,公子的症结形成已久,非他一个小厮能纠正。他能做的,是给予公子肯定与支持,以平复他的情绪。哪怕这是错的,哪怕这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带来更严重的反噬。
他还记得多年前公子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他奇怪于这个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居然有这么偏执的认知。
“当然不是啊,世界上完美的人或物能有多少?要是出现一点瑕疵就扔掉,还能剩下什么?不过公子人中龙凤,是属下遇到的第一个完美的人呢。”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年是用怎样一种天真无知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更清晰地记得公子在听见这些话后露出怎样一种惊恐的表情。
他的公子抓着他的肩膀,近乎癫狂地问他,“如果不完美不是错,如果犯错是人之常情,那我的人生算什么?我算什么?谁来赔给我,谁来赔给我?”
后来,那天发生的事成了继善心中永远摆脱不掉的阴霾,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崩溃的公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血。
然而那样的噩梦并没有结束,在之后的几年中反复上演,继善见过公子太多次失控的样子了。他不忍心,再一次违背自己的本心哄道:
“对,所有不完美的东西都应该扔掉。犯错不是人之常情,犯错就要受罚,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如果有人跟公子说犯错不需要受罚,那是他们在耍赖狡辩,他们胆小懦弱,不想承担做错事的后果,公子不要相信他们。”
听到想要的答案,容舒翘彻底平静下来,流着泪笑了,“对,犯错应该受罚,不完美的东西应该扔掉,只有正确的才是正确的。”
继善知道他在说什么,心疼得哽咽,“对,只有正确的才是正确的,不是喜欢的就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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