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三十三 水云起初入 ...
-
相比其他皇子发现自己误入虎穴后的懊悔恐惧,水云起从容许多。他似乎很喜欢重华宫,仿佛鱼缸中的鱼回归大海,笼子里的鸟飞回森林,远游的游子回归故里,进重华宫的第一天就对水希吾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友好。
秋风瑟瑟,卷起树下千只蝶,啸声呼呼,扰乱人间万缕愁。
“这树叶怎的没人打扫?”
初入重华宫,水云起没让任何人陪,自己提着书箱就到了上课的三希堂,带路的人将他送到门口后就离开了。
他路上遇到意外,马车坏了,担心迟到给人的印象不好,一路步履匆匆,额头和脊背都冒出了细汗,到了却发现三希堂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宫侍在侍弄花草。
宫侍注意到他,放下手中的活,远远对他行了一个礼。
水云起微笑着点头,示意她们免礼。两位宫侍正要继续忙碌,他出声问道:“现在已经巳时末生,为何还未有人来?可是今日休沐?”
若是国子监,卯时便要上课,他迟到这么久,竟还未有人来。
宫侍不知道他的身份,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小殿下近来入睡困难,每每现下才醒,午时才上课。”
水云起咂舌,听宫侍提到水希吾入睡困难又不免担心,“你们小殿下一直如此吗?可找太医看过?”
宫侍互相对视一眼,都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诧异,纷纷猜测或许是太子殿下请来的贵客。
年龄稍小的宫侍率先回话,“是,微侍入宫伺候以来,常见太子殿下为小殿下睡眠一时忧心,想来是一直如此。”
她刚说完,年纪稍长的宫侍补充:“大约三四个月前好转过一回,那段时间小殿下随时随地都能睡着,一觉能睡五六个时辰,太子殿下喜不自胜,重华宫上下也跟着喜气洋洋,比过节还喜庆。”
“后来不知怎的,小殿下又开始梦魇,极难入梦。”
水云起听到水御舟对水希吾如此宠爱在意,心中五味杂陈,挥手叫她们继续忙。
“夫子夫子,快到了,最棒的作业,你肯定会满意。”
门外突然响起轻快明媚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一下让水云起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心中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突然想到自己跑了好几段路,连忙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袖子,确定没有汗臭味才安心,又不放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
“哦,这么有把握啊?”伍子仪被水希吾拉着跨过门槛,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着小鹿般活泼有趣的小人,嘴角的笑毫不掩饰,“倘若你写的诗不是最好的呢?”
“不可能,你马上就看到了。”水希吾推着伍子仪走进来,注意到庭院中的水云起时有些错愕,一时忘了反应。
庭院中的人长身玉立,青丝如墨,穿着一袭白衣,宽大的袖子猎猎作响,袍裾滚了银边,添了几分清雅低调的贵气。满地红枫,秋风一过,血红的枫叶轻轻扬起,围着他的袍裾转圈。
“小殿下,你要给老夫看的诗呢?”
伍子仪自然也注意到水云起,不过他心心念念水希吾给他看诗的事,只略微颔首冲水云起打了一个招呼。
“看!”听见伍子仪的问话水希吾才回过神,指着一地枫叶道:“我写的诗就是这个,是不是很美?”
伍子仪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从水希吾拉着他说要给他看诗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诗不能直接念给他听,非要拉着他来看?虽有些语出惊人,但也算意料之中。
水希吾不知道,他随便一指,便让树下的人乱了心神,红了脸颊。
水云起没有自恋到以为水希吾口中的诗是他,但这种巧合也足以让他喜不自禁。
“这怎么能算你写的呢?”伍子仪捋着胡子,故作一本正经为难他,“这景虽美,也符合秋的主题,但不是一首可吟可诵的诗啊。”
“这怎么不算一首诗?”水希吾甩开拉着他的那只手,不服地争辩:“诗可不是用来吟诵的,诗是用来记录美景、寄托情感的,我让她们不许扫落叶,留下这道美景,让你看到了,怎么不算诗?”
伍子仪虽觉得他强词夺理,但也不免被他的说法打动,何况写诗本就是风雅之事,留景成诗,流传出去兴许能成为一桩美谈。
“你说不算,你说的不算。”水希吾再次伸出手指,这回指的是水云起,“我们问他。”
“你啊,”伍子仪佯装嗔怒,宠溺地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昔有赵高指鹿为马,现在有你指景为诗,文坛前途堪忧呐。”
“这位小友,你可愿做那阎乐,亦或者赵成啊?”说着,看向水云起。
水云起拱手行礼:“太傅,学生觉得小九所言有理,此番对诗的见解更是准确独到,学生佩服。”
他灼灼看着水希吾,眉眼含笑,笑容虽然明显但一点也不刻意虚假,看起来是那样浑然天成,仿佛两人已经认识很久。
水希吾只在狩猎宴会上见过他一面,更是知道他哥对这个皇兄跟其他皇兄不一样,心里很是抵触。
伍子仪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中略带尴尬的气氛,笑着出来打圆场,招呼两人准备上课。
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踩着铃声进来,每个人额头都带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伍子仪习以为常,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赶紧坐下。
比教书先生晚到课堂在大晟是一种很不尊重先生的行为,伍子仪起初不在意这些虚礼和规矩,可每日这三个人都踩着铃声进来,久而久之也有些不满了。
他不知道,这三个人总是这么匆忙实非懒惰,而是被水御舟带去折腾了。
这堂课是对对子,水云起因为比其他三个皇子来得早,选位置的时候毫不犹豫坐到了水希吾后面。
伍子仪第一个叫到的人就是水希吾。
“小殿下,方才讲的可听明白了?”见他点头,伍子仪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听明白了就来对一下。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这上联嘛······”
他捋着胡子,踱来踱去假装思索,实则在观察水希吾的表情,趁他快走神的时候突然杀一个回马枪,“闲人免进贤人进。”
“啊?”水希吾果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抬起头懵懵地看着他。
水云起听皇帝说过水希吾只有五岁心智,见他这样以为他不会,略微倾身,小声提醒道:“盗者莫来道者来。”
谁知水希吾没有用他的,自己想了一个:“嚣者不入枭者入。”
伍子仪有些诧异,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水希吾解释道:“嚣张的嚣和枭雄的枭。”
伍子仪欣慰地点头,“不错,不错。”
水云起也欣慰不已,庆幸他的九弟只是心智不全,但仍然聪慧好学。
水希吾突然犯了调皮,道:“第一个是枭雄的枭,第二个是嚣张的嚣。”
“嗯?”伍子仪吹胡子瞪眼吓他,见他只是笑一直不改口,顽固地为他找补,“看来小殿下文学造诣不错,然算术不堪入目啊。”
接着,伍子仪又请了六皇子,上联是“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六皇子苦思冥想没对出来,三皇子水扶砚替他对了一句“切糕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伍子仪评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水云起方才明白,太傅出前人已有下联的对子是想考他们仿造学习能力,不是考验他们看的书多。
他给水希吾提示的那句是前人成果,难怪他九弟不用。
思及此,他有些懊恼自作聪明,忍不住看向水希吾那边,担心他对自己的印象是不是不好了。
他正走神,太傅突然叫到了他。
他应该是走神好一会儿了,现在已经不考拆字巧思和谐音双关了,伍子仪给的上联是“玄墨写金,金在墨中难显色。”
这种对子没有拆字和谐音难,不易出错,但世间之事总有两面性,不易出错也意味着难以出彩,而他刚来重华宫,迫切想表现好,给水希吾留下印象。
他的目光眷恋又小心翼翼地落到面前之人身上。
水希吾今日身穿一袭月白色与空青色相间的长袍,空青色的花纹没有形状,柔和又不羁,仿佛装着澄清的水的白玉杯里滴落几滴墨绿的墨汁,墨汁慢慢晕染开来,颜色越来越淡,白玉杯却越来越白。
“青笺画月,月沉青底易含幽。”他看着水希吾的背影情不自禁呢喃。
伍子仪认真夸赞两句,接着又出了一句,“渔翁钓鱼,水易有鱼不易有。”
散学时间将临,水御舟带着患安来接水希吾,以正坐在房顶玩莠草,听见动静朝患安笑了笑。
患安面部表情低下头,跟着水御舟走到檐下,站在门口等水希吾出来。
“佃农耕田,田易贵人不易贵。”门内,水云起略微思索后认真道。
伍子仪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未来得及评价一二散学的铃声便已响起。
铃声未落,水希吾便冲了出来,重重扑到水御舟怀里。
水御舟伸出手稳稳接住他,“哎哟,我的了了。哥哥来接你用午膳了,上课开不开心?”
“一点点开心。”
“见到哥哥呢?”
“一百零一点点开心。”
水御舟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拉着他转身,“开心就好,用完午膳,小憩一会儿哥哥再带你来。”
水云起紧随其后出来,本想同水希吾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但只见到两人手拉着手离开的背影。
患安注意到他,恭敬地冲他拱手行了一个礼,水云起也礼貌地冲他颔首示意。
患安神色未变,但眼中隐隐浮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友好,不由自主看他一眼后转身离开,几步追上水御舟和水希吾。
屋顶上的以正也飞落下来,摇着一把用莠草编好的小狗走在水希吾身后,时不时跟他显摆一下。
“小殿下你看,这些小狗可爱吧?”
“是比你可爱很多。”
“小殿下你学坏了啊,是不是跟殿下学的啊?”
“了了是孤的弟弟,跟孤学怎么了?”
“就是,而且谁说我是跟哥哥学的,我一直这么说话,你以前听不懂罢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