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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莫再任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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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惊醒了沉睡的孟府,下人奔走相告,要去请各屋主子。
东屋,孟信真听见动静从床上坐起来,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不必惊动父亲母亲,这得罪不起的冤家是来找我的。”
说罢,他开始往脚上套靴子。
冤家大马金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旁的小厮正给他斟酒。
“你们公子什么时候来?叵耐!见他一面比皇帝还麻烦。”
小厮手一抖,酒漫到了桌子上,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们公子来了!”
孟府后山是一片竹林,各屋院子也种了很多竹子,夜晚正是竹子疯长的时候,清脆的“咔咔”声响彻不绝,像在生长,像在破裂。
月光将竹子照成了立着的影子,翩翩公子披着发,手执一盏青灯,穿梭于斑驳竹影间,恍若仙人临世。
“秉元,你好大的架子。”水御舟眯着眼看他。
孟府长子名信真,字秉元。
“这也怪我?”孟信真歪头笑了一下,几步走到石桌前,挥手示意小厮下去,提起酒壶为他斟满。
“说吧,你家那位小祖宗又怎么了?觉不好睡了?没胃口吃东西了?”
水御舟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下。
“他不亲近孤了。”
孟信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到一枚威胁的眼神后才止住。
他转身,走到几株竹子前,采撷竹叶,“那你真该去隆兴寺烧几炷高香,他竟然现在才不亲近你。”
“孟秉元!”水御舟一脚踹翻一个石凳。
孟信真头都没回,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这么大脾气,你在他面前没发完?”
水御舟也了他一眼,偃旗息鼓,默默收回脚,“孤没怎么在他面前发过火。”
竹叶下的人抖着肩膀笑了一下,“是吗?那他也太不识好歹了,太子殿下脾气这么好,不过杀了几个人,他居然敢不亲近你。”
“孤就是觉得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正找补,一听这话,生气道,“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孤那是为了让他听话。这么多年,孤一勺汤一勺药地把他拉扯大,何曾亏待过他。”
“既然太子殿下觉得没问题,又何必深夜前来?”他转身,笑得讨嫌,“总不能,是想孟某人了吧?”
水御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笑意不达眼底:“孟秉元,九族要是不想要了,尽管跟孤装疯卖傻。”
孟信真立马装乖,竹叶也不摘了,调笑道:“瞧你,大半夜把人吵醒,还不许人昏沉一会儿。”
刚想坐下,看见被踹翻的石凳,估摸了一下石凳的重量,忍不住往罪魁祸首脚上瞥,咂了咂舌,绕到另一边去了。
水御舟捏起一个酒杯,重重摁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昏沉不碍事,现在清醒了就好。”
他赔笑:“清醒了清醒了。”
一杯酒下肚,他问:“九皇子他,是怎么一个不亲近法?”
水御舟沉默了一会儿,一脸深沉,道:“他怕孤。”
“很好啊,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嘛。”孟信真心直口快道。
黑夜安静得可怕。
意识到说错了话,孟信真给他添杯,满脸赔笑。
水御舟没有追究,眼神变得很远,“孤只是想让他乖乖待在孤身边,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明明一切都很好。”
“有时候吧,能忍受不一定等于正确,人都会追求更好。”
“更好?”水御舟皱了皱眉,满脸不解。
“更好。”孟信真笃定地重复。
他将刚采撷的竹叶擦拭干净,塞进了酒壶,“我不信你真的把自己骗过了,真的认为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于你们而言都是最好的。”
水御舟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看着他的动作,嫌弃地啧了一声,“脏死了。”
“挑剔了啊,曾经啖腐肉、饮浊浆的太子殿下去哪儿了?”孟信真知道他心情不好,故意挑衅,按紧壶盖,抱起酒壶用力摇晃。
水御舟懒得搭理,良久,颇为伤感地问:“他会离开孤吗?”
孟信真自顾自泡酒:“有时候我都搞不懂,你对他做那些事,到底是想让他恨你,还是想让他离不开你。”
“他一直很依赖孤。”
“但是现在也变了,不是吗?否则你今晚就不会来找我了。”
见他垂头丧气,一脸痛苦,孟信真覆上他的手背,“子涉,你已经后悔了,回去吧,回去好好待他,现在还来得及。”
“实话跟你说吧,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你的确错了。”
“错?”水御舟抬起头,眼眶泛红,“至少他还在孤身边。”
“要是跟你一样,在意的人早就不知道被塞到那个穷乡僻壤去了。”
孟信真被戳中心事,气得跳脚。
“我能跟你一样吗?九皇子是你的弟弟,你们之间本就有斩不断的羁绊,你又何苦这样控制他,难道要把他逼成你的傀儡你才甘心吗?”
“有何不可!”水御舟眼神越发偏执,像一头发狠的野兽。
“子涉······”孟信真被他震住,僵在原地。
几声粗喘后,水御舟恢复理智,晚风吹过,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竹叶:“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
“吾弟当希吾!”手指一蜷,竹叶被紧紧捏在手心。
拳头贴着胸口,他满脸珍视,仿佛捏着一只脆弱的蝴蝶。
“他就该把孤当成信仰一样活着,爱戴、仰慕孤。”
孟信真瞪大了眼睛,第一次知道九皇子的名字竟然是这层含义,摇着头念叨着疯子。
两人闹了不愉快,但水御舟还是在孟府宿下,次日下了朝才回重华宫。
重华宫不在皇城内,多年前一场宫变,太子殿下和皇帝反目,水御舟自请搬出东宫,在皇城外另设行宫,带着水希吾搬了进去,一住就是十二年。
微风和煦,阳光轻柔,万物都轻盈起来,连着地上的影子也薄了几分。
水御舟的影子也是好看的。欣长,翩然。就是莽撞了些,一会儿撞到卖糖果的铺子,一会儿被大腹便便的糙汉踩了一脚,一会儿被路过的推车碾一下。
水御舟的影子和地上的所有影子一样,被人踩着、踢着、践踏着,时而匆匆,时而踌躇,像无头苍蝇,像毛头小子。
这道影子进了重华宫,被墙角折成了两段。
影子的主人抬头,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他怒声质问,手中的纸袋捏成一团,隐隐传出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下来,宫侍们僵硬转身,面向他行礼请罪。
所有人跪下去,最中间的水希吾没了遮挡物,直愣愣冒了出来。
只一眼,他便低下头,双手局促地捏身上的腰带。
总领太监率先请罪:“殿下恕罪,小殿下一晚没见到您,闹着要出去找您。”
“是这样吗?”水御舟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的人,最后停留在水希吾脸上,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水希吾咽了咽口水,微微后退,手腕的铃铛颤了颤,脑袋轻轻点了一下。
水御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轻笑一声,离他更近:“理由呢?”
总领太监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
手腕的铃铛再次响起,很长,很久,毫无规律。
他竖耳听完,气笑了。
满地的宫侍随便指了一个:“你。”被指到的人抬头,又颤巍巍埋下头去,“昨晚到现在,小殿下都做了什么?”
“昨晚,小殿下一直待在聆风轩,晨起用了膳,然后去三希堂读书,之后·······就到了这里,闹着要出门,微侍们听不懂小殿下,劝不住。”
总领太监像是想到什么,连忙道:“对,三希堂。今日太傅的脸色不太好,未到时辰就匆匆离去,想必小殿下是受了委屈,这才闹着要去找您。”
“太傅罚你了?”
手腕的铃铛再次响起,这次有了音律,略似人声。
“是这样吗?”水御舟看向总领太监,
“啊?”地上的人一脸懵,“这?”
他想起只有他能听懂水希吾的暗语,扶了扶额头,皱眉道:“了了说太傅骂他笨得像木头,是这样吗?”
“这,太傅脸色确实不算好看,不过有没有叱责小殿下,叱责了什么,微侍不敢胡说。”
“以正侍卫一直跟在小殿下旁边,以正侍卫一定知道。”总领太监转着脑袋找人。
“以正!”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伴着风声从房顶上旋下来,稳稳落地,单膝着地,左手握拳撑地,身影似少年。
少年梳着利落马尾,头戴简朴不失巧思的银冠,身形瘦削但强健。抬头,深邃的含笑眼映入眼帘。眼波温柔,偏生一对墨染过似的剑眉,平添几分锐气,整个人宛若一首曲调欢快的童谣,温柔可亲,虎虎生气。
他身上似有很多伤,简单行个礼,腕部、颈部几处伤痕便藏不住了。然而他豁达得像个逍遥小公子,天然带着乐天贵气。
“殿下恕罪,侍卫守则,不可利用当值之便窃听主子私密。”
少年笑得痞气。
“你平日窃听得还少?”水御舟脸都绿了,“没有你,你们兄弟四人的饭后谈资不知会少多少。”
一阵沉默。
以正换成双膝跪地,高高仰起头,拱手道:“属下确有听见太师动怒,不过······”
水御舟挥手打断了他,“行了,孤知道了。”
“了了。”他唤了水希吾的乳名,朝他勾手,待人走进,一把握住他的手,“太傅不好哥哥给你换一个便是。莫再任性。”
他笑着看他,明明温柔,莫名让人遍体生寒,就像被霜雪冻结的红梅。
水希吾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还敢闹脾气。
他轻笑一声,到底没追究,哪知小家伙竟然得寸进尺。
“我想出去玩。”他摇了摇铃铛。
心中的暴戾再次冒头,正欲发作,不知怎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骤然一软,仿佛平静的湖面滴入一滴水,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散开,远去。
“好,过几天就带你出去玩。哥哥找个没有人地方。”他摩挲着水希吾的袖口的云纹,声音有些哑。
“现在。” 小家伙再次得寸进尺。
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紧紧按住铃铛,迫使他“闭嘴”。
“现在不行,要出去只能几天后,否则就别想了。”
现在当然不能让小家伙出去,外面马上就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水希吾挣扎着想将手抽出来,水御舟不愿为难他,松了手。
他后退两步,妥协地点头。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脸色白得不自然。
此日过后,水御舟当真着手给水希吾物色第二任老师,而他的第一任老师,史书这样记载:
安靖李然,字明达,幼而聪慧,五岁能诗,八岁通经史,十岁崭露锋芒,乡里闻名。弱冠之年,进士及第,入翰林院,累迁侍读学士。边关战事,献谋建功,迁礼部侍郎,后拜礼部尚书。因其干练孚望,而立拜为太师。
承运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日,晨与妻龃龉,心境不佳,迁怒于九皇子,是日薄暮,薨于市。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那位只手遮天的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