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27、二十七 你没死？

　　水御舟带着人进屋后，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带着水希吾在他的位置上坐下。然而皇帝还是注意到了他们，瞪了他一眼。

　　水御舟毫不客气瞪回去，一把将人揽到身边坐着，挑衅地冲皇帝笑了笑。

　　周开晦见此情形，低声询问是否还要去请九皇子。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端起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用行动告诉周开晦不用了。

　　一坐下，水希吾就开始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人盯着他哥看。

　　倒是有不少人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但怎么感觉这些人看的不是他哥，而是他自己呢？

　　“看什么呢？”

　　他一惊，收回了视线，“看他们的点心是不是跟我们的一样。”

　　水御舟轻笑，喂给他一块点心，“我们的多一点。尝尝这个。”

　　味道确实不错。

　　“哥，这个点心不太好吃，我可以帮你把吃掉吗？”

　　水御舟轻笑一声，把整盘点心挪到他面前：“谢谢了了。”

　　他对点心没有多大兴趣，但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因为世人都默认，小孩子喜欢甜食。

　　他正捏着点心吃着，余光瞥见门口出现一个秋日红枫般的少年。

　　少年的神色有些急，四处张望，担得起“风风火火”几个字，他反而觉得，此人与他身上的红衣不搭。

　　少年的脸太冷了，像冬日炉子里冷透的灰烬。

　　容舒翘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要找的人正在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清风和黑夜，身前是显贵和鼎沸。

　　目光不停地搜索着，尽管他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但他已经在心里给那个人绘上了一张脸。

　　一张清溪般的脸庞，在枯草横生的山脉潺潺流动。

　　他在脑中为那个人添上了一件白衣，亦或是青衣，亦或是蓝衣，总之是很素的衣服，为那个人配上了清冷的嗓音，亦或是冷静，亦或是平淡，总之是波澜不惊的声音。

　　他照着脑中的仙人之姿去找，烛光太乱，人声太沸，他总也找不到。

　　从帐篷门口到他的座位这段路，他的目光内敛地扫来扫去，仍然无果。

　　他鼓起勇气跟身旁的人打听，对方喝得迷糊，答非所问。

　　又问了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问的具体是谁，指了好几个方向，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都不是。

　　没有人敢猜他口中“刚进来的素色衣裳的人”是堂堂太子和九皇子，指的要么是宫侍，要么是舞姬，要么是透完气回来的宾客。

　　无奈，他带着遗憾再度离开盛宴。

　　“好迷糊的人。”

　　水希吾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什么？”

　　水御舟一低头，发现他弟直愣愣看着门口一个红色衣服的人，酸溜溜地捧着他的脸，强行将人掰正：“看什么呢？我看你才迷糊，你哥好好坐在这里，盯着门口看什么？”

　　水希吾被养出来一些肉，这么一挤脸颊愣生生变成了两片白色的花瓣，花瓣中间是一张嘟起的嘴，因为刚喝了果饮，水光滋润。

　　“刚才有个人进来找东西，长得还挺好看，跟无头苍蝇一样，好好笑。”

　　脸被他哥捏着，声音含含糊糊。

　　“撒娇惯犯。”

　　水御舟听得心一软，恶狠狠地捧着他的脸搓了搓。

　　“哼。”他们旁边，一双眼睛从他们进来起便盯着，此时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

　　水希吾很好地捕捉到这一声冷哼，发现他哥也脸色不善地瞪着那人，好奇地问：

　　“哥哥，他是谁？”

　　听见他的声音，水御舟才收起一身戾气，叹了一口气：“老东西的三儿子。”说着，他还朝上方坐着的老皇帝努了努下巴。

　　“三皇兄？”

　　“三皇兄？了了叫得挺亲密啊。”

　　察觉他哥脸色难看，水希吾故作无辜道：“哥哥我叫错了吗？画姌姑姑是这么教的啊。”

　　画姌是水希吾的乳母，自他出生便陪在身边，后来跟着去了重华宫，成了聆风轩的掌事姑姑。

　　“你叫本殿三皇兄？”水扶砚满脸不屑：“你一个下贱的玩物，谁教你这么喊的？”

　　水御舟用力一拍桌子，上面的杯筷跟着弹了起来，他随手抓住，戳在水扶砚的后腰处，又在他大叫出声前点中他的哑穴。

　　“能好好说话了吗？”

　　水扶砚涕泗横流，疯狂点头，甚至竖起了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水御舟又旋了旋手中的筷子，成功在他脸上看到苦不堪言的表情才放过他。

　　一被放开，水扶砚忍不住就要大叫，被水御舟瞪了回去。

　　接着又把手中的筷子往水扶砚桌子底下一扔，伏在桌上揉腰的水扶砚感到脚趾中间插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筷子穿破了他的鞋子，立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向罪魁祸首。

　　“你······”腰还疼着，他无奈竖起大拇指，苦涩道：“好准头。”

　　水御舟笑了笑，算是接受了他的夸赞。

　　水希吾戳了戳他哥的胳膊，“哥哥，你是不是跟三皇兄有什么过节？”

　　“你还叫？”水扶砚一下蹭起来，反应比刚才还大，对上水御舟的目光又缩了回去，小绵羊般伏在桌上一边揉腰一边轻轻抽气。

　　上方的皇帝终于注意到了这里，“砚儿，可是身体不适？”

　　“他醉了，趴着醒酒。”水御舟不带一丝情绪地答。

　　水扶砚恶狠狠看了他一眼，冲皇帝苦笑道：“对，儿臣贪杯，多喝了些，皇兄说得没错。”

　　“身体不适就回去歇着吧。”

　　“儿臣无碍。”水扶砚急忙答，生怕再被水御舟抢了话，“今晚甚是热闹，儿臣不舍早早离场。”

　　皇帝忙着作乐，由他去了。

　　水御舟重新看向水扶砚：“我们了了还愿意叫你一声三皇兄，你该沐浴礼佛，三跪九叩以谢天恩，别不知好歹。”

　　说着又看向水希吾：“你还记得他是你三皇兄，人家可没拿你当弟弟。”想到水扶砚骂的话，胸口陡然升起一股怒火。

　　水扶砚震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声音拔高：“你刚刚说什么？弟弟？”

　　“弟弟？”

　　“哪个弟弟？”

　　“亲弟弟？”

　　“九弟！”

　　水扶砚喊得大声，隔了两个位置的七皇子和对面的五皇子、六皇子、五公主都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九弟还活着？”几位皇子公主一同出声，围着水希吾检查。

　　“胳膊是真的。”

　　“腿也没少。”

　　“舌头还在，牙齿也是齐的。”

　　看着几人神神叨叨的模样，水御舟终是没压住脾气：“你们在做什么！”
　　五公主指着水希吾，好奇问：“大皇兄，他真的是九弟？”

　　大晟公主皇子分开排序，五公主名叫水漱玉，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只比水希吾大一岁，她上头还有两位公主，分别是二公主和四公主，二公主远嫁和亲，四公主也已嫁人，唯有她还养在皇帝膝下。

　　“不然呢？”

　　几个人于是炸开了锅，围着水希吾打量起来。

　　水希吾冲他哥笑了笑，示意没事。

　　“老天爷，长这么好看，确实是九弟啊。”水漱玉忍不住想捏一捏脸，被水希吾躲开了。

　　五皇子蹲到水希吾旁边，不满地呵斥哥哥弟弟们，“啧，长幼有序，我先来。”

　　“你就是九弟吧？我是五哥。”

　　他蹲得低，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从水希吾的视角看去，很像一只傻狗。

　　“乖九弟，长这么大了啊。”话锋一转，突然道：“话说，你不是死了吗？”

　　水扶砚：“对啊，你不是落水淹死了吗？”

　　六皇子：“胡说！九弟明明是被做成人彘了。”

　　水漱玉：“不对，九弟是被大皇兄豢养起来了。”

　　“啪”的一声，水御舟手中的筷子断了，他咬着牙笑，看向站在水希吾身后唯一还没有说话的七皇子，“好，好得很，跟孤说说，孤的了了还怎么了？”

　　“那可多了！”五皇子急不可耐抢话，掰着手指一一细数，“落水冻死、高热烧死、扔进南风馆磋磨死、扛不住酷刑撞墙而死、服毒草自尽而死、利剑穿喉而死·······”

　　没想到这蠢货还真说，水御舟连忙捂住水希吾的耳朵，生怕吓到他。

　　忍着怒气听完了，从牙缝里挤出字，“妙啊，妙极了！孤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种死法。”

　　五皇子挠了挠头，“大皇兄谦虚了，我们知道的死法哪有你知道的多啊？”

　　其余的人低头的低头，揉鼻子的揉鼻子，没有一个人敢往他那儿看，似乎都想与他撇清关系。

　　水希吾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见他哥如此生气，应当是不喜欢这些兄弟姐妹，总算松了一口气。

　　心里一喜，还有心思往他哥下巴吹气调戏他。

　　感受到下巴处轻轻软软的风，水御舟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吻了一下他的头发，不知是在奖励他还是在告诉他别捣乱。

　　“孤现在比较想知道，你听到的版本是什么？”

　　七皇子最终还是没躲过水御舟的盘问。

　　七皇子名唤水云起，他的生母是废妃，自小在冷宫长大，是几位皇子公主中唯一一个小时候没见过水希吾的人。

　　他垂头看着水希吾，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带着说不清的爱怜。

　　“母妃家乡有一个预言，圣女乃天道所授的救世之主，救世之功泽被三代，三代之内，鸿禧永驻，福祉绵长。”

　　他口中的母妃是他的养母。

　　“不愧是柔妃教导出来的人，会说话。”

　　另外几人一脸鄙夷，互相窃窃私语。

　　“他倒是会吃一堑长一智了。”

　　“不要脸，跟着柔妃都学会拍马屁了。”

　　“这话就说错了，不会拍马屁怎么讨得柔妃欢心，收为养子？”

　　“他以后还能跟我们一起孤立大皇兄吗？”

　　五皇子：“我看难。”

　　水漱玉：“我看也难。”

　　六皇子：“我看也难。”

　　五皇子瞪六皇子一眼：“滚远点，你不看也难。”

　　六皇子回瞪回去：“还说我，你越看越难。”

　　“够了！”水御舟被吵得头大，阴恻恻道：“你们几个，今晚都别想好过。”

　　七皇子在一旁幸灾乐祸。

　　一位醉醺醺的老臣注意到他们，捋着胡须哈哈大笑，“陛下福泽绵长，麟趾呈祥，实在令臣等羡慕。”

　　其他大臣连连附和。

　　皇帝望向欢笑打闹的那边，也捋着胡须笑起来。

　　一位年青大臣注意到他们中不太眼熟的一位，不禁疑惑：“太子殿下身旁那位是何许人？”

　　“你不认识，他是朕的老幺。”皇帝笑道：“这孩子打小身体不好，一直在他大皇兄身边养病。”

　　年青大臣了然，笑着点了点头。

　　一位中年大臣恭维道：“小殿下生得好生别致，想必颇具陛下当年的风采。”

　　一位年岁颇高的大臣附和着恭维：“你们来得晚，不曾见过陛下当年英姿，我有幸目见过陛下年青时的容光，确与小殿下一般无二。”

　　皇帝只是笑，招呼着大家尽情吃肉喝酒，只有熟悉他的周开晦看出那笑容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