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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黑芝麻汤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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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起回到营地的时候,皇帝已经等在营帐门口。
早听人禀报太子一行人遇险,见他们回来,长松一口气。
同样激动的还有水希吾,见皇帝来迎,立马松了他哥的手,朝皇帝跑去:“爹爹!”
养不熟的小崽子。
水御舟在心中腹诽,还没反应过来小家伙已经跑出三丈远。
听着亲昵的称呼,心中颇不是滋味,酸溜溜提醒道:“了了,是陛下。”
“欸,爹爹的乖宝贝。”皇帝乐见其成,张开胳膊,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水希吾。
一老一小跟提前商量过般,异常和谐,其乐融融。
皇帝突然反应过来,将人松开,脸上迸发出惊喜:“你会说话啦?”
“嗯!”水希吾用力点头,笑得像一个求父母夸奖的小孩。
“爹爹,我的声音好不好听?我现在会说好多好多的话,都说给哥哥和爹爹听。”
“好听,就数你说话最好听了,跟百灵鸟一个样,爹爹这心哟,都快被我们乖宝贝融化了。”
小家伙的笑容在阳光下是那样明媚,莫名让水御舟看愣了神,鼻子一酸,心口泛起一阵苦涩。
算了,既然小家伙喜欢,他也不是不能忍。
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忙了,没有亲自参与小家伙的教导,不然有他每天在他耳边念叨老皇帝有多坏,他的了了怎会亲近老东西?
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画面,同样感到不解的还有思危和以正。
以正小声道:“小殿下怎么跟皇帝这么亲近,我们殿下不会失宠了吧?”
思危故意逗他,故作高深道:“我看未必,小殿下必有远谋。”
两人随口打趣,一旁的患安倒当了真,死死盯着水希吾。
视线里,小殿下正在绘声绘色地跟皇帝描述林子里的遭遇,皇帝耐心听着。
哼,还真是这样。
他的脸色越来越暗,终是移开了视线。
“了了这么厉害啊,还能救下哥哥了。”皇帝笑得满脸褶子,“立了这么大的功,想不想要什么赏赐啊?”
拍了拍胸脯,大气道:“无论什么,爹爹都满足。”
“我想要小叶子。”
“哦?”皇帝闻言一愣,旋即爆发出剧烈的笑声,胡子抖个不停,“就只要小叶子?”
“是一麻袋小叶子。”见这么容易,水希吾不确定地试探。
皇帝又是一阵笑,看了水御舟一眼,揶揄道:“你平时就是这样仗着他什么都不懂,拿叶子敷衍他?”
水御舟嗤笑一声,故意不解释,还给他设套:“臣小气,就爱拿叶子哄人。陛下大方,只送一麻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了了最是喜欢踩在叶子上面走,不若,陛下帮忙把重华宫铺满?”
堂堂一国之君,哪怕是铺满一座宫殿的叶子,说出去也还是显得小气。
“小九,你确定只要叶子?”
“确定啊。”
水希吾一下看出他哥的意图,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故意配合他哥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好。”皇帝大手一挥,“那就依小九所言,送你铺满一整座重华宫的叶子。”
“小九喜欢什么叶子呀?这围猎场的树木就多,白桦叶,枫叶······”
“金叶子。”
水希吾打断他,偷偷瞄了一眼他哥,果然,他哥憋不住笑了。
“金,金叶子?”皇帝难以置信。
察觉他哥朝他看,水希吾赶紧收回视线,仰着头看向皇帝,笑得天真无辜:“不然呢?”
“对啊,不然呢?”水御舟没有看到他弟眼中闪过的精明,搭了一只胳膊在他弟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向呆若木鸡的皇帝,“陛下堂堂一国国君,总不能赏赐人一堆烂树叶吧?”
“对啊,那多难扫。”
兄弟俩一唱一和。
“容朕,容朕想想。”皇帝肉疼地扶着额头,打算溜,“周开晦,扶朕回去。”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陛下不能言而无信吧?”水御舟故意大声喊。
“对啊,不能言而无信吧。”
皇帝加快了步子。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对啊,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见皇帝溜没影了,兄弟俩一对视,笑了出来。
水希吾被他哥带回营帐午憩,下午就没再去狩猎,他哥留下来陪他。
醒来的时候,日光黄得厉害,估摸着已经黄昏了,便下了榻。
帐篷里没有人,边穿鞋边喊了两声,依旧没得到他哥回应,倒是营帐外进来一个女宫侍。
“小殿下醒了?”宫侍端来热水,“太子殿下方才还守着,来了一个公子,便出去了,正在外面说话,可要微侍吩咐人去叫?”
“公子?”眼神闪过一丝阴鸷,抬起头又是一脸无害:“不用,等下我自己过去,吓哥哥一跳。”
宫侍笑了一下,上前帮他擦手。
“什么样的公子?哥哥跟他关系很好?”
“小殿下这是吃醋了?”他常年不出门,皮肤特别白,手指又生得长,一双手好看得像艺术品,宫侍细细擦着,比擦祭祀玉器还用心,“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子,跟小殿下比可差远了。”
察觉宫侍擦得过分久了,水希吾抢过帕子,“我自己擦就好。”
宫侍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害怕地退至一旁。
水希吾囫囵擦了擦,帕子一扔,往帐篷外走去。
大部分人都出去,营地人少,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他哥。
眼前是一棵横倒的巨树,他哥和一个蓝衣服的人坐在上面,一人手里拿了一个酒罐子。
他没有上前,借着帐篷的遮掩,躲在后面听。
“什么?”蓝衣服突然拔高声音,他没有听见他们前面的对话,故而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哨声是你家那位祖宗吹的?”
他看见他哥撞了一下那人的胳膊,忍不住捏了捏拳头,眼里满是阴鸷。
“谁在跟你说哨声?我弟会说话了,而且这次是真的会说话了。其实也就是一只老虎,没想到他那么担心,一下就说出了话,第一句就是喊我。”
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他也知道他哥笑了,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嘴角。
“你不是说你家祖宗第一次开口说话是为了救一个宫侍吗?”
他哥提起酒坛子准备灌酒的动作一顿,从侧脸看得出,笑容明显僵住了。
可恶,居然挑拨他们的关系。
水希吾愤愤捶了一下空气。
“嗯?”蓝衣服还在讨厌地添油加火,“不记得了?你当时喝得烂醉,在我那儿哭了好久。”
水希吾心脏泛起酸酸胀胀的痛。
“那次怎么能算?那只是被吓着了,叫了一声罢了,听都听不清,今天才是真真切切喊出来了。”
“好好好,你是君我是臣,你说了算。”
讨厌鬼打量了他哥几眼,“子涉,你真是变了许多。”
他哥不知想到什么,笑着灌了一口酒。
“话说,你惦记的那位回来了,怎么不追着跑,有功夫找我?”
“这不听说有人徒手打死一只老虎,来看看活武松嘛。”
“追了半天没讨到好吧。”他哥不屑嘲笑。
讨厌鬼闷了一大口酒,声音低落:“他过得不好,上午碰见他,他居然穿着他弟的衣服。”
“他能把这种委屈跟你说?可以啊,看来他还挺亲近你。”
讨厌鬼苦涩一笑,“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把这种事跟别人讲?”
“我自己看出来的。那衣服他穿着放量大了些,分明按照他那养尊处优的弟弟的身量裁的,何况他一向喜欢清雅之色。”
“他回京几个月了,他家人居然连得体的衣服都没有给他做几身。”
他哥似乎有些动容,抬起胳膊就要拍蓝衣服的肩膀。
“哥。”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了了?”水御舟果然收回动作,转身看向他,连忙去迎他,“你醒了,怎么不吩咐人叫哥哥,自己出来了?”
讨厌鬼也随之转头,水希吾这才看见他的脸。
脸长,眼长,眉毛粗,嘴巴薄,皮肤不白,难看。
见他的目光在孟信真脸上流转,水御舟介绍道:“了了,这位是哥哥的朋友,孟信真,叫孟大哥。”
“哥哥还有这么要好的朋友,我还以为哥哥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眼神阴恻恻的,声音也不像来自阳间,奈何两人都深信他只有五岁心智,没有听出来,反倒觉得他的话天真。
“小殿下说话真是有趣,你哥的世界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呢?任何人的世界都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啊。”
“怎么不可能?”水希吾抬起头,“我的世界就只有哥哥一个人。”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他是怎么长大的,心中百感交集。
“了了,”水御舟愧疚不已,一下接一下地摸他的额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水希吾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打消了两人的疑虑。
狩猎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他们三个一起待到天色暗下来,宫侍通知他们去主营帐参加宴席,孟信真被孟父拉着先去了,水希吾衣服上沾了泥,他哥便带他回帐篷换衣裳。
皇帝特意让人在他的座位旁边给水希吾安排了一个位置。
然而,宴会已经开始许久两个逆子还没有来。
众人看着皇帝身旁那个空缺的位置,纷纷猜测椅子的主人是谁。
有人猜测是给皇帝新宠柔妃留的,见对方迟迟不来,只觉得装腔作势。
“一介妇人,装什么腔调,她也想学暄妍贵妃不成?”
说话的人是枢垣令容既明,容与的父亲。
他旁边一个大胡子的大臣捋着胡子笑,“别说,这位柔妃长得还真有几分像暄妍贵妃,不过容大人说她装腔拿调倒是冤枉她了,从昨日到现在,未曾看见这位娘娘的身影呐。”
另一个大臣歪着身子凑过来,加入他们的谈话:“哦?不是说她荣宠无极嘛,狩猎竟然没来?”
他长了一双老鼠般精明的眼睛,凑过来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转,在大胡子和容既明之间打量。
大胡子夹了一大块肉扔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都在动:“兴许是身子不适呢,不过这就不是我们能关心的了。”
“对了,听说世侄不久前被迎回来了。”精明眼打量着容既明,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如何?可还适应?”
容大人冷着眼,没好气瞪精明眼一眼,目光落向一旁的容与,见儿子只是安静喝酒,脸上又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有劳大人记挂,这小子在外面养久了,规矩都忘了,改日让他亲自登门拜访。”
容既明端着酒杯,越看容恒琰越满意,忍不住跟身旁的大胡子分享,“这乡下几年是磨灭些性子,现在乖顺多了,这才像我儿嘛。”
“唉哟,”精明眼连忙摆手,连连打趣:“容大人可别炫耀了,我家里也有两个混的,家里当宝贝疙瘩疼着。我要是被你劝服了,喝高兴了回去也将他们送去磨炼,家里指不定怎么跟我闹呢。”
容大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别人家的孩子当宝贝疙瘩疼着舍不得送到乡下,他的儿子一送就是十二年。
“知道你宝贝儿子闺女,一天尽听你念叨了。”他举起酒杯,再次看向容与的方向,孩子的安顺乖巧给了他某种底气。
他没有做错。
“不管孩子的事了,来,喝酒!”
三个人于是举起酒杯,欢欢喜喜地喝着酒。
他们口中的容与,此时正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菜。
他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止来自于他的父亲,还有很多人的,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是揶揄,有的是嘲弄,有的是蔑视,有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无一例外,每一种眼神都让他感到异常难受,仿佛身上黏了苍蝇。轻歌曼舞,觥筹交错的声音带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嘈杂,而是闷热。
他急切地需要清凉透气的地方,便走出了营帐。
孟信真一直关注着他,见他出去,忍不住就想要追上去,想到他那么好面子的人,应该不想被人看见,生生忍住了。
夜色下的另一处,水希吾已经换好干净衣裳,正由他哥牵着往宴会的帐篷走。
他虽开口说话了,手上仍然带着铃铛,清脆的铃铛声给黑夜添了几分雅兴。
原本他不打算参加这种叽叽喳喳的聚会,但是下午的孟信真给他提了醒,他迫切想知道,他哥的世界除了他和皇帝,到底还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哥也不想参加,生怕他被更多人看了去。
“了了,父皇他年纪大了,不爱洗澡,身上很臭,你不要离他很近,知道吗?”他正想着事,他哥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背,老妈子般叮嘱,“尤其不能让他抱你,牵你,那种味道会染上的,一旦染上好几个月都洗不掉,到时候了了就不香了。”
“不会啊,我白天抱过,不臭。”想到白天他哥和孟信真待在一起的画面,水希吾就忍不住噎他哥,火上浇油地补充了一句:“很香。”
他哥一愣,故意抹黑:“那是因为他用了龙涎香,你不知道,他的寝殿和御书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燃着龙涎香,沐浴也要扔几块。”
“龙涎香也挺好闻的,闻闻也没关系。”水希吾听出他哥的醋意,心里稍微平衡一些,继续气他哥。
“皇帝用的东西一定非常贵,闻到就是赚到。”
“嘿,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爱钱呢?不会说话的这些年,到底藏了你多少性子没给哥哥发现?”
他哥晃了晃他的手,“真想闻啊?”
水希吾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可告诉你,龙涎香是一种大鱼的粑粑。”
“啊?”这个他是真不知道,一想到白天在皇帝怀里闻到的味道,胃一阵难受,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哥也是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给他顺背。
“不脏不脏,我们又没用大鱼的粑粑沐浴,抱老东西的时候隔着衣服呢,应该还没沾上啊,以后小心就行了。”
他呕了好一阵,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平复。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乌云遮了月亮,他们谁都没注意到身旁有人走过。
倒是经过他们的容舒翘停下了脚步。
彼时,容舒翘堪堪从烦躁闷热的营帐逃离,经过他们两人的时候,清风恰好送来一股淡淡的清香,月亮从乌云里探出来,清亮的月光恰好落在水希吾的鬓边,清越的铃声恰好传入容舒翘耳中。
一切都如此寻常,偏偏他穿了平日从来不穿的红色,偏偏他在烹煮着歌舞酒肉的营帐中闷了半个时辰,以至于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他有些恍惚,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从他们身旁经过了。
然而,走出几步后,他猛然想起白天听见的哨声。
脑中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今晚的铃声和清香。
往后无数个日夜,他会一遍遍固执地回忆今晚不经意闻到的清凉的香味,听到的澄澈的铃声。
他鬼使神差转身,但又没有勇气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离去。
月光不仁慈,照在那人鬓边的那缕没有让他看清他的容貌,如果不追上去,他很难知道这人长什么样。
这么想着,他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走到帐篷门口,从里面照出来的光让他看清了自己身上的红衣,怯懦地后退了几步。
只是见见,只是先看看他长什么样,以后再认识,以后再认识。
他再次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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