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一枕轻安

25、二十五 他真的会说

　　水御舟捧着小册子，漫无目的在林子中走着，书页几乎怼到眼珠子也没找到上面画的木姜子、香茅、紫苏等植物。

　　“这册子不能是思危那家伙自己画的吧？”水御舟边走边嘀咕，“他也没那么多条命啊。”

　　看得太入神，一不小心撞上了一棵树。

　　“了了，看路，再走五步有棵树。”他揉了揉额头，绕过撞他的树，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水希吾蹲在他身后捡蘑菇，摇了摇铃铛表示自己听到了。他胸口挎着用水御舟披风做的包袱，一会儿蹲在这棵树下，一会儿蹲在那簇草丛里，寻寻觅觅，忙得不亦乐乎。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没有注意到危险悄然到来。

　　水希吾在草丛里找到一朵形状别致的红蘑菇，轻轻拔出，从草丛里钻起来就要给水御舟看。

　　正欲晃动铃铛叫他哥，竟发现一只老虎正向水御舟逼近，吓得当即叫出了声：

　　“哥哥，小心！”

　　水御舟猛地转过头，就看见水希吾站在草丛中，嘴巴还没有合上。

　　当然，他也看见了身后的老虎。

　　“了了，快走！”

　　呼喊间，老虎已经向他扑来，他抽出剑，剑鞘都来不及脱，用剑横在他和老虎中间，拼死挡住了老虎，“快去叫人！”

　　人虎力量悬殊过大，横亘在中间的剑在一点点往他的胸口压。

　　水希吾捡起一块石头往老虎旁边扔去，然后果断朝安全的方向跑去。

　　老虎被那块石头分散了注意力，水御舟抓住机会从虎爪下脱身，拔出利剑正式进入打斗状态。

　　他的武功撑到思危他们来应该没有问题。只是，他的了了极少出门，森林更是第一次，昨天就迷了路，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思危他们。

　　他没有担心错，他弟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

　　万幸的是，水希吾原本就没打算回去搬救兵。他跑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立马掏出口袋里的柳哨，用力吹起来。

　　水御舟听见哨声从不远处传来，立马猜到是他的了了。

　　他的了了，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

　　想到这个，他突然感觉自己精神抖擞，斗志满满，仿佛浑身都是力气，怒吼一声将老虎掀翻在地，暂时取得上风。

　　水希吾的努力没有白费，思危、以正、患安三人听见哨声，相互对视一眼，立马确定水希吾出事了，至少也是迷路。

　　三人连忙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这阵响亮的哨声也吸引了狩猎场的其他人。

　　随着“吁”的一声，一身着鲜红劲装的少年遏住身下的马，循着铃声的方向望去，长久地出神。

　　“这哨声，”少年冷淡厌世的脸上绽放一抹温柔和煦的笑，冰雪消融，万物回春，他望着哨声的方向呢喃，像在与人低语，“倒不算白来。”

　　他的好友从后面追来，大挥着手喊他的表字，“舒翘！”

　　少年留恋地看了一眼铃声的方向，转过头看向冲他疾驰而来的好友。

　　马蹄雷雷，震碎了缥缈遥远的哨声。

　　“方才听父亲同容伯父交谈才知你也来了，怎的不去找我？”

　　容舒翘不回，心思显然还在远方。

　　好友驱着马，缓缓绕着他打量了一圈，“我记得你一向喜欢素色，今日怎的穿得这样红？”

　　他闻之一愣，仿佛自己也才想起来穿的红衣，低头粗略打量一番，正欲解释，突然感到胳膊被人重重拍了一掌。

　　好友爽朗道：“这就对了嘛，鲜衣衬你，少穿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运势都不好了。”

　　他闻之有些出神，盯着自己鲜红的袖子看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府大公子孟信真也驾马而来，远远看出他的窘迫，解围道：“阿与穿什么不好看，又不像你我，穿衣服还挑人。”

　　“是是是，孟大公子最会说话了。”

　　麻雀一样的好友又问了话，“对了，老远就看见你仰着个脖子，在看什么呢？”

　　“没什······”三个字都未说完又被插了话，好友自来熟地向他倾身靠近，“该不会学那些酸人，在这儿伤春悲秋呢？”

　　孟信真没好气拍了一下麻雀的马屁股：“说什么呢？”

　　马受惊走了两步，倒没跑起来，只是还是把麻雀吓了一跳，“这有什么，我跟舒翘谁跟谁啊。”

　　制停马后，又凑到容与身边：“嗐，说着的，你有心事跟兄弟说啊，咱约上弟兄喝一壶，烦心事那么一说，再那么一合计，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容与淡然一笑，“没有什么烦心事，只是听见几声哨声，觉得有趣。”

　　“真没事？”麻雀狐疑打量他一眼，随机重重拍了拍他背，“嗐！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这刚回京，跟家里的兄弟姊妹不对付呢。”

　　“哨声？”

　　孟信真看着他，试探地问：“阿与喜欢哨声？”

　　容与迟疑一会儿，“不，很讨厌。”

　　孟信真神色黯淡，苦涩地笑了笑。

　　瞧出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朗声道：“不说那些扫兴的，比比谁猎到的猎物更多!”

　　随着一声震耳的“驾！”，一人一马踏着飞扬的尘土而去。

　　“阿与，一起？”

　　容与留恋地看向哨声传来的方向，不禁疑惑：“这种地方，也有喜欢柳哨的吗？会是谁呢？”

　　见孟信真还在等他，御马跟上。

　　他们走后，容与一直看的那片树梢剧烈地晃动起来。

　　树梢底下，是一场恶斗。

　　水御舟狠狠撞上树干，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冲他扑来，他一个纵身踩上树干，从腰间掏出匕首往老虎刺去。

　　老虎扑了个空，后肩被刺了一刀，恶咆一声转过身，继续朝他扑去。

　　水御舟刺中后，空中一个旋身，落到地上稳住身形。随着一个利落起身，手中的匕首朝老虎飞去，趁老虎躲闪这会儿功夫，他跑向一旁，捡起方才掉落的剑，一个疾冲朝老虎刺去。

　　一人一虎打斗得异常激烈。

　　水希吾吹了一会，确定哨声已经传远便加入了战斗。他爬上一棵还算高的树，朝老虎扔石头。

　　他扔得出乎意料地准，甚至砸中了老虎的头，分散不少老虎的注意力。

　　思危三人，还有皇帝身边的许侍卫赶到的时候，水御舟已经占据上风。

　　以正看得目瞪口呆，“小殿下吹这么着急，是害怕我们错过殿下的英姿？”

　　思危也不正经，“也许，叫我们来的人是殿下。”

　　随着一声怒吼，利剑刺破老虎脖颈，鲜血溅了水御舟一脸。

　　赶来救人的四个侍卫叹为观止。

　　老虎一倒地，水御舟便拔出剑，踩着轻功飞到水希吾所在的树下。

　　“怎么爬这么高？”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朝树上的人张开胳膊，“快下来，哥哥接住你。”

　　要不是看这树杈子细，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他就直接飞上去抱他下来了。

　　水希吾心跳得很快。

　　他刚刚开口说话了，他终于还是在哥哥面前开口说话了，不管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哥哥这里是个能说话的人了。

　　接受这个事实后，倒没有那么害怕了，满心都是欢喜，小心翼翼往树下爬。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跟他哥开口，没注意到踩上了一个柔软又平坦的东西，等他意识到不对劲转头，看见的是水御舟担心又欣慰的笑容。

　　再一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踩的是他哥的手。

　　他哥用手心给他搭了两阶厚实柔软的台阶，护着他稳稳落地。

　　“哥哥！”脚一沾地，他便扑倒水御舟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他兴奋得像个小孩，雀跃地跳了两下。尽管不会说话是装的，这一刻的喜悦货真价实。

　　“你说话，你真的说话？”

　　方才情况太紧急，他以为自己又出现幻听了，眼下才敢相信，他的了了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你终于愿意再开口了，这次，还会不会······”他有语无伦次，“再说几句好不好？再叫几声哥哥。”

　　“哥哥。”水希吾情绪复杂。

　　原来他哥这么在意他会不会说话。

　　水御舟激动得无以复加，泣不成声，“唉，哥哥在，哥哥一直在，了了会叫哥哥了，了了终于会叫哥哥了。”

　　一旁看戏的思危和以正震惊不已，眼里也满是动容，唯有患安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抱着剑侧过了身。

　　兄弟俩难舍难分地抱在一起，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诉衷肠。

　　“了了叫哥哥的样子跟哥哥想的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区别。”

　　水御舟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骄傲。

　　他的了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叫过他了，他太想念，也太委屈了。

　　他的了了开口说话的样子跟他想象的一样，他果然是最了解了了的人，他果然是跟了了最有默契的人。

　　他安心极了。

　　“哥哥你刚刚好厉害，老虎好大，牙齿好锋利，嘴巴能塞下一个盆，你跑得好快，力气好大，从地上一下就飞到树上去了，还刺了老虎一刀。老虎好可恶，那样都不死，不过哥哥好厉害，还能······”

　　他碎碎念说着，毫无逻辑。

　　在他哥面前开口说话，在他前十二年的人生中一直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所以他不曾在心中预演排练过，以至于他的表现这样生硬拙劣。

　　水御舟只觉得这样无厘头的话有趣极了，他像听一个从来没有听过故事的小孩一样，一个字都不敢错过，一直听水希吾说了好久好久，直到听到了水希吾咳了一声才用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巴。

　　“好了好了，哥哥知道了，我们了了真的会说话了，慢慢说给哥哥听，好不好？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水希吾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着他，用力点头：“嗯！”

　　“了了很棒，了了真的很棒。”他扶着水希吾的胳膊，连连夸赞，眼睛里的水光尚未消失，在阳光下反射出镜子一般的光芒，清澈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