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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章 你还是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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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深秋,鸟鸣褪去几分嘈杂,更显清越动人。
水希吾每日都在鸟鸣声中自然醒来,那时水御舟刚下朝,他要扑到他怀里,黏黏糊糊腻一会儿,赖一会儿床才真正起床。
偏偏这天,他没有等到鸟鸣声将自己叫醒,反而先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那种声音像雷声,但比雷声小,他从未听过。
起初他没有在意,翻了个身,被子一扯继续睡。
当他的视线陷入黑暗,整个人也重新被困意裹挟时,门外的声音突然在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变得清晰。
他突然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猛然清醒,跳下床朝门口跑去,大氅顾不上披,鞋也顾不上穿。
唯独中途想起铃铛没戴,立马跑回去拿铃铛。
守夜的宫侍困得打盹,睡意朦胧间看见一个身影飞奔出去,吓得魂都没了,呼救般叫着“小殿下”追了出去。
院外,水御舟正在处决一个宫侍。
受刑的是前不久新招的总是提醒他洗手的宫侍。
干活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心思细腻,聪明机灵,关键是能识字,擅说书,当初就是靠一个故事得到他哥的赏识,得以留下。
姑娘趴在地上,另外两个宫侍正举着厚重的板子打在她腰臀处,明明是极其残忍血腥的画面,院子却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恐怖。
——没有任何人声,只有板子打在□□上的声音,沉闷,死寂。
这么重的刑,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想到这里,水希吾头皮发麻。
此时天还没有亮,东方初破晓。天空灰蒙蒙的,人也灰蒙蒙的,微弱的阳光仿佛是白色的,照得人没有一丝血色,白苍苍、雾茫茫。
清脆的铃铛声就这么闯入这极其安静诡异的院子,格外突兀,声音清脆到水希吾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如若不是水御舟听见铃声转过身看他,朝他跑来,将他拥入怀中,让他感受到温暖的触感,水希吾大概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只是闯入了一个噩梦。
“吵到你了是不是?怎么鞋都不穿就跑出来?着凉了可怎么好?”
还是那些熟悉的,温柔的话语,他确定没听错。
可是这样的院子又实在陌生,他紧紧抓着水御舟的胳膊,哀求般冲他摇头,求他放过地上的女子。
水御舟读懂他眼神里的意思,但只将注意力放到他被冻得通红的脚上,单手抱起他,另一只手给他搓脚,冲院中的其他人投去不善的眼色。
这是在怪他们吵醒了水希吾,让他看见了如此血腥的一面。
女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简直太奇怪,也太可怕了,因为他清晰地看见,女子的嘴并没有被堵住。
怀着最不好的念头往女子脸上仔细一看。
果然,满口鲜血,没有舌头。
他吓得往他哥怀里一缩。
为什么要把人弄哑?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如此费事?
答案呼之欲出。
他哥不想他被吵醒。
水希吾只感觉心脏欲裂。
他哥还在故意无视他的铃声,还在伸手抱他,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还在将他往房里带。
他感觉窒息极了,头一次,他讨厌被人呵护。他抗拒地挣扎起来,铃铛摇得异常剧烈。
他恍惚觉得自己落入的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汪血水,又暖又潮,压在身上躲不掉,难受极了。
原本就因为他不穿鞋不披大氅跑出来生气,见他因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失态,水御舟也愈发烦闷,不轻不重在他腰侧拍了一下,示意他乖一点。
水希吾近乎溺毙般的绝望,他突然生出一股决心。
他必须救下这个宫侍,哪怕他哥会因此对他生气。
在水御舟抱着他,即将跨进门槛的时候,他脑袋一歪,用力朝门框撞去。
“咚!”
所有人一惊。
宫侍和侍卫朝水希吾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便齐齐垂下眼眸,忐忑无错地站在原地等待审判,谁都怕小殿下这一伤祸及自己。
水御舟亦当场愣住,瞪着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你!”他扬起一只手,悬在他脸颊上方,指节弯曲,从每个人的角度看都很像一只鹰爪,像在抓取一件一旦失去便无可挽回的东西。
水希吾安然闭上眼。
水御舟被他下意识的动作激得又刺又痛,手缓缓下移,停在他的脖子上方。
“你觉得我会对你动手?”
他只是想吓吓他,万万没想到他会闭眼。
仿佛遭到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还是怕他。
“你在怕孤?”
“你还在怕孤?”
“你可知?这世界上任何人怕我我都无所谓,只有你,只有你怕我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失败。我宁愿你恨我、怨我,唯独不希望你怕我。”
“你放过她。”
他在他手心写。
那只手刚刚差点掐断他的脖子。
水御舟又燥又气,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呕心沥血数天写好一篇千字赋文,然而,砚台翻倒,所有心血毁于一旦。
指节缓缓舒展,掌心向上摊开,仿佛水希吾写的那几个字化作实物,他生怕把它们摔了。
“别怕,哥哥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怀中的人满目悲切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
他心脏一刺,颤抖着手将人抱得更紧,“哥哥不好,吓到了了了,哥哥做得还不够好,还是让你怕我。”
所有的愤怒瓦解于水希吾可怜的眼神,所有的理智淹没于不争气的怜爱,他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吩咐宫侍停下。
水希吾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水御舟对行刑的人吩咐,“看在小殿下的面子上,给她一个痛快。”
“不要!”水希吾惊惧不已,朝行刑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凄嚎贯空。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这是水希吾第一次开口说话。
尽管声音有些沙哑含糊,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是一声呜咽,或者一声绝望的哀嚎,但他确确实实说话了。
侍卫的动作太快,利刃已划破女子的脖颈。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水希吾,没来得及再多贪恋这个世界一眼,彻底断了气。
水御舟在水希吾喊出那声“不要”后,第一反应是抱着他转身,捂住他的眼睛,轻轻拍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幼儿。
“崽崽不怕,哥哥不好,哥哥不该当着你的面,吓到崽崽了。”
怀中人久久回不过神,水御舟就那么抱着他,哄着他,就在他以为水希吾已经吓晕过去的时候,感受到掌心传来的一股湿濡。
水希吾哭了。
嫉妒、愤恨侵蚀了他的心,他也气得流出了泪,一把将人扔在地上。
他蹲下身,双目欲裂,近乎发疯地质问:“你刚刚说话了,你刚刚说话了对不对?你还为她哭,你有为我哭过吗?她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哭?为什么!”
“你第一次说话竟然是为了这个贱人,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心?你一定觉得我特别恶心,你跟他们一样都想孤死!孤就是要杀她,孤不仅要杀她,还要杀你。”他气得双目猩红,完全失去理智,一把抓住水希吾的后颈,按着他的脑袋用力往地上砸。
“既然你这么在乎她,就给我去地狱陪她吧!”
“殿下!”千钧一发之际,思危和以正一同冲上去阻止,思危紧紧抱住水御舟的腰:“殿下你看清楚,那是小殿下!”
以正则扶起水希吾,仰头冲他喊:“那是你的了了啊!”
水御舟动作瞬间僵住,愣了一会儿,扑到地上朝水希吾爬:“了了,哥哥的了了,哥哥对不起你。”
以正一开始还挡在水希吾前面,见太子殿下真的恢复理智,小殿下也没有抗拒,把人交了出去,同思危站到一旁。
水御舟跪在地上,轻轻抱着水希吾,生怕弄疼了他,一下又一下在他头顶亲吻:“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又吓到你了。你打我吧,你打回来。”
水希吾心如死灰般躺在他怀里,没有一丝反应。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悲痛不已。
“你不打,哥哥自己来,哥哥这就把抓你的手废了。”
说着,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朝门槛重重砸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思危、患安、以正皆阻挡不及。
随着一声骨头裂开的声音,水希吾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撑起身子就要去抓他的手,还未碰到,精力耗尽晕了过去,倒在了他哥怀里。
罪恶湮灭于喧嚣,宁静粉饰太平。
水希吾醒来时,窗外的鸟鸣已再次嘈杂,暖阳穿过竹荫洒在窗棂上,绘下一片斑驳,影子也带着绿意。明明已是深秋,这一隅却生机盎然。
床榻边,鎏金螭龙香炉紫烟袅袅,在阳光的映照下彩光流动,煞是好看。水希吾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向窗外。
鸟鸣嘈杂,宫侍忙碌的声音也无序,水希吾却迎来了久违的安静。仿佛天将放明的那一幕只是一个噩梦,如今梦醒了,所有都消失了,所有都重现了。
水御舟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乖乖坐在床上等自己的水希吾。只有一点不同,今日的水希吾没有眼巴巴地看着门外。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尽管水御舟无法看见他的正脸,也能共情他的憧憬和留恋。
“了了在等哥哥?”他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同往常一样将他揽进臂弯。
水希吾靠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在他手心写写画画起来。
他有些受宠若惊。
水希吾最常用的交流方式一直是摇铃铛,没想到经过昨晚一事,他还愿意用这种更加亲近的方式。
“了了今天这么粘人?”他浅笑着看他,可当感受到水希吾写的是什么后,脸色瞬间僵住。
他清晰辨别出,水希吾在他手心写的是:想听故事。
破晓时分杖毙的,正是给他讲故事的宫侍。
他只僵了一瞬,很好地维持住了脸上的温柔和宠溺,“早膳都没用就想听故事?”
见人没反应,又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哄道:“先用早膳,吃完哥哥给你讲,好不好?”
水希吾没有同以前一样与他玩闹,而在他胸口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她死了。
他整个人僵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种交流方式一点都不好,他甚至无法分辨这是疑问还是肯定,又或者是诘问。
他看着面前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而水希吾的脸平静得像一张白纸,他无法从上面读出任何内容。
“为什么这么在意她?”他捏了捏水希吾的胳膊。
屋内的安神香,脑袋隐隐约约的痛,还有他哥手上缠着布的伤口,水希吾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他无法欺骗自己。
那不是梦,那个宫侍真的死了。
他该怨吗?
他突然好气,他没有理由怨,也不敢怨。
正如他哥所说,那只是一个宫侍,他没有理由在意。他哥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他有权利处决任何人,任何事物,一人一畜,一花一木。
水御舟给予他,从来都是爱护,而不是权力。
良久,他轻轻低下头,在他哥的手上轻轻吻了一下。
水御舟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他。
“你还是爱我,对不对?”
水希吾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
“你还是爱我,哪怕我如此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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