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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第一次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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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泼墨一般,抛了一轮圆月,又撒了几颗星子,仍显寂寥。
以正一路护着袋子里的兔腿,护着两位主子回了宫。刚到重华宫大门就匆匆行了个礼离开,甚至没给水御舟反应的时间。
布袋里的兔腿已经凉透,香味也没有之前浓郁,他扶着它、拍着它,一遍遍确定它还在。步伐欢快,整个人轻盈无比,心底的满足感却沉甸甸,很是踏实。
可惜已是夜晚,不然会有很多人知道,一个人的快乐可以这样简单,满怀期待的少年可以这样朝气蓬勃。
会有人知道,然后在夜色里接过他的快乐。
此时,少年想见的人正坐于床榻,解衣欲睡,听见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了然一笑,重新系好腰带。
脚步声急促得犹如雨打芭蕉,除了他的四弟还能有谁。
“大哥!”刚要开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
这小子,跑得比他想象的还急,要不是身手敏捷,旋身躲过,这会儿脸估计毁了。
以正冒冒失失闯进来,注意到他躲闪的动作,夸赞道,“嚯!这么敏捷!”说着,径直朝桌子走去,将腰上挂着的布袋解下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子上。
思危理了理衣服,跟在他后面,见他拆礼物般一层一层剥开布袋里的东西,先是布袋,再是油纸,再是油纸,再是油纸,最后是一只冷透的兔腿。
兔腿滚了一下,露出被啃过的那半。
好吧,半只冷透的兔腿。
兔腿被掰正,没啃过的那半朝向他,“大哥,特意给你带的,我好吧?”
思危无奈一笑,在桌前坐下,“多谢四弟,吃香的喝辣的还不忘给大哥带点残羹冷饮。”
以正装听不懂,作势要去拿,“给你烤烤?”
思危一把夺过,大快朵颐啃起来,“烤热了还有我的份?”
以正尴尬一笑,挠挠耳后,“不一定。”
思危被气笑了,泄愤般啃着手里的兔腿。
“这一趟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他咧着嘴大笑。
“去的哪儿?”他也跟着高兴。
以正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找了个鲜草肥美的山谷,两人打滚去了。嗐,要不说小殿下小孩心性呢,看见那么厚的草居然想打滚。我就只恨自己不是牛或者马,否则定能美餐一顿。”
思危没忍住笑出来,喉咙里还有肉,这一笑直接咳嗽起来,吓得以正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
“硿硿硿。”捶了一阵胸,总算好受一点,正色道:“小殿下也滚了?”
“当然,滚得可欢了。”
小殿下滚没滚有什么稀奇,难道不该问殿下滚没滚吗?
“你三哥可以放心了。”
更加摸不着头脑。
思危压低声音道:“患安怀疑小殿下就是那日劫狱之人,想让你找个机会看看小殿下身上有没有伤呢。”
以正一惊,笃定道:“那不可能,小殿下多娇气一人啊,今日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没有一点异常。再说,这几日殿下一直陪着他,要是有伤太子殿下早发现了。”
思危若有所思点头,“患安就是疑心重。”
“要不说殿下看重他呢,主仆俩一个性子嘛。”
思危投去一枚眼刀。
患安缩了缩脑袋,嘟囔道:“又没说错,三哥谋算不如你,武功不如我,适合谍探但比不上二哥,还是我们四个中最后一个来的,怎么不是因为跟殿下一个性子?”
思危端起茶杯,只摇头,“这话你也就同我说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以正又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他,“大哥,这个给你,我自己缝的。”
思危接过一看,是一个丑陋的、看不出是何物的东西,他僵了僵:“这个,不用特意强调也能知道是你缝的吧?”
以正鼓着眼瞪他,“这可是我亲手缝的第一个钱袋子。”
“第一个啊,”思危笑的僵硬,“自己留着是挺闹心。行,我收下了,避避邪。”
“行,收下就好。这就当你生辰礼了啊,可别再管我要了。”
思危脸都僵了。
时年七月十八日,他就收到八月三日的生辰礼了?
臭小子心机还挺深,怕他猜到是生辰礼不收,竟然提前半个月送。
“这是我第一次缝,你等我精进一年,给你缝个厉害的!”
思危手都在抖,“明年还是这个?”
“那当然。”以正一脸坏笑,“明年提前几个月,保管你还是猜不到,乖乖收下。”
思危气笑了。
燕雀绕枝,绿荫拂地,又是一个朗日。
几日前派去调查郑世昌的人来报,没有任何异常。翻阅着查到的信息,水御舟没有多意外,看向一旁投壶的水希吾。
“了了,看过抄家吗?”他像在邀请他玩。
话音刚落,一支骁矢稳稳落入壶中,投壶的人转过头看着他,满脸疑惑。
以为他感兴趣,走上前继续道:“抄家很热闹,很多人跑来跑去,想看吗?”
水希吾点了点头。
他当即令人准备,而后给他解释,“但是要先搜府,搜到东西就可以抄家了。”
这番云淡风轻的说辞让一旁的人惊呆了,暗暗腹诽太子殿下荒谬,抄家之事也能说成孩童儿戏。
日昳,一群人由太子殿下领头,浩浩荡荡闯进宋府。
无诏搜府,宋家家主宋昭也没有一丝恼怒,恭恭敬敬出来迎。
“太子殿下为了大晟殚精竭虑,事出紧急,难免疏忽。中饱私囊一事也是下官的心结,若有任何发现,助太子殿下查清此案,下官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真真一副坦坦荡荡,浑然不惧的模样,倒是他的儿女愤懑不平,很是看不惯他们这副做派。
宋大人瞪了儿女们一眼,趁太子殿下还没发火,不卑不亢邀他前往前厅,“宋府虽然不大,搜起来也要一番功夫,不如先去前厅歇息,下官已让人备好茶水等候。”
视线从水希吾扫过,似乎在好奇此人的身份,察觉太子殿下目光不善后,连忙移开。暗自腹诽:真是怪事,不是说太子殿下不好美色,无人能近身吗?
水御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人,小家伙垂着脑袋,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一头青丝。
他冲宋昭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昭于是满脸堆笑,冲敢怒不敢言的儿女再次使了一个眼色,略微落后水御舟和水希吾,引着他们往前厅走。
前厅简朴但清雅,檐上燕,瓷中竹,细看别有一番趣味。
水御舟在主位上坐下。水希吾在他另一边坐下,嫌跟他隔了一张桌子不喜欢。
水御舟倒喜欢。
桌子上的茶冒着热气,细闻清香寥寥。
随着一声少年气的“父亲”,宋昭的小儿子宋含章闯了进来。一来便眼神不善地扫视前厅一圈,身上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气。
宋昭呵斥他没规矩,语气看似严厉却带着宠溺嗔怪。
水御舟了然,捻起杯盖刮了刮沫,道:“无妨,既然来了,一起坐下品茗吧。”
“欸。”宋大人忙不迭按着小儿子坐下,随后自己也掀袍水御舟下方坐下,动作间露出了一截内衬的袖口,白色袖口用灰色布料打了一个补丁。
水御舟将一切收入眼中,垂了垂眼睑,微微低头便要饮茶。
“呸!呸!”
茶还未送进嘴里,突然听见桌子另一边的小家伙闹出了动静。
他忙放下茶杯,摊开手放到水希吾嘴边,“吐,别呛着。”
以正惊得瞠目结舌,患安没眼看,唯有思危看出太子殿下这是故意做给人看。
宋昭起身赔罪,“殿下恕罪,下人愚钝,招待不周,怠慢了殿下和小公子。”
宋含章轻嗤一声,“宋府最好的茶就在这儿了,怕是拿不出更好的茶来招待贵客。”
水御舟脸色一沉,立马投去一个杀人的眼神。
再初生牛犊不怕虎,宋含章也还是被吓得顿了一下,讪讪闭嘴,但骨子里仍然不服,反应过来刚才的怯懦后,故意挺了挺脊背,一副不畏强权的模样。
一只手接水希吾吐出来的茶叶,一只手给他顺背,确定人没事后,水御舟擦着手幽幽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宋含章,犹如在盯一只猎物。
宋昭大惊,连忙将小儿子挡在身后,“太子殿下,犬子年幼无知,说话做事没有章法,还望殿下看在老臣为朝廷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份上宽宥犬子。”
太子殿下恶名在外,但不至于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见血,宋昭料想他只是想威压恐吓一番,自己代子认错,此事便可揭过,谁知太子殿下怒气更甚。
“宽宥?你都自身难保了,拿什么替他求得孤的宽宥?”水御舟的脸色明显更加阴沉,声音不怒自威。
思危大惊,分明看出这正是发病之态。
他正要上前阻止,突然听见一阵稀奇古怪的声音,随即出现一幕令他不敢相信的画面:太子殿下眼底的阴翳一层层褪去,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水希吾正捏着喉结一会儿“硿硿硿”,一会儿“呸呸呸”,竟有音调之分。
刚刚还脸色阴沉,仿佛随时要大开杀戒的煞神竟然笑了,声音分外温柔:“在跟自己的嗓子玩?”
水希吾抖了抖袖子,露出手腕的铃铛,欢快地摇:“我居然能发出声音,我刚刚发出呸呸呸和硿硿硿的声音了,以后就可以跟哥哥说话了。”
水御舟不禁失笑,笑着笑着眼神有些难过。
他的小家伙不能说话从来都不是嗓子的原因,而是心结,自然能发出声音。
多年前,水御舟与人在书房商谈秘要之事,谈到一半发现水希吾躲在门外,当即大发雷霆,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几乎是拖着将他带到书房内,然后一把将他甩在地上,厉声大吼:“喜欢偷听是吧,孤成全你,在这儿听个够!”
彼时的水希吾不足十岁,落水失了智,根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想给水御舟送点心,知道他们在谈正事,不敢进去才等在门口。
谁知反倒被多疑的哥哥误会。
他解释自己来送点心,盼他相信,结果眼睁睁看着点心被水御舟一脚一脚碾碎。
他的哥哥说:“好深的心机,害怕被发现还知道端着一盘点心来,以为这样孤就会信吗?”
事后,作为惩罚,他被带去刑场看十三位犯人被各种刑罚处死,最轻的是斩首,最重的是活剐。
他的脑袋被一双粗粝的大手掰着,眼皮被撑开,耳边是阴恻恻的问话:“是他们中哪一个让你告的密?”
他哭着解释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哥或许是不信,或许是不在意,告诉他无论是谁,以后都不可以再背叛他,否则下次就不是站在刑场外观看——他会让他上去亲自感受。
从刑场回来,他病了好几天。
醒来后,水御舟便发现小家伙不会说话了,还总是睡不着。
后来,他不再那般偏执,遍寻名医尝试解开水希吾的心结,但始终没有任何效果。
他常常想,是不是当年伤小家伙太深,哪怕现在的水希吾已经原谅他了,但当年那个小家伙还在报复他,所以总不愿开口?
当年的阳光同现在一样明媚,长长久久地照着。
水御舟看着水希吾兴奋的样子,往事的伤感暂时消散,顺着他说:“真厉害,能发出声音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听见了了叫哥哥了。”
又是一串轻快的铃铛声。
水御舟出神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转向宋家父子:“看在了了的面子上,怠慢之罪就算了。”
宋昭连连道谢,他已听不见,目光不自觉放到了水希吾身上,眼神温柔得像晒得温热的湖水,“他很喜欢。”
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这让水希吾难得一笑的茶。
宋昭明白他口中的“了了”指摇铃铛的这位小公子,连忙行礼道谢。
他的小儿子见不得他这副谦卑作态,看向水御舟和水希吾的眼神始终带着不满,直到宋昭拍了一下他的大腿,用眼神催促他谢恩,他才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拱手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多谢这位小公子宅心仁厚。”
约摸又等了两刻,带头搜索的侍卫纷纷回禀,皆无所获。
宋小公子感觉扳回一局,满脸得意。
水御舟没有半分惭愧,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又仿佛一切都不值得在意。
“既如此,孤改日再登门拜访。了了,回宫了。”他朝水希吾伸出手,来时凛然,走时亦从容。
宋小公子正等着他道歉,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便要理论。
宋昭即使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