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二三两》唯有君与酒

4、大婚

　　过午，周晏辰又来了，呼呼嚎嚎，不容人通报。荀千蘅盯着他从大门口栽栽歪歪地跑进来，好像吃醉了酒，便去会客厅等他。

　　从前看周晏辰，总是穿着低沉暗哑的战甲，一头乱发不怎么打理，在人群中并不出众，如今看这京城的公子哥，收拾起来，跟战场上的副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周晏辰穿着一套白色纹罗圆领袍，配深褐色百褶披风，头顶一个高高的马尾。白面皮两侧微微带着一抹红，与唇色交映，竟也有几分惹眼。

　　“千蘅！千蘅！”周晏辰跌跌撞撞走进将军府的中央会客厅：“我想到一个……一个……诶？孙统领！你怎么也在献都？！”

　　孙玉傅抱拳：“校尉大人好！”

　　周晏辰在献都守卫军中是有职位的，职名金羽卫校尉，因周家祖父的原因，白得了许多赏识和眼红，如今到了献都，就不该再称他周副将了，该叫校尉大人。

　　“千蘅，怎么回事？他不是被打了留在凛州城的么？”周晏辰果然满身酒气。

　　还不待荀千蘅回复，孙玉傅又在一旁有点不高兴地说：“放眼整个大乾朝，除了校尉大人，还没有一人敢喊我们少帅千蘅的！少帅如今已经得了朝廷正式任命，大人是不是也该改口了？”

　　周晏辰的脸涨得越发红。

　　荀千蘅朝着孙玉傅摆了摆手：“统领莫怪，我同晏辰的情谊，与这些俗世名利不相瓜葛，我也叫他晏辰，兄亦从未见怪，因此我也特许这大乾朝只此一人，可直呼我名。”

　　周晏辰眼睛一下就弯了起来，带着点有恃无恐：“自然！我就叫千蘅！你们管着吗？”

　　荀千蘅笑盈盈说：“有关孙统领和申甲，晏辰兄，圣旨上说让我独自入京，我确实一个人也没带，这一路上都在你眼皮底下，你最清楚不过，他们只不过是接了我的令，后面自己赶过来的，比我们脚程快些而已，他家大帅的命令，他们总不敢违抗吧！这样安排，晏辰兄看，可算按陛下的旨意行事？”

　　荀千蘅直盯着周晏辰，那校尉大人立马就醒了三分酒：“自然算，哈，自然算！”要是说不算，违了圣旨的就绝不止是她荀千蘅一人，他周晏辰可是一路护送孤身一人的荀千蘅进京，并在殿前复了命。

　　荀千蘅的脸色这才又摆出轻松模样，抬手让客：“晏辰兄快请坐，这大中午的，跟谁吃醉了酒？”

　　周晏辰大咧咧坐在荀千蘅茶几对面，一条腿贴地弯曲，另一条拱起膝盖，兜在臂弯里，不太雅观，他还抓起了桌几上的瓜子，呸呸地嗑了两个：“中午同祠部司主管卜筮的员外郎刘大人秘密用了午膳，多喝了几杯……”

　　荀千蘅笑呵呵问：“怎么还秘密吃？”

　　周晏辰俯身靠近荀千蘅，十分神秘地低声说：“千蘅！我想到办法让你不用嫁给那个窝囊废啦！刘大人给我出的主意！”

　　“哦？说来听听！”

　　“要委屈你，装病！越严重越好，病得起不来床，自然就不能成亲了，刘大人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过一阵，他们就会报给陛下，说那小吏跟你八字犯冲，这才把你连带病了，到时候我再让我祖父出马，我们俩……我们俩就……”周晏辰竟无法直白地说出口。

　　孙玉傅接话：“少帅！我看校尉大人这个法子不错诶——”

　　“住嘴！”选千蘅突然喝道：“统领不知，晏辰兄不知，那礼部的员外郎刘大人实在不该如此害人！”

　　“怎么了千蘅？”周晏辰一脸不解地盯着荀千蘅问。

　　“你同员外郎密谈时，真的做到避开所有人了？”荀千蘅挑着眉。

　　“这……尽量避开了，包厢外边……倒也有人走来走去。”

　　“就算你那里没有泄露，我如今这里，可安全？”

　　周晏辰愣了。

　　荀千蘅接着说：“这事怕不等我们真的去做，早有人要告到陛下案前，到时候晏辰兄你我可就是欺君之罪！诛九族的。”

　　荀千蘅说得冷静，周晏辰却吓得屁股往后跳了半尺：“我、我竟没想到……这一层……可是……千蘅，若不这样，你明日就要嫁给那郎夙夜了呀！”周晏辰说到这，竟然双目泛红，眼带泪光。

　　荀千蘅推了一杯茶到周晏辰面前：“晏辰兄的心意，我领了，在这献都中，怕是只有晏辰兄一人如此为我掏心掏肝，因此我更不能害你，这事我已经敲定了，你不用担心，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有多大本事！”

　　周晏辰接过茶杯，低下头，竟然真的滚落一滴眼泪：“可是……可是……”

　　校尉大人正在哭，门口有小丫头来报，说礼部侍郎范大人求见大将军。

　　荀千蘅又递给周晏辰一方帕子，朝那丫头说：“请进来！”

　　那礼部范侍郎有些年岁了，胡须稀疏，佝偻后背，身后跟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荀千蘅见了礼，请了座。

　　周晏辰也行了礼，退到了一旁，拿着那帕子擦眼角。

　　范侍郎落座抱拳：“下官特意来禀报大将军，有关婚礼的布置，已经都做好了，来给将军试一下嫁衣的尺寸，并跟将军讲一讲明日礼仪的流程。”

　　身后捧着大红嫁衣的两个丫头往前走了几步，申甲刚要上前接。

　　荀千蘅抬手制止了她，对那范侍郎说：“辛苦范大人，这嫁衣么，就不用试了。”

　　“不用试？”范侍郎一脸错愕，这也是他第一回面对面跟这个满朝议论纷纷的女将军打交道，正想看看对方几斤几两，嫁衣不试？难道这女将军觉得婚礼根本无所谓？嫁衣不合身也没关系？

　　听荀千蘅又说：“反正我也不会穿。”

　　“不、不穿？”范侍郎有些卡壳了：“将军恕下官直言，这自古新嫁娘，哪有不穿嫁衣的？况且——”

　　“范大人！”荀千蘅语气颇有些严厉地打断道：“此事不必议，我说不穿，便没有人能强迫我穿，大人说说明日的流程吧。”

　　范大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荀将军的话里渗出来，那样子，好像比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也不遑多让，让人心头打鼓，只得暂时放下这个话头，结结巴巴继续说：“是，将军，明日辰时正接亲的队伍从将军府出发，南城那边，陛下给书令史赐了一座宅子，虽然没有将军府恢弘，但也看得过去，我们在那边也布置好了，自然，等行过礼，将军和书令史想再回将军府居住——”

　　“我不会去南城书令史的宅院拜堂。”荀千蘅又一次打断了范侍郎：“不需要接亲，你们赶在吉时，把书令史直接接到我府里来，就在这拜堂，还烦请大人把宴席都搬到将军府里，我也正想认识一下这献都城的勋贵！”

　　范侍郎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荀将军！这不妥！”

　　“哦？如何不妥？”

　　连周晏辰也止住了悲伤，抬头惊讶地看着荀千蘅。

　　“这……”范侍郎朝着皇城的方向抱了个拳：“圣上的旨意并不是让书令史入赘将军府，而是要将军嫁过去，这怎能……怎能将书令史直接送到将军府上？”

　　范侍郎面红耳赤。

　　“本帅也没说让书令史入赘，只是在这里拜堂行礼举办宴席，有何过错？”荀千蘅佯作不懂。

　　“这、这不合礼制啊！”

　　“哦？范大人麻烦把陛下圣旨拿来，本帅倒要看看，陛下是写了不许我不穿嫁衣，还是不许我在将军府拜堂宴请宾客？”荀千蘅此时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善了。

　　“这倒是没有，陛下只是要礼部全力承办——”

　　“那不就行了！本帅只听圣旨，不听礼制！范大人去办吧！莫要误了本帅的吉时！统领，送客！”荀千蘅动了怒，那声音几乎传到整将军府的每个角落。

　　范大人顿觉大厅里无端起了一阵寒风，那大将军语气威严，咄咄逼人，听得他想立即落荒而逃。

　　送走了范大人，周晏辰也已经两眼发直，哪还有一丝醉意和多情？

　　比起荀千蘅对待范大人的态度，周晏辰觉得她对自己，简直已经属于捧上天了。

　　而荀千蘅一转脸，就换了副样子，仍旧笑呵呵地对周晏辰说：“晏辰兄，明日婚宴，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千蘅！什么事？”

　　周晏辰虽然有点失落，但是此刻又不敢说什么了。

　　“晏辰兄也知，我娘走得早，我爹也死在了战场上，听说书令史也没有父母在世，因此明日行礼，没有高堂，我想麻烦你回去请尚书令老大人来帮我，做一回高堂，你看可行？”

　　荀千蘅说得十分恳切，周晏辰赶紧上前：“此事包在我身上！千蘅放心，即便我……即便我此时不能娶你，你也始终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

　　范侍郎办事效率很高，按着荀千蘅的要求，又再将军府里布置了一番。

　　腊月二十五早上，一众朝廷官员汇集在将军府里，一个个鼻子对不上鼻子，脸对不上脸，慷慨激昂，议论纷纷，说什么滑天下之大稽！什么不守妇德，大逆不道，逆道乱常。

　　直到他们看见身穿金黄色战甲的女将军一脸严肃地从后院走出来，不施粉黛，不戴头饰，不蒙盖头，好歹算是披了一件暗红色的披风，飘逸潇洒地穿过五重院落，到将军府门口静候她的夫君上门，便都闭上了嘴。

　　郎夙夜倒是准时登门，穿着新郎红衣，骑着一匹白马，马腹上扎着红花，看不出情绪，脸色很不好看。

　　不过脸好看。

　　郎夙夜不知是自己情愿的，还是被礼部的人逼迫的，脸上竟然涂了一层粉，嘴唇也上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当真挑不出一点瑕疵。

　　郎夙夜在将军府门口下了马，荀千蘅微笑相迎，两人牵着一条中间结了同心结的红绸子，一同迈过将军府的高门槛，一直往里边走去，到第三重院落的中厅，宾客已经入席，高堂就位，鼓乐响起，范侍郎主持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毫无悬念地礼成了。

　　范侍郎高喊：“送入洞房！”

　　荀千蘅一挥手，鼓乐声停了，看着盈门宾客，浅笑着说：“劳烦我家统领将我夫君先送回去吧，本帅自来了献都，一直没得空去认识一下各部官员，刚好今日诸位都来了，本帅借此机会同大家喝一回酒！”

　　孙统领走上前，拉住了郎夙夜。

　　看得出，新郎官在听到荀千蘅叫出‘我夫君’三个字的时候，心绪还是挺激动的，但是很快便被他平复下去了，意识到这送入洞房要送的原来是他，脸上顿时挂不住。

　　幸好来客中有一人站出来解围，不过这人郎夙夜并不认识，荀千蘅也不认识，只听他说：“荀将军如此便不合礼教了，哪有把新郎送回去，新娘留下来跟宾客喝酒的！”

　　众人盯着荀千蘅的反应，想看看她是否还像那日在御前一样，只知唯唯谢恩。

　　荀千蘅接过一旁申甲递过来的一杯酒，稍微举了举，嘴角带着笑意：“既然诸位有这样的疑惑，本帅今日便同诸位解释一下，无论本帅今日是何人的新娘，诸位都莫忘了，本帅首先是大乾朝辅国大将军，二十万威扬军的统帅！镇守北部边关的镇北大都督！”

　　荀千蘅扬起了语调，那些文臣听来，犹如惊雷。

　　好一会，整个院中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荀千蘅又转换了语调，和善了些许：“我夫君只是个不入流的书令史，而今日到场的最少也是大乾从五品官员，他没见过这场面，应付不来，便先退下了，本帅只问诸位一句，今日本帅大婚，敬宾客的这杯酒，哪个不想喝？”

　　荀千蘅说完，举杯一仰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