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二三两》唯有君与酒

5、洞房

　　文臣们也纷纷举起了酒杯，大声说起了庆贺词。

　　一片喜庆祥和之中，郎夙夜被孙玉傅拉回了新房。

　　便是那日郎夙夜来过的将军寝室。

　　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大婚的布置，床上的暖香锦被是湖蓝色的，更没有在床上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他一身红色，在屋里竟然显得有些突兀。

　　孙玉傅将人送到，抱拳行礼：“姑爷累了就先休息吧，少帅且还要一会才能回来呢。”

　　郎夙夜有些失神地坐在床沿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幕幕事情，桩桩件件都超出了他的预计，缘何就到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

　　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史书库的小吏职位，可以借职务便利去查阅多年前的旧案，但行事也得处处小心谨慎才行，如今天子这一番操作，直接把他放在了最万众瞩目的地方，他想再干点什么，可就难了。

　　郎夙夜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他还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今上会选择他来做这个将军夫婿，做眼线，比他合适的人有很多，为什么是他？

　　眼下最难搞的，是怎么应付这个传说中嚣张跋扈的女将军。

　　整整四个时辰，没有任何人理郎夙夜，甚至没人送来餐饭，郎夙夜就那样饿了几乎一整天。

　　直到掌灯时分，听着外面的声音，荀千蘅才回来。

　　郎夙夜抻着脖子往外看，搀扶她回来的，一个是她家丫头申甲，那日见过，另一个是个同样也醉醺醺的白面男子，郎夙夜听着那男子一声声地叫他的新娘，千蘅，千蘅，看样子，好像想把女将军拐走似的。

　　屋门咣当一声响，郎夙夜赶紧收回目光，乖顺地坐在塌边低下头。

　　荀千蘅在门口同那男子道别：“晏辰兄再往里走就不合适了！这是我的新房！统领何在？快送校尉大人回去！”

　　申甲扶着荀千蘅往屋里走，门在身后关闭，那晏辰兄还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一会，才醉醺醺地离去。

　　荀千蘅仿佛没有感觉到屋里有旁人一样，由着丫头给她卸了甲，摇晃几步，走到暖龙地面的茶几桌后，坐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恹恹地说：“快去给我打一盆凉水来。”

　　申甲小跑着去了，荀千蘅低垂着头，好像睡了一样。

　　郎夙夜脚步轻盈地靠过来，带着几不可查的一丝戒心，走到离荀千蘅大约一尺远的距离，端起桌上茶水递过去。

　　“将军喝醉了？”

　　郎夙夜试探着问。

　　荀千蘅猛一抬头，两颊微红，眼里射出虎狼般凶煞的眼神，定了好一会才淡淡地说：“本帅从不喝醉。”

　　茶她没接。

　　郎夙夜肉眼可见地吓了一个哆嗦，又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听荀千蘅又说：“你退后两步。”

　　郎夙夜不明所以，只是按着吩咐往后走了两步。

　　荀千蘅抬起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眸，眯着眼看郎夙夜，美则美矣，可惜了。

　　“第一，从今往后，这三尺便是你我之间的距离，若非生死，你不可逾距；第二，等年休过去，你去陛下面前请辞，那书令史不要再做了；第三，踏踏实实留在将军府里，自然没人敢动你，若是没有我的允准离开将军府，生死可就不由你了；第四，你不得公开或私下接触任何朝臣，有事来问本帅。”

　　荀千蘅顿了一下：“你是史书库的书记小吏，明白记下本帅适才说的几点，应当不难吧？”

　　其实那日见了他柔弱的样子，无论是不是装出来的，荀千蘅满打算再看一看郎夙夜的笑话，这几句话说出来，别说是他，就算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周校尉，也少不得要委屈死，哭几声鼻子。

　　但是出乎荀千蘅意料的是，郎夙夜并没有过激的反应，甚至没有装可怜，只是小声回了一句：“既然进了将军府，生死自然在将军手里。”

　　荀千蘅点了点头，满意，却又有点失了趣味。

　　“既然你我已经结为夫妻，往后就不要再喊将军了，你就叫我——”

　　“千蘅。”郎夙夜打断荀千蘅说了声，他记得刚刚送她回来到门口的那个男子就是这么喊她的。

　　但是下一刻，荀千蘅的手已经卡在了郎夙夜的脖颈上，郎夙夜后退两步，勉强站着不倒，呼吸声仿佛都被那掌风切断了。

　　荀千蘅冷笑一声，满眼邪魅：“谁许你叫千蘅了？我是说，叫少帅！”

　　郎夙夜睁大了双眼，这是叫我改称呼吗？？这分明是在叫我站队！他当然研究过，只有死忠于威扬军统帅荀氏父女的那批人，才叫她少帅。

　　“少、少帅……你逾距了。”郎夙夜艰难地说。

　　荀千蘅勾着嘴角，轻哼一声：“呵！本帅自然可以逾距，没听清我刚刚说的吗？你不可逾距。”

　　郎夙夜的眼神荡了荡，没再接话，荀千蘅松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此时，申甲端着一盆冷水走了进来，放在案前。
　　荀千蘅感觉有点头疼，便闭上眼伸手指揉自己的眉心，并漫不经心地跟申甲说：“把郎夙夜送到客院去住，无事不要来我这里了。”

　　“是！”申甲领命，郎夙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跟着申甲就出去了。

　　行至屋门口，听见荀千蘅又说：“给他送点吃的过去，日常用度上，不要短缺他的，派个伶俐的人伺候着。”

　　“是！”

　　红灯影下，郎夙夜嘴角划出一条无人察觉的得意笑意。

　　……

　　一夜深眠。

　　腊月二十六一早，荀千蘅叫申甲备了两份一样的早点，很清淡，配上解宿醉的龙井茶，餐上齐，申甲问：“少帅，我去请姑爷过来用早饭吧？”

　　荀千蘅听了很诧异地回头：“你叫他什么？”

　　申甲甜甜一笑：“自然是叫姑爷！”

　　荀千蘅愣了一小会，好像那一刻她才真的确认，她已经嫁人了，轻微地叹了口气说：“不叫他，你让人去门口迎一下，晏辰怕是要到了。”

　　申甲错愕，却也没表现得太明显，派出的人刚走到院子一半，周晏辰就进来了。

　　进屋自然不客气，坐下就开始吃，他就没觉得另一份餐食是给郎夙夜准备的。

　　吃了几口，来了状态：“千蘅！如今年关将至，朝中放假，要等到了十五才开朝，我许下你的承诺也该兑现了，今日你就跟我出去，我带你见见我平日里要好的几个朋友，再吃吃喝喝，逛逛花楼赌坊，乘船游献河，领你好好见识一下献都风光！”

　　荀千蘅抬头，似笑非笑：“晏辰，我一个兵马大帅，而且还是个女子，我跟你去逛花楼赌坊，是不是有些太不成体统了？”

　　“别装了，千蘅，你心里哪有体统！只是怕……书令史心里有意见！”

　　荀千讥笑一声：“轮得到他？”

　　“那就好，我还怕你成了亲，就再不和我好了！”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出去，全城百姓都认识我，你等我乔装一下。”

　　“好好好！乔装好啊！”

　　饭后，荀千蘅回自己房间去乔装，周晏辰在外间等了小半个时辰，荀千蘅从房间走出来时，周晏辰两眼渐渐睁圆，下巴也掉出来合不上了。

　　荀千蘅改换成了一身十分恬静淡雅的女装，鹅黄色压花螺纹小袄，白色绣凤百褶长裙，梳着时下京城仕女最爱的双环望仙髻，缀以细小的金银和碧玉，插一根并蒂莲玉钗，走起路来，摇摇曳曳。

　　荀千蘅还化了妆，虽然只是淡妆，眼睑俏红，双唇粉嫩。

　　哪里还能看出那叱咤疆场的大将军模样。

　　“千、千蘅、你真是……你今天真是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周晏辰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了，这要是两人一并走在街上，得羡煞多少人啊！

　　荀千蘅微微一笑，偏了偏头：“我这样，旁人看不出来了吧？”

　　“看不出！陛下见了你都认不出来！”

　　“那走吧！”

　　将军府就在内城里，虽然所在地清净，但是巷子口拐出去，就是街市，因此俩人决定走着去，不乘车，不骑马。

　　可刚要走，内院门口就进来了一个人。

　　“少帅这是要出门？”迎面而来郎夙夜，换回了他往日穿的肃静白衫，目光也止不住地在荀千蘅身上窜来窜去。

　　“郎夙夜，你来干什么？可有我传唤？”荀千蘅目光突然凛冽，那一身柔和的装扮丝毫遮掩不住冒出的张狂意味。

　　“少帅这是……女为悦己者容？”郎夙夜的语气也有些不善。

　　一旁周晏辰却呵呵笑了起来：“书令史是吃我周某人的醋了！真没想到！”

　　荀千蘅又上前一步，双眼如猎鹰般盯着郎夙夜：“答我！来干什么？”

　　郎夙夜不忿，他问她，她一句不答，却逼着他回答她，但是不忿了一会儿，便败下阵来，低眉顺眼轻轻答道：“少帅说有事可以来问你，我来找少帅问一件事。”

　　“什么事？”

　　郎夙夜瞥了一眼周晏辰：“不便叫外人听见。”

　　“你——”周晏辰说着就要冲过来用拳头招呼。

　　却被荀千蘅挡住：“晏辰，门口等我。”

　　只得悻悻退下。

　　“现在说吧，什么事？”

　　“我想把琼华巷的东西搬到将军府里来，不知少帅是否允准？”

　　荀千蘅摇头笑道：“呵，这有什么可避着人的？”

　　郎夙夜不抬头，嘟囔了一声：“气不过……”

　　“气不过？郎夙夜，你可给我想清楚明白了，你我的婚事到底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气不过？”

　　荀千蘅盛气凌人，料想郎夙夜也该知难而退。

　　虽然献都得冬天不太冷，但是郎夙夜的衣裳还是太单薄了，他的脸色有些白，郎夙夜并没有太多失落，只是抿了抿有些凉的嘴唇，低低说：“我的资格都是少帅给的，少帅不给，我就没有。”

　　荀千蘅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转身要走，郎夙夜却站在原地不动，荀千蘅回头：“怎么还不去？”

　　“少帅说了，要是我离开将军府，生死难料，求少帅让孙统领陪着我去。”不咸不淡。

　　荀千蘅无奈，招招手：“统领！陪他去！”

　　孙统领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侍立在郎夙夜身边。

　　荀千蘅又看了郎夙夜一会：“统领，给他弄几身厚衣裳，别叫人以为我将军府苛待夫婿，他可是陛下的圣旨！”

　　“诶！好！”孙玉傅应着：“既然拉东西，那我套上马车拉着姑爷去吧。”

　　“好。”

　　荀千蘅说完，扭身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