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二三两》唯有君与酒

35、铃咚

　　孙玉傅挥挥手，两个护卫拖着一个全身乱糟糟断了右腿的人走了上来。
　　“怎么带到家里来了？”荀千蘅有点责备地道。

　　孙玉傅睁着大眼：“少帅！您仔细看看，她不是畜民。”

　　荀千蘅离开座位起身上前看，那人刚被护卫放在地上，就朝着荀千蘅扑了过来，嘴里大喊着：“将军！救我性命啊——”

　　钱大人府的四夫人，会驯兽的铃咚。
　　“铃咚？”荀千蘅马上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叫老孙把人带到里屋，房门层层锁死，门外十几个守卫。

　　屋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铃咚早已不是那日见她时候俏丽骄傲的模样，头上脸上都是半干的泥巴，身上几处伤痕，衣衫也是从哪个畜民乞丐那里偷抢来的，又脏又臭，最骇人的是她的右腿。

　　铃咚扑跪在地上，不停地叫着将军救命。

　　孙玉傅低声向荀千蘅说了事情的经过：“早上不是发现了钱大人的尸首么，在城外宁河畔，钱夫人估计也是听说了消息，想看看那死了的究竟是不是钱大人，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我听说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结束了，钱夫人发现了我，就扑过来叫救命，让我带她来见少帅，说有重要的信息要和少帅报告。”

　　铃咚哆哆嗦嗦，好像在忍受着身体某个部位的剧烈疼痛。
　　“荀将军……荀将军一定要救救我……我夫君已经被他们杀死了……他们下一个就会来杀我……我不想死……荀将军救我啊……”

　　荀千蘅神色平静地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平淡又不失威严地问：“是谁杀了钱大人。”

　　“是……”铃咚看了看孙玉傅。
　　荀千蘅嬉笑一声：“你既然信得过孙统领找他求救，怎么此刻不敢当着他的面说话了？”
　　“我……我说……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想牵连孙统领。”铃咚低下头。

　　“如此说来，你也不该牵扯本帅，既然你知道凶手是谁，老孙，把她送到京兆府去吧，对着官府，她总是敢说的。”

　　“不——将军！”铃咚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是太子杀了我家大人！京兆府哪里敢拿他，我只有求到将军门上！”
　　荀千蘅捡起桌上一只镇纸就扔了出去。

　　青铜镇纸，力道极大，准头也很好，稳稳地砸在铃咚膝盖边，咣地一声，又蹦了出去。
　　“本帅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陷害本帅！别说不能确定是不是太子杀人，就算是，你为何说本帅能管得了太子！要是给陛下听见了，岂不是要责怪本帅有不臣之心？？你这妇人，实在歹毒！！”

　　荀千蘅发起怒来，额角青筋暴起。
　　“本帅大可以当做没有见过你，这世上也可以再不会有人见到你了！”

　　铃咚立马吓得全身瘫软，匍匐在地，两眼发直，眼看着孙玉傅抽刀朝她砍了过来。
　　“我有太子祸国的罪证！！”千钧一发之际，铃咚又喊出一句话，孙玉傅刀锋一偏，一旁的木地板齐刷刷断了十来块，断口齐整。

　　铃咚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惊雷。
　　荀千蘅嘴角带着一抹邪笑：“从头说来。”

　　“那日……那日我从兴武大街想劫走一个小畜民没有成功之后，还没回到家，就迎上了太子的车架，太子请我到他车里坐，带我回了太子府。那日太子妃本来不在府中，我便同太子在屋里……交谈……没想到，太子妃突然赶回来，太子便让我躲在他卧房里的一个密室之中——”

　　荀千蘅哼笑一声，玩味地打断：“交谈？交谈为什么怕太子妃看见？”
　　铃咚低下头：“我……我不过是老爷的一个妾室，仗着一点异域的本事，有幸被太子看上眼，钱多善巴不得亲自把我送到太子爷床头去！这一来二去……就……”

　　“本帅不想听你这些隐秘事，你在密室里看见了什么？”

　　“本来不应该看见的，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开关，打开了墙壁上的暗格，里面除了一些珍稀玩物之外，还有一些往来信件，和一个金闪闪的盒子，我见识短浅，不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只知道是一个印章，同我家里两份圣旨上的印章样子差不多……”

　　荀千蘅此刻是真的想发自内心地砍了这个铃咚，面上却装作不在意，铃咚这人，鬼心思多，要说她不认得圣旨上的印章，可信，却偏偏要这样说，可见居心叵测。

　　荀千蘅波澜不惊，好似并不在意，只是问：“信件你也看了？”
　　“我……看了……”
　　“写的什么？”

　　“陛下为了磨砺太子殿下，早几年已经让他接触一些朝政，主持一些修建、漕运等工作，太子就在这里面……暗度陈仓……贪墨国库银钱，收取下属贿赂暂且不说了，最要紧是……太子与一个叫‘蛇吻’的教派往来密切……信件中一位被太子殿下称作法师的人，时常指点太子殿下在陛下宫中放一些……东西……”

　　荀千蘅咂了咂嘴：“然后呢？”
　　“然后太子妃好像发现了我，就要往密室里来寻我，幸好那密室还有另外一条通道，就在暗格后面，我把暗格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开了，顺着那条通道跑了。当天下午，整个城里就布满了要抓我的人！”

　　“这些事情，我家大人多半都有参与，于是才有了他去永益坊寻我的事件，而等过了几天我家老爷失踪了，太子殿下或许以为他是故意躲起来，和我两个联手，要找机会去揭发他，便一同追捕我们俩人！！”

　　荀千蘅想，这就合理了，堂堂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为了找一个失踪的下属和姘头就这样大动干戈，早该想到，那必然是动了他实打实的利益。

　　“铃咚你这些天躲在哪里？”
　　“我就躲在永益坊中，直到今天早上，听说了我家老爷的事，出城去看了看。”

　　“那前几日晚上太子殿下去永益坊发难，怎么没有搜到你？你是怎么躲过的？”
　　“……无非是……使了些钱……多亏了景王那日去，否则……太子这样地毯式搜捕，怎么也会把我扫出来的，若真的是那样，我只有死路一条。”

　　荀千蘅盯着铃咚的右腿。
　　“腿是真的断了吗？”
　　铃咚坐在地上，手抚摸着右腿：“倒不是真的断了，但是也快废了，用细绳紧紧地绑在身后，已经有些溃烂了。”

　　这女人倒是个狠角色，为了躲避太子的追查，硬把自己扮做畜民，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荀千蘅想了想：“铃咚，你来找本帅，可是本帅能干什么呢？太子在外面追杀你，将军府就算能护得了你一时，也护不住你一世，你想让本帅去举报太子，说实话，本帅也不敢，此时太子一定已经转移了所有的证据，甚至已经销毁了，况且，本帅在陛下眼里本来就是个危险人物，再去动太子，他们都会以为本帅想取而代之。”

　　铃咚的身形颓然地瑟缩下去，是啊，能干什么呢？
　　于是哭哭啼啼起来：“荀将军！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我若是离开将军府，就是死路一条，留在将军府，还能多活几日！”

　　荀千蘅叹了口气，不再跟铃咚说话，起身往外走，并回头嘱咐孙玉傅：“给钱夫人准备个房间，让她沐浴更衣梳妆，再给她好好吃一顿饭。”

　　荀千蘅背着手，开门就出去了，铃咚在身后撕心大喊，她知道吃完这一顿饭之后，荀千蘅就要把她扔出去了。

　　可若是铃咚是这么容易服输的人，她也不会撑到今天了。

　　铃咚在将军府下人的伺候下，洗了个热水澡。
　　绑缚着右腿的绳子由于长久没动，绑的又紧，已经深深勒近皮肤里面去了，下人拿着一柄小刀，将绳子分成一股一股的慢慢割开，撕下来的时候，也粘连着血肉。
　　去了绳索，再把那条腿慢慢地伸直，泡在水里，看着都疼，可铃咚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等洗漱完毕，铃咚找下人要了一根手杖，很不熟练地拄着拐杖，去找荀千蘅。
　　彼时荀千蘅正在院子桃树下采花瓣，江南春来早，将近三月，献都正桃红柳绿。

　　“荀将军！”

　　孙玉傅拦在铃咚面前：“回去吧，钱夫人！我们少帅帮不了你！”

　　“孙统领就让我再和将军说一句话。”

　　荀千蘅在不远处招呼：“让她过来！”

　　铃咚走到荀千蘅身后。
　　“将军！若真的有一日，上位者要对您动手了，您不想抓点东西在手里自保吗？”

　　荀千蘅头也不回：“本帅手里有二十三万威扬军，想动本帅的人，都得仔细想想，就连上边那位，也还在仔细斟酌呢，再者说，你能给本帅什么？”
　　铃咚突然凑近：“我在太子的密室里发现了当年先废太子谋反案的秘密档案，在他们发现之前，被我藏起来了，我把太子府的地图画给将军，将军派人去取。”

　　荀千蘅倏地回过头。
　　这东西，充满诱惑，又危险重重。

　　当夜，铃咚就在荀将军府住下了，住在从前从不打扫也不进人的一个偏院，伺候的人也还是那一个，没惊动许多人。

　　铃咚也说话算话，当夜就仔细地画出了太子府的详细地图，并用红色的墨水标记处她藏东西的地方，而在天亮之前，一身夜行衣的荀千蘅，已经从太子府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