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二三两》唯有君与酒

33、谎言

　　郎夙夜顿住了。

　　赵星轶也觉得十分意外，这个小王叔，平常与他从无交集，两人属于各自浪荡，互不干扰，今日这是为何？而且他为什么是从永益坊里面出来？

　　无论如何，见到王叔，合该行个礼。

　　赵星轶想到此，假咳一声，立即有宫人上前，要掀开马车帘子。

　　永益坊里穿出来的小小身影却连忙出声阻止：“殿下还是不要下车了！”

　　掀帘子的手一滞。

　　景王接着说：“殿下今夜所作所为，若是不露真容，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景王瘦小稚嫩的身影，看上去却煞有介事。

　　一地困苦的畜民感受不到，禁军里面却有几个高手，不约而同地感觉到太子殿下的马车好像晃了一下。

　　安静了好一会，赵星轶在马车里，抱了拳，稍稍弯腰：“见过景王叔。”
　　赵颂也低头拱手：“臣见过太子殿下！”

　　“不知王叔，如此深更半夜，为何会在永益坊里？”

　　赵颂此刻已经走到人前，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他小小年纪却气势斐然，一身皇族贵气，跟那个为了一口吃食赖在将军府里不肯走的小家伙判若两人。

　　说到底也是皇家的人，若到用时，总也能拿出来几分气势。

　　赵颂又往前两步，勾嘴微微一笑：“殿下是质问本王，还是询问本王？”

　　赵星轶握了握拳头，咬了咬牙，整个大乾敢和他这样说话的，都不会这样说，只有景王。

　　“景王叔若不愿意说，本宫也不强求，只不过这事情要说到父皇面前去，王叔总也要解释的。”

　　看在景王叫他不要露面一句话的情面上，赵星轶没有立刻撕破脸。

　　“本王的事没什么说不得的，去陛下面前说也不怕，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今夜在这里闹腾，在陛下面前，说不说得？”

　　“呵呵呵呵！”赵星轶低声冷笑：“本宫怕什么！不过是一堆畜民而已，本宫就算一时兴起全都杀了，难道父皇会怪我？我自有解释，王叔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来呀！继续！给我一个一个的钉！我就不信他们不说！”

　　翊卫再一次拎起了手里的火钳，生硬地拉扯着全大婶。

　　躲在暗处的郎夙夜全身颤抖，看来今夜是没有一人能拦住这发疯的太子殿下了。

　　正焦急，却见景王移步上前，徒手扳住了翊卫正要落下的火钳。

　　“今夜本王在此，谁敢动手？！”

　　翊卫看看景王，自然不敢动手，又回头看看马车，马车里的人不知道在酝酿什么。果然，一瞬之后，马车里传来一声咆哮：“本宫懂礼仪叫你一声王叔！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拦本宫做什么！！”

　　景王不退反进，目光犀利：“殿下，以下的话我只说一遍，能不能听得懂，看你造化。殿下今日虽然没有露脸，明日朝堂上追究起来，大可以咬死不认，毕竟没人看见你，那就都是谣传，不过前提是，殿下没有做出什么真正损害陛下颜面的事情。”

　　“本王看，什么陛下要留着畜民慢慢动手，殿下却在这里滥杀就忤逆了陛下的意思，都是屁话，如殿下所说，全杀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群畜民！真正要紧的是，太子殿下做的事情是不是太子该做的？这般残暴、决绝、一意孤行、猖狂无道，是否还符合陛下心里对于储君的评判标准？”

　　马车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咚’！

　　是脚步声。

　　赵星轶也还没有傻透，他像被当头砸了一记重锤，脑子很疼，但是清醒了。

　　“殿下可回头看看，数数有几个衙门的人在背地里，正捏着小本子暗戳戳地记账，别说什么都检少监、刑部礼部的不在话下，台院可是都有人来了！殿下想想，是什么人能在一晚上张罗了这么多衙门齐聚一堂，也想一想，哪个衙门跟殿下走得近，哪个又跟四殿下关系亲？”

　　马车里没有动静。

　　景王又说：“殿下就是陛下的脸面，赵星轶，你还要砸吗？”

　　一时四下里都没了声音，好一会，马车里又传来咚咚两声，车夫会意，调转车头，往来时方向慢行而去。

　　太子走了，景王也转头回去，禁军继续巡查，永益坊现场留户令官衙门陈嘉应率众收尾。

　　这闹腾了大半夜，郎夙夜还怎么出得去，此刻必定全城戒严，稍有不慎就会被禁军逮住，更别提还有可能有人认出就是他去报的信。

　　郎夙夜一直待在那阴影了，等到所有人都走干净了，陈嘉应也带人离开后，实在是没忍住，溜进了永益坊。

　　陈嘉应叫了郎中给受伤的畜民处理伤口，虽然是极其敷衍吧，好歹聊胜于无。

　　郎夙夜偷偷关照了几人后，趁着天未明，赶紧溜回秘书署。今夜计划只能作废，明日再找机会去见钱大人，只是担心，钱大人在他手里给吃给喝，老爹三人在钱大人手里怕是不会好过，一定要尽快找机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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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里景王虽然回了王府，但是天刚亮就跑到荀将军府来邀功。

　　荀千蘅知道景王要来，早叫厨房备好了各色美食，一院子人都早早地起床洒扫，静等景王到来。

　　照理说景王府的吃食不会比荀将军府的差，但是每次景王来将军府，都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看什么都流口水。

　　荀千蘅问：“怎地？王府里有人苛待王爷不成？”

　　“哪里！我父母早亡，从小就是我当主人，以前小的时候，确实有个别恶仆，欺我人小不懂事，吃穿上随意应付，把我的钱贪到自己口袋里用，可是我长到十岁左右他们就骗不住我了！再做那样的事，都被我杀了。”

　　“我府里有两个专门管膳的管家，天南地北地给我搜罗好吃的，多稀奇的东西我也吃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你这里的香！”

　　赵颂说着，使劲往嘴里塞东西。

　　荀千蘅看着他的样子，脸上忍俊不禁，心里却无端想起那流落街头，要靠挨打赚钱的朱星旦。

　　赵颂往荀千蘅身边凑了凑，低声说：“荀姐姐，我昨晚上可是把你教我的一字不漏全说给太子听了！他一句都没吭声，赶车就走了，你可真是厉害，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可从来搞不明白，你常年在北疆打仗，竟然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自己在家听戏听曲，闲暇时练两手功夫，旁的什么都不晓得。”

　　荀千蘅笑笑：“景王哪里是不明白！”

　　正说着，郎夙夜从秘书省夜值回来了，一进院就听见景王叽叽喳喳的声音，循着声走过去，不知景王说了什么，竟然逗得荀千蘅哈哈大笑。

　　一时心里有些发酸。

　　却又为自己这些无聊的情绪烦恼，眼下还哪有时间计较这些！！

　　郎夙夜定了定气，走上前给景王行了个礼，问：“景王说了什么笑话，竟然让千蘅听得这么开心！”

　　景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不知道怎么说。

　　却是荀千蘅接话：“没什么！景王殿下正跟我说昨晚上他干的一件大事！”

　　说着便讲了夜里那一段。

　　跟郎夙夜自己所见都对得上，没有出入。

　　无论如何，昨夜里就是景王救了人，郎夙夜抖袍挽袖抱拳，朝着景王施了一礼。

　　“景王爷如此体恤畜民，是百姓之福，也是江山之幸！”

　　不敢谢得太明显。

　　赵颂挥了挥筷子：“江山什么的不敢当！”

　　又问：“王爷昨日怎么赶巧在永益坊？”

　　“咳！说了也不怕你到处告诉，反正也是有人要到处打听我的！本王素来爱听戏么不是，有一日过永益坊，听见里边有人唱戏，便循着声音过去看看，见到一个小姑娘，腿虽然不好，戏唱的却十足有功夫，昨夜正巧路过，想去找找她，哪想到赶上这样的事！”

　　两人早编好了由头，等着人来问呢，而且操练过，说得行云流水。

　　没察觉郎夙夜脸却崩了起来。

　　“王爷慢慢用，下官昨夜当值一宿，着实疲乏，去旁边歇息了。”

　　荀千蘅点头示意，景王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郎夙夜转过身，一瞬间脸上阴云密布。

　　景王在撒谎！

　　他这样的大人物，若真的去结识过永益坊里的畜民，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若不是像郎夙夜对畜民这么熟悉的，他这个理由，还真说得过去，差就差在郎夙夜对永益坊了如指掌，别说这人是景王，随便畜民结识了外头的什么人，他都一定会知道。

　　况且永益坊里也没有那么个会唱戏曲的女娃。

　　若要保护好这些人，就要从各个方面为他们减少危险因素。

　　可是景王昨夜确实救了人，他是同谁一伙的？为什么要撒谎？郎夙夜的心沉了下来，回到客院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也找不到景王这一条线是从来冒出来的。

　　不过想了个旁的由头。

　　强忍到午时，去找荀千蘅报备，景王竟然还赖着没走，要不是心里有事放不下，郎夙夜是要酸他几句的。

　　“千蘅，我午后要出门一趟，最近在编《佛国志》，很多问题不懂，出去找几个上师请教一下。”

　　荀千蘅浅浅地翻了翻眼睛：“夫君对待这秘书署的职责，倒还真是上心！休息时间也要为职责忙碌，不知我那份奏疏，你写得怎么样了呀？”

　　郎夙夜脸刷地一红，他这些天忙得头找不着脚，哪里还记得那份奏疏的事情？

　　“还……还在写，今晚回来再润色一下，明天就能给你。”

　　“既然这样，夫君去吧，可用叫李繁和龚遂跟着你去？”

　　郎夙夜瘪了瘪嘴唇：“千蘅你看用不用？”

　　“呵呵！”荀千蘅嗤笑一声：“我看不必了，你自己去吧！”

　　郎夙夜心头一颤，她这是宣布，不会再来杀他了是么？

　　却也没空多想，只朝荀千蘅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