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散璀

102、世界上最最好的姐姐 风青雪

　　风青雪还没睁开眼，一股青草的香气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就霸道的冲进鼻腔。
　　睁开眼睛，身处一片街道上。
　　这里是一座不算繁华的人间城池，风青雪看着人群穿过自己的身体，但他能听见群众的声音。
　　临近花朝节，大街上喜气洋洋的，大家都在准备祭花神要用的东西，花糕花篮，大街上随处可见鲜艳的花朵。
　　人群来来往往，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一些鲜花，几个小孩子每个人都抱着几枝开的繁华的桃枝从身边跑过。
　　风青雪跟着人群，走到一片桃花林，小孩子的桃枝就是从这里折的，林子里三三两两的人走在一起，树上系了不少红绸缎，最中心的大桃树下，供桌上除了香炉，还有水果鲜花糕点。
　　站在树下，风青雪到处寻找着，龙凤胎应该很好找的，他们俩小时候应该是形影不离。
　　正想着，风青雪准备转身去别处寻找，转头就看见了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跑过来。
　　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头上簪着漂亮的桃花，手里抓着团扇，发髻梳成两个丸子，脖子上戴了一串宝石璎珞，右眼下一颗红痣。
　　男孩穿着浅绿色的长衫，配了一件粉色的小马甲，脖子上戴着长命锁，马尾用一根浅绿色发带扎着，怀里抱着桃枝，左眼下一颗红痣。
　　两个孩子身后跟着一对夫妻，不紧不慢的跟着，脸上堆满了笑容。
　　风青雪怔愣的看着两个孩子穿过自己的身体，然后立刻转身追上去。
　　大人的脚步比小孩子大很多，风青雪边走边看着这两个还不够他腰高的孩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小时候这么爱笑吗？”
　　不止是江让尘，连江辞盈都是，两个孩子的笑声响彻桃花林。
　　风青雪亦步亦趋的跟着，看着江让尘把花枝放上供台，那双乌黑的眼睛还盯着边上摆着的糕点。
　　“不行，这是给花神娘娘的，回家阿娘给你做新的好不好？”
　　跟在身后的夫人一眼就看出来江让尘的心思，弯下腰耐心的和江让尘解释。
　　“可是，花神娘娘前几年都没有吃，是鸟把这些都吃掉了。”
　　“那些鸟啊，是娘娘的信使，他们劳累了一整年，所以娘娘才把吃的给他们的。”
　　风青雪蹲在一边，注意到江让尘脸上沾了些灰，下意识想伸手抹掉，刚伸出手，想起来自己碰不到任何人。
　　结束了花神祭典，一家四口回到家，风青雪依旧跟着，看着大门口的牌匾。
　　“员外府？”
　　仙界从古至今都没有员外一说，这是人间的职位，可是江让尘江辞盈是仙，仙族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人间呢？
　　深夜，风青雪在员外府里乱走，穿过墙壁进入书房，试图触碰书架上的书，用灵力也碰不到，魂术也不行。
　　只能遗憾离开，去到江让尘的房间，坐在他床头。
　　月光穿过窗户，风青雪的世界越来越暗，因为记忆是由江让尘视角来呈现，所以当江让尘闭上眼睛，他也同样失去了眼睛。
　　但是小孩子是会做梦的。
　　眼前恢复了光景，风青雪安静的站在原地，这里是一片花海，江让尘在放风筝。
　　风青雪原地坐下看着，反正江让尘应该是看不见他的，直到那个孩子笔直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哥哥，你是谁啊？”
　　“你看得见我？”
　　江让尘疑惑的看着他，伸出手，风青雪把手放上去。
　　软乎乎的，小孩子的手。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啊？”
　　风青雪还在疑惑为什么江让尘看得见他，但面对师长，他还是有问必答。
　　“风青雪。”
　　江让尘坐下来，突然手里就出现一个花环，戴在风青雪头上。
　　小孩子会对好看的东西有非同寻常的好奇心，江让尘也是这样。
　　“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我感觉大哥哥你是好人！和我爹爹一样的！特别特别好的人！”
　　江让尘眼睛亮晶晶的，天真的笑容让人移不开眼，风青雪抬头看着他，心里软乎乎的，也忍不住笑出来。
　　“你很喜欢你爹爹吗？”
　　江让尘坐在花海里，风青雪把他圈在怀里，拿出各种各样的漂亮饰品往江让尘身上戴，都是他之前游历时候买的，有些是送给师弟师妹的，有些是送给朋友们的，现在全在江让尘身上了。
　　“喜欢！”
　　风青雪轻笑着，往江让尘鬓边戴了一朵纯金打造的梅花。
　　“可是你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啊。”
　　“我知道啊，可是我还是喜欢他们。”
　　江员外看起来年纪大了，人类的四五十岁，已经算年纪大的了，生产的话太危险了，江辞盈江让尘他们俩，绝对是捡回来，或者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个家的。
　　“大哥哥你呢，你喜欢你的爹娘吗？”
　　“我也喜欢他们。”
　　风青雪没有细说，毕竟那些事情，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他和墨青风明，失散了三百年，再得知他们的消息，却是天人永隔，相见，也只是一抹残魂，终将回归天地的残魂。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哥哥你有这么多好看的东西，一定很厉害，他们肯定也很好吧！”
　　风青雪摇头。
　　“他们现在，可能比我小了不知道多少岁。”
　　江让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看风青雪的样子，应该是很遗憾的事情。
　　“那大哥哥有兄弟姐妹吗？我跟你说哦，我有个姐姐，她可厉害了！我特别特别怕街尾那条大黑狗，有一次我被它咬伤了，姐姐一个人拿着棍子就出去了，虽然姐姐回来的时候也受了伤，但是后面我就再也没见过那条狗了，听大人说，有人把它赶走了。”
　　“还有还有！她还会爬树！我亲眼看见的！她把地上的小鸟送回窝里了！”
　　“还有还有，她在学堂里也一直是第一名！而且她还会法术！我亲眼看见的！姐姐她能控制水！”
　　风青雪安静的听着，江辞盈和江让尘一直都是水属性的，这不是秘密，青山门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江辞盈很少用法术，而江让尘又是用立夏带来的火更多。
　　“你很羡慕你姐姐吗？”
　　“羡慕啊！我也想控制水！我也想和她一样，可以在水面上走！”
　　风青雪指尖凝结出一只蝴蝶，递到江让尘面前。
　　“哇！好漂亮！大哥哥你也会法术！”
　　“嗯。”
　　你教的。
　　风青雪含笑看着江让尘，江让尘正捧着手里的蝴蝶，小心翼翼的触碰脆弱的翅膀。
　　“你以后，会成为万人之上的仙尊的。”
　　“大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要看其他的吗？我都能变出来。”
　　第二天一早，江让尘从被子里爬起来，跑到隔壁房间想和江辞盈分享这个有趣的梦境，但是在要开口的时候，又忘记了，只记得梦里有人给他看了蝴蝶。
　　“梦都是假的。”
　　江辞盈坐在镜子前面梳头发，江让尘嗷了一声。
　　“才没有！姐姐你就是嫉妒我能梦见蝴蝶！”
　　“花朝节到处都是蝴蝶，放学了我陪你去抓。”
　　“真的吗！？”
　　帮上发带，戴上莲花的发夹，江辞盈跳下来，走在前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让尘小跑着跟上。
　　“姐姐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姐姐！”
　　“夸我我也不会把课业借你的。”
　　风青雪站在廊下，笑着看二人走远，虽然有些遗憾江让尘不记得梦里的事情，但现在这样，挺好的。
　　只是，秦秋把记忆给他之前说过，这段记忆对于江让尘来说，很痛苦。
　　虽然现在看不见痛苦，但也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跟着江让尘上了一整天的课，事实证明，不管是凡间夫子讲课，还是江让尘本人讲课，风青雪都容易犯困，江让尘讲的都是修炼的知识他还能听得进去，凡间夫子满口知乎者也，他是真听不进去。
　　干脆趴江让尘桌子上发呆，看着他写字。
　　怎么有人小时候写字就这么好看呢？如果他小时候也上了学，会不会写字也很好看。
　　想起刚学写字的时候，江让尘都被他的字搞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现在风青雪的字好很多了，也能看出来有江让尘笔锋在。
　　放学后，江辞盈真的带江让尘去抓蝴蝶了。
　　风青雪依旧站在远处看着。
　　这样美好的景象，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破灭。
　　又是梦中，这次不是花海，是学堂，江让尘上学的地方，风青雪坐在廊下，指尖凝结出一朵莲花。
　　“大哥哥，你又来了？”
　　江让尘在身边坐下来，风青雪顺手把莲花递给他。
　　“你不高兴吗大哥哥？”
　　“确实有点心事。”
　　“那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想着反正江让尘醒过来就会忘记梦里的事情，风青雪深吸一口气。
　　“大哥哥的老师，随时可能会死，所以，我想找到让他活下去的办法。”
　　死亡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沉重了，江让尘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死是什么？”
　　“就是再也不能见面。”
　　“大哥哥很喜欢你的老师吗？”
　　风青雪点头。
　　“喜欢，我很喜欢他。”
　　“让尘，你怕死吗？”
　　风青雪突然问。
　　“怕啊，死了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爹娘姐姐了，我不想和他们分开。”
　　是啊，江让尘从来都不想死，他想活着，不想和大家分开。
　　“我昨天，不是和你说了我有两个兄弟吗？”
　　“他们啊，一个死了，一个，自我封印了。”
　　“大哥哥想他们吗？”
　　“想，一直都很想。”
　　“那就不要忘记他们。”
　　江让尘认真的说，从风青雪口中，他知道了平衍和风蓝雨，说起那两个人的时候，风青雪笑的可开心了，但是又透露着一股悲伤的味道。
　　“让尘，如果，有一天，灾难降临，你会怎么做？”
　　江让尘摇头。
　　“我不知道。”
　　算了，这种问题对于孩子来说太难了，风青雪调整心情，张开手心，一只团雀汇聚成型。
　　玩了一会，江让尘头上顶着团雀，看着风青雪，身上的气势似乎有些像长大后的江让尘，如果不是风青雪知道这里是回忆，他都要以为是江让尘本人过来了。
　　“你喜欢你的老师，是哪种喜欢？”
　　风青雪停下手里正在编织的草蚂蚱。
　　哪种喜欢，他不清楚。
　　反正，早就不是师生之间的感情了，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太想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了，不想让他一个人忍着。
　　他心疼他，但是他没有资格替他承担这一切。
　　于是风青雪摇头。
　　“我不知道。”
　　风青雪真的不知道，也或许是，他不敢知道，江让尘对他而言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任何不堪的想法对他而言都是亵渎。
　　高高在上的神邸，不该下凡。
　　“那大哥哥觉得你的老师喜欢你吗？”
　　风青雪迟疑的点头，江让尘喜欢他吗？肯定喜欢的，但是更多的是对故人之子的爱屋及乌。
　　就算抛开故人之子这一个关系，那也只是师徒之间的感情，但风青雪又想不明白，其他人对弟子真的会好到借出一只眼睛吗？
　　正在风青雪思考之际，梦境世界开始坍塌了。
　　从梦中出来，风青雪飞上屋顶。
　　云层中，一道紫色的光正在极速下坠，江让尘的眼睛很好，所以风青雪也能看清楚，那道紫色的光里，是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好就砸在城中心的祈愿树上，江让尘想出去看看，被江员外拦住了，并交代江辞盈看好弟弟后就出门了。
　　不过江让尘何许人也，转头就说服江辞盈一起溜出去了，风青雪也一直跟着。
　　祈愿树被砸坏了，风青雪飞过去，站在断裂的树干上往下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平引月的全貌。
　　想不到这么坏的一个人，竟然是一张娃娃脸，真是出人意料。
　　“平朝阳……我诅咒你……所爱皆弃……不得善终……”
　　风青雪蹲下来，但碍于这是江让尘的记忆，所以他只能听清楚这些字句。
　　“言灵啊言灵，言出法随这个力量，就没有人用在正途吗？”
　　平引月是这样，夜雨也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过平引月说完那几个字后就撑着自己爬起来，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
　　江让尘和江辞盈躲在树丛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们很难受，同时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又令他们的丹田燥热。
　　风青雪仗着其他人看不见，凑上去仔细看平引月。
　　身上多处剑伤，最严重的伤口在后背，一直在冒血，而且行走的姿态给人的感觉是少了一些骨头。
　　“看看看！看什么看！一群愚蠢的凡人！都给我滚！”
　　平引月挥手一道气波，直接把周围的人震飞出去。
　　“弱死了……”
　　嘀咕了一句，平引月拿剑当拐棍撑着走远了。
　　风青雪想跟上去看看，但是江让尘并没有跟上，他也看不见平引月后来干了什么。
　　提心吊胆了好几天，马上入夏了，这段时间江让尘每天都在做噩梦，要么就是一片漆黑，他看得见江让尘，江让尘看不见他。
　　每每看见江让尘一个人坐在一片漆黑中哭泣，风青雪只能坐在他身边，伸出虚无的手抚去他脸上的泪。
　　到了白天，江让尘还是去上学了，不过路上，他们遇到了平引月。
　　平引月脸上戴着蔷薇面具，穿着平民百姓的麻布衣裳，弯腰询问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江辞盈根本没理他，带着江让尘快速跑开了，江让尘回头看的时候，平引月已经去问其他人的名字了。
　　“他为什么要一直问别人的名字呢？”
　　上课时，江让尘难得走神，戳了戳江辞盈询问她。
　　而风青雪依旧坐在一边陪听，今天他也是难得没犯困，而是认真思考着。
　　平引月之前离开时，身上穿的是很破的长袍，面具也是碎的，脸都挡不住，今天再看见，却是一副平民百姓的样子，把自己收拾的好好的，穿着粗布麻衣，当然风青雪很怀疑他身上那一套衣服的来源，脸上的面具明显是新的。
　　他这人怎么随身带着面具？而且他不是被剔除了仙骨吗？
　　不过仙人仙力来源于生命神的血肉，难道当年平引月的祖宗啃了块骨头？那牙口还真不错啊。
　　平引月现在到处问别人名字，或许也是为了后期的大屠杀呢？
　　但是一连几天，平引月都是安安静静的，风青雪甚至看见他蹲路边摘花，当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还以为他被人间烟火感化了，但转念一想，他这个人纯坏，说不准他在往土里种灵力炸弹，等有人路过直接炸晕，炸死最号。
　　所以只要平引月一出现，风青雪就立刻贴上去盯着他。
　　“仙界遗落在外的双生子啊？真稀奇。”
　　平引月靠着墙，盯着下面玩耍的孩子们，风青雪则盯着他。
　　江辞盈江让尘两个孩子养在人界，如果不是专门探了血脉，不可能会知道他们是仙族，江员外对外的说法一直都是故人遗孤，所以大家也都不讨论两个孩子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