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散璀

101、第四朵 “少主

　　“少主？”
　　“鸿儿！？”
　　二人齐声惊呼，连忙查看江俞鸿的情况。
　　秦秋伸手探了一下额头。
　　“怎么这么凉？”
　　现在就算风青雪害怕暖炉也得点起来了。
　　江俞鸿被抱到床上，盖上被子，暖炉烧的很旺，屋子里瞬间就暖和起来了，秦秋坐在床前，抓着江俞鸿的手。
　　应该的他们在和魔族风青雪理论的时候，江俞鸿过来找他了，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才被吸进去。
　　“怪我，应该放好的。”
　　秦秋一直在自责，风青雪把玉朦秋带过来了，苏屠现在没空，好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玉朦秋一听是江俞鸿出了问题，也不闹情绪了，提上药箱子就冲了过来。
　　江俞鸿现在是重中之重，身上已经有了荒海本源，他出问题，荒海也会不稳定。
　　“我看看。”
　　一通检查下来，玉朦秋松了一口气。
　　“精神高度紧张，然后又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睡一觉让他缓一缓就好。”
　　二人点头，风青雪出去送玉朦秋，秦秋留在房里。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融合了另一个世界秦秋的力量后，秦秋现在的修为已经摸到了仙君，就差临门一脚就能升阶。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世界线是悲剧，为什么他能吸收其他世界自己的力量。
　　秦秋脑子一片浆糊，但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江俞鸿。
　　江俞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抓着秦秋的手不断用力，明显是被梦魇住了。
　　“少主？少主？”
　　秦秋坐在床沿，另一只手拿着手帕擦江俞鸿脸上的汗。
　　江俞鸿猛的坐起来大口呼吸着，秦秋被他吓到了，手上还拿着手帕，疑惑的看着他。
　　伸出手捏住秦秋的脸。
　　“笑一个”
　　秦秋疑惑，但还是照做。
　　江俞鸿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确实是秦秋的住所。
　　“发生什么事了？”
　　秦秋还是疑惑，第三朵海棠里面是什么景象，他一无所知。
　　江俞鸿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
　　“秦远峤……”
　　“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
　　江俞鸿也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知道的，秦秋对他的心思，他也清楚，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也挺喜欢秦秋，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那时他受了伤，看见秦秋的时候感觉看见了救世主一样，而且当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一句话。
　　“好眼熟啊。”
　　修真者都是相信直觉的，他的潜意识觉得秦秋熟悉，那就先带在身边看看。
　　后来秦秋得到了时间的力量，他也因此受了重伤，秦秋顶着雷罚爬上仙界，又救了他一命。
　　在养伤的时候他就在想了，要不要和秦秋表明态度，但是他感觉，秦秋有秘密，那个秘密藏的太深了，深到他本人都忘记了。
　　等搞清楚那个秘密，再和他表明吧。
　　直到在那朵海棠里，江俞鸿搞清楚了一切，也看明白了秦秋。
　　时间拼命隐藏的秘密，成千上万个秦秋奔赴的美好结局。
　　而眼前这个秦秋，要回答江俞鸿的问题。
　　“回溯，轮回，直到找到救你的方法。”
　　秦秋根本没思考，脱口而出。
　　江俞鸿突然笑了，眼角的泪却说明他的笑并不全是开心。
　　“你要多想想自己啊。”
　　秦秋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江俞鸿小声说了一句话，修真者的耳力很好，好到那句话在秦秋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不过我挺喜欢你这样的。”
　　秦秋的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蹭的一下站起来，然后转身往外跑。
　　风青雪被他撞了一下，疑惑的跟出去，然后就看见秦秋跑出落雪宫，一个猛子扎进雪堆里。
　　“你发什么疯？”
　　风青雪站在边上，看着秦秋把自己埋起来。
　　秦秋没搭理他，风青雪等了一会，把他挖出来又拖回去了。
　　“还有一个呢，看完了再把自己埋了也行。”
　　可是江俞鸿还在他屋子里，秦秋现在不敢进去。
　　反正连拖带拽的，可算是把秦秋拉回来了，三个人一如既往的坐在地毯上，听江俞鸿讲他看见了什么。
　　刚刚进入海棠的时候，江俞鸿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烈的违和感，但是找不到源头，他就没管，自己在浩瀚无边的海面上飞行。
　　飞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下来，江俞鸿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是一棵金色的树，几乎遮天蔽日，垂下的藤蔓触碰海面，一圈圈金色的波纹围绕在周围，空气中还有很好闻的桂花香，阳光穿透树叶打下来，照的海面波光粼粼。
　　江俞鸿先是顺着藤蔓飞上树顶，揪下一片树叶在手中。
　　“扶桑叶……”
　　扶桑一旦扎根就不会离开，而世间和扶桑沾边的除了金乌就只有顾子鱼，加上顾子鱼的本体是扶桑果，那这棵树……
　　“这里是什么地方，让你在没有土壤的情况下扎根。”
　　巨树没有说话，他可能已经听不见了，彻底变成了一棵树，不知天地年月，直到再次修出灵。
　　而新生的灵，会成为新的扶桑，不记得过往一切。
　　江俞鸿飞下来站在海面，看向树干，那里有一个树洞。
　　里面摆了一口冰棺。
　　树洞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江俞鸿喜欢的，而且很新，像是有人在定期清理。
　　棺材里面是江俞鸿。
　　准确来说，棺材里那个江俞鸿比现在的他要年长很多。
　　反正是自己的棺材，江俞鸿直接就把棺材板掀开了，把自己扶起来，入手是一阵冰凉的触感。
　　江俞鸿细细看着怀中的自己。
　　睫毛上染了白色的霜，眼尾多了一抹红色，掀开衣领，仔细数了数锁骨上的桂花。
　　“十三个。”
　　然后又掀开自己的衣领数了一遍。
　　“十四。”
　　多出来的一个是江辞盈江让尘把荒海传给他后拥有的，不同于其他桂花要自己描金边，新出来的自己就带了金边。
　　说到金边，江俞鸿又扯开怀里人的衣领，伸手上去搓了一下，搓下来一点金粉在手里搓了搓。
　　“新的。”
　　看来这里真的有人一直在守着。
　　江俞鸿刚把对方的衣服整理好，然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又扯开了。
　　“安魂铃呢？”
　　怀里这具尸体有太多不同了，安魂铃都不见了。
　　那可是他们老江家的传家宝，那个怎么能丢呢？
　　把人放下在边上翻找了许久，依旧找不到，回到棺材再次把人抱回怀里。
　　牵着那只比自己大一点的手，江俞鸿梳理着线索。
　　难道，这里不是我的世界线？
　　江俞鸿挥手打开空间，空间还能用，要不躲进去，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可是自己的尸体被保护的很好，顾子鱼也在这，那这里应该很安全才对……
　　正思考着，江俞鸿耳朵动了一下，他听见破风的声音，有人来了，而且很急。
　　那就赌一把。
　　看看到底是谁。
　　秦秋踏风而来，捡起海面的金叶子。
　　顾子鱼从来不会掉叶子，有人闯进来了，可是他没感觉到陌生的气息。
　　直到神识扫过树洞中，秦秋瞬息之间就出现在洞口。
　　江俞鸿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红色的广袖，祥云金龙，尽显奢华，头顶金色发冠，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腰间还是自己的身份玉牌。
　　一身红衣的少年，怀中抱着一袭白衣早已死去的自己。
　　秦秋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
　　两个江俞鸿的袖子都拖到了地上，红与白碰撞在一起，像是雪与火。
　　秦秋的眼中震惊不似作假，伸出手，一点点慢慢靠近，对面那个活生生的江俞鸿神识直接扫在他身上，带着戒备，但他不在乎，反正他只是他。
　　“秦秋？”
　　确实是秦秋，但比他那边那个强很多。
　　碍于怀里还抱着人，江俞鸿没动也没说话，看着秦秋靠近，都做好准备他会摸自己的脸了，结果秦秋突然跪下，拾起地上一红一白的袖子，小心翼翼的把脸贴上去。
　　江俞鸿看见自己袖子上被晕开了一小团水渍。
　　是泪。
　　秦秋在哭。
　　江俞鸿伸出一只手，想去触碰秦秋，他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哭，不论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伤至极。
　　“你别哭啊。”
　　对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看见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抬手小心触碰对方指尖。
　　灵力顺流而上，探查到了无比磅礴健康的生命力，玄妙的空间之力，还有一股威严又熟悉的，来自神明的气息。
　　是活生生的江俞鸿，从来不会对他设防的江俞鸿。
　　“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不是属于他的江俞鸿。
　　江俞鸿把事情经过讲了，秦秋也为他解答了。
　　“所以，这个世界，大家的结局是……”
　　“只剩下子鱼了。”
　　而这里，也是荒海，不过管理权在秦秋手里。
　　“后面他就一直哭一直哭，我本来想安慰他的，结果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记忆，我看见大家是怎么死在我眼前的……我很害怕，然后就眼前一黑，最后再睁眼就看见你了。”
　　风青雪沉思着，那看来顾子鱼的存活率还是可以的。
　　不过，他一旦扎根，这辈子就都不能离开那里，所以他自己也说过，不到绝境，他不会扎根。
　　“那个世界的悲剧，我不会让他在这里发生。”
　　江俞鸿话音刚落，秦秋坐下来。
　　“结局是不可预测的，但是我们可以尽力避免。”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仙界会坠落，天池会倾泄，但是不知是以什么方式。
　　“那最后一朵……”
　　三人起身，站在最后一朵海棠前。
　　秦秋习惯性预知了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拿东西去触碰。
　　三人在星空中坠落，风青雪聚风减缓下坠速度。
　　“这哪啊？”
　　秦秋调整身体，向下看去。
　　“时间长河。”
　　海棠没有把他们送去其他世界线，而是送到了时间长河。
　　这里不接受外人踏足，风筝都是以戴罪之身在这里干活赎罪的。
　　“时间长河不会有分支。”
　　三人缓缓降落，秦秋走在前面带路。
　　这里和之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草地被人修过了，花圃里也种上了花，堵塞的记忆被疏通了，承载记忆的纸船存放在罐子里，慢慢溶解，最后变成星星融入星河之中。
　　看来风筝干活干的不错。
　　风青雪跟着逛了一圈，蹲在码头上，伸手触碰河水，一艘纸船正好飘到了他手上，是双生莲。
　　没有这么巧的事，除非是秦秋故意给他的，估计秦秋也知道他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来都来了就顺手捞了。
　　风筝站在对面的码头，和风青雪对视着，祖孙俩就这样一言不发，遥遥相望。
　　没有魔化的风筝和风蓝雨风明都很像，桃花眼上扬，唇角似乎天生就带着笑。
　　但他和风青雪不怎么像，也可能是因为风青雪随母亲多一些。
　　可是那双祖传的眼，一样的秋波流转。
　　秦秋踏入时间神殿，这里算是他在长河的居所，不过之前一直都是关闭的，他进不去，只能在外围转转，今天倒是敞开了大门。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秦秋转了一圈，回到正殿。
　　这里真不对劲，到处都有力量残留，但是找不出来，那些力量看起来和他同根同源，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的。
　　“难道是时机未到？”
　　似乎是为了回答秦秋这句话，大殿中心突然出现一个沙漏，金色的细沙一点点往下漏，已经堆积成一个小坡，上半部分却还有许多未落下。
　　等他从时间神殿出来，江俞鸿和风青雪一起趴在码头上，身边放着一些纸船，秦秋走过来，看了一眼风筝，风筝扭头不看他。
　　秦秋也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拿起一个纸船放回水中。
　　“未经允许，不能窥探他人的时间。”
　　风青雪耸肩，反正江让尘是允许了他看的，其他的不看就不看吧。
　　等三人从海棠里出来，又到了深夜，屋子里还有个意外之人。
　　江让尘双手环胸看着凭空出现的三人，脸上带着笑。
　　“青雪啊，翘课翘了两天了，为师的课真的很难听吗？”
　　“还有鸿儿，荒海连着下了两天两夜的暴风雪，你想把荒海冻上吗？”
　　秦秋他没说，因为秦秋本来就不用管什么事情。
　　风青雪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头发，立刻爬起来站好，顺手拉了一把江俞鸿。
　　“没有，师尊的课，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遇上了一些事情。”
　　风青雪刚想把那些事情说出来，怀里的纸船就被一根丝线牵住取了出来，被江让尘接住。
　　“那你在鸿儿空间里干什么了？”
　　江让尘只是看了一下就还给风青雪了，继续盘问风青雪翘课的事情。
　　“就……看了一些平行世界的事情……”
　　江俞鸿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前面俩世界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看的那个世界，江让尘是和时炎同归于尽了，所以现在能看见江让尘活生生的，真是太棒了。
　　“是吗？”
　　看他们表情，江让尘也能猜出来那几个世界的结局估计很烂，所以就不过多询问。
　　然后结局就是江让尘带着风青雪走了，江俞鸿和秦秋去处理积雪。
　　风青雪紧紧的跟着江让尘，亦步亦趋。
　　江让尘的结局，三个世界没一个活下来的，可能也印证了他之前说的，他会死，就当是为了归位神职。
　　“师尊，非要那个神位吗？”
　　江让尘脚步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除了我，难道还能找出第二个能登上神位之人吗？”
　　明明就是不想要这个神位，为什么非要装作一副坦然的样子。
　　跟着江让尘进主殿，风青雪跟着坐下，看着江让尘，细细描摹着那张脸。
　　温文尔雅，眸如星海，唇似雪中红梅，一副天仙一般的模样，可左眼眼尾的一点朱砂痣，却平添了几分人气。
　　“不破不立，向死而生，是为新生。”
　　江让尘突然说，风青雪一时间没懂，直到江让尘说出下一句。
　　“可是很少有人会真正向往死亡，尤其是，我这种活了千年的人。”
　　江让尘也不想那样，可是事到如今，他们想不出第二个方法，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慢慢复原的新生神格上。
　　“我累了，先去休息，这两天的课，我把资料都写好了放在桌上，你记得看。”
　　“是。”
　　风青雪先应下了，江让尘估计只是找个借口躲一下，那也正好，他去看看江让尘的记忆。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补课。
　　江让尘蜷缩在被子里，下意识咬着自己的指甲，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胸口那一团越来越亮的神格。
　　为什么一定要双生神呢，为什么一定要破呢……他不想向死而生，明明可以一直活着，为什么要死。
　　死亡很疼吗？应该是疼的，当年母亲死的时候，那一声凄厉的惨叫，一直到现在都会偶尔出现在梦中。
　　双生子生来不凡，却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当年尚在生母腹中时，他或许就该被姐姐吸收，这样他就不用看这尘世苦楚。
　　生有一颗慈悲心，却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父母，救不了挚友，救不了手足，上天为何要给这样一个自私又无用的人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