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抉择 江澜负手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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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负手立于窗前，日光浮跃在她身前，她伸手握住。
身后，叶惊弦与左疏怀二人等她开口。
江澜回首，侧脸在日光下看不清楚，只有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在光下反射出光泽。
左疏怀心中一跳，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奇异感觉。
“半个时辰前，我收到了玄异司传来的消息。”江澜道。
经过多年探查，玄异司终于发现了天下异动的源头。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拼死传回了消息。经此一战，玄异司几乎全军覆没，信使传完消息后也走了，江澜亲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说到此，她轻叹一声。
“陛下……”左疏怀知道，她把自己二人叫来，一定与此事有关。
江澜的话肯定了他的猜测：“他们传回来消息，窃取天下气运的，是一条即将化龙的蛇妖……”说到这，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蛇妖这么多年一直侵蚀龙脉，窃取气运，如今即将化龙。尤其是楚国已经吞并了燕国，马上，连南齐……”她略一停顿，很快接上，“楚国的国运即将达到顶峰，国运反哺龙脉，那时的龙脉将是三百多年来最强盛的时候。”
“气运鼎盛之际，它将借此化龙。不出十日。”
左疏怀心中一惊。如果任由蛇妖吞噬完龙脉所有气运，借此化龙，龙脉断裂，那时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叶惊弦这些年跟着江澜，了解不少关于玄门之事，也能明白此事的严重程度。
“陛下，玄异司都全军覆没了，此事南齐无能为力……”左疏怀拧眉，他已经在思考怎么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楚国，说不定还能借此拖延楚军攻势。
江澜目光投向他，君臣多年，她了解左疏怀：“确实可以想办法透露给楚国。只是来不及，十日只是最大时限，十日内取信楚国都难，何况是十日内除妖。”
左疏怀与叶惊弦对视一眼，隐隐悟出什么：“陛下要自己前去？”
左疏怀激烈反对：“不可！我不同意！玄异司全军覆没都拿不下妖蛇，你想去送死吗？”他气到连陛下都没叫，多年相处，他和江澜既是君臣，更是朋友。
江澜笑：“正是如此，我才要去。”
“更何况，我与妖蛇之间，或许还有一段渊源……”即将化龙的妖蛇、侵蚀龙脉气运，如此熟悉的组合，她想忽视都难。
多年前，一条即将化龙的妖蛇灭了遥山满门，杀了淙儿。老骗子追寻多年，终于和它同归于尽。后来她收拾老骗子遗物时，紫瞳从妖蛇口中叼出两块玉质的东西。一块，是淙儿的玉佩，后来她从叶惊弦口中得知，这块玉佩自武朝传下来，是皇室的象征；另一个是半块玉牌，与老骗子赠送给她，遥山的少掌门令十分像，江澜猜测，那就是遥山掌门令。遥山的开山祖师，据说是历代某个皇朝的皇子，遥山掌门令，就是由皇室令牌改造而成。两者都与皇室有关，或者说，都与国运、天下气运有关。
老骗子曾多次提起，那条妖蛇不知为何进境极快。这些年，江澜大致明白了，妖蛇应该就是通过这两块玉，悄无声息蚕食龙脉，才能进境飞快。
如今又是一条即将化龙的妖蛇、又是窃取天下气运，她怎么能不多想？如果真的是那条妖蛇……
遥山的仇、老骗子的仇，还有三次地动将她半生心血毁于一旦的仇，她怎么可能不恨？
若非第一次地动，她早就宰了李维安；若非第二次地动，本来逐渐安稳的南齐怎么会贫弱至此；若非第三次地动，楚军不可能这么快推进到江宁。
第二次地动时，楚国幸免于难，应当是楚国玄门中人用了什么方法。江澜也问过玄异司，可惜一无所获。南齐底蕴本就不丰，这些年，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才让这个破败的国家逐渐好起来。如今毁于一旦。
“陛下！”叶惊弦和左疏怀一致持反对意见，“楚军大军压境，难道你要弃整个江宁百姓、所有南齐朝臣而去吗？”
江澜目光转向他。叶惊弦已经不年轻了，自他将江澜从乱军中带出，已经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前，他也不过而立之年，战功彪炳。如今两鬓星星，却依旧龙行虎步，甚至能披甲上阵。但江澜还是能从他逐渐苍老的面容中看出逝去的岁月。
时光向来不饶人。
“所以我留下你们二人。”帝王道，“我将前去斩蛇，这一去，恐怕一时很难回来。江宁就交给你们了。”
“若我活着回来，楚军还没破城，南齐还在，朕将亲自上阵，与南齐共存亡。”
“若我回不来，或是楚军攻城……”
江澜抬头，扫视二人面容，声音威严：“叶惊弦听令！”
叶惊弦跪下。
帝王字字刻骨：“朕封你为护国元帅，执掌南齐所有兵马，号令六军！大战将至，有不服者，朕准你先斩后奏！如果不敌，朕准你开城投降——朕赦你无罪！”
叶惊弦豁然抬头，不可置信：“陛下！”
江澜转身拿起一卷诏书，递给左疏怀，诏书笔墨半干，显然是不久前书就：“左疏怀听令！”
左疏怀跪下。
“朕赐你一道诏书，若是挡不住楚军，朕准你宣读诏书，开城投降，尽量减少百姓伤亡。”
“同样——朕赦你无罪！”
“陛下……”左疏怀咬牙，眼眶发热，颤抖着手，接过诏书。
江澜道：“朕意已决。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面露悲哀，气氛凝重。反而是江澜笑了。
她看向叶惊弦：“将军，自你我相识，已有三十余年。将军助我良多，倒是我，辜负了将军期待。将军莫怪。”
叶惊弦好险没落泪，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红了眼睛。眼前的帝王，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五六岁时，像个倔强的小狼崽子；到少年时张扬自我、踌躇满志；再到如今真正的、合格的帝王。他曾经对她良多偏见，她却依旧委以重任，不疑不忌。如此心胸，他早已彻底拜服。
江澜与他对视一眼，她目光柔和，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目光转向左疏怀：“一转眼，你我君臣相称已十七年，这么多年，左卿风华不减。你身负大才，这么多年在我手下，屈就你了。”
左疏怀向来冷厉的面容十分动容。十七年，他陪着少年帝王蜕变成手握大权、积威甚重的一国君王，二人相互成就，怎么能说屈就。
他勉力勾起一抹笑：“岁月不饶人，臣变了许多，陛下也变了许多。多年前岐山结缘，陛下风姿，臣至今难忘。”
江澜眼中划过一丝惊讶，而后笑了，笑得无奈又释怀。
她摇头：“左卿你啊……”她一直以为左疏怀在她面前没有秘密，谁知还藏着一个。不过都不重要了。
江澜语气郑重：“诸君，自朕成为南齐皇帝，如今已三十二载，可叹功绩无成。”
“值此倾覆之际，天下苍生与南齐，朕却弃南齐而去，朕无颜面对南齐百姓、南齐朝臣。”
“此去为苍生，此后可能生死不见，可能千古骂名，朕亦不惧！”
南齐是她的南齐，天下非她的天下。她要守护的，却不仅是南齐百姓。
千古悠悠、朝代更迭，红尘滚滚，不论南齐或她，都不过沧海一粟。
历史车轮滚滚、命运齿轮契合。
左疏怀、叶惊弦哑声行礼：“望君珍重——”
一座驿站，一匹马，一个人站在马边。
没有人送别。
江澜背着背篓，跨上马。背篓里是她的全部家当，有老骗子留给她的丹药、符箓、书籍，以及一个剑柄。也有这些年她自己收集的各种东西。她腰间是一把剑，很多年前的年夜，她的师傅送她的剑。剑如秋水，杀人不留血迹。这把剑，也陪了她二十多年，算得上老伙计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心中响起：“你去了可能会死。”他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好像在表达疑惑。
江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系统。自从国事越来越忙，她偶尔想起来会给系统喂一口能量，但大多时候都想不起来。所以她很久没注意到系统了。
“我不去也会死。”
系统不解：“你是说战争吗？你可以逃跑。”
江澜摇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社稷将倾，我绝不会独善其身。”
系统：……人类真奇怪，他不懂。
“你还没收集到足够的能量，如果现在死了，回不去未来。”
江澜唇角一勾，她早就预料到了。
“系统。”她说，“我一开始真的很讨厌你。如果不是你，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每天朝九晚五，生活虽忙碌，但也平淡幸福。”
系统：“……我很抱歉，一开始我想要绑定的不是你，是我弄错了。”
江澜愣了一下，她第一次知道原因，原来是弄错了人吗……
心中百般滋味。沉默一会儿，她释然了，弯唇一笑：“没关系，我现在不讨厌你了。”
“如果不是你，我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如果不是你，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三十多年的波澜壮阔，我有了一段不平凡的人生。”虽然这段人生，伴随的是不断的失去。
“我只是还有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弱小，不甘心臣服于命运的愚弄。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她拂过腰间的剑，一扬马鞭。马儿长嘶一声，疾驰而出，扬起一片灰尘。前面有大军围城，无人能发现她，无人能阻拦她。
她快意地笑，像多年前重回江宁的少女，意志坚定，无所畏惧。
江澜在心中冷冷补上一句。
总有一天，我会把该死的命运握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