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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蜕变 楚国,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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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上京。
一道身影跪在长阶上。他跪了很久,身影摇摇欲坠,腰却倔强地挺得笔直。一个身着灰蓝马褂的人影端着一晚黑褐色药汁从一旁行过,衣袖上的红色绣纹标示着他身份不低。他端着药进入了寝宫。
帝王寝宫内。浓浓的药味掩盖着衰败之气,大太监端着一碗药进来,床榻上的人闭着眼,双眉紧锁,脸色灰败,呼吸粗重。如果江澜在此,就能认出眼前人是谁——当初她穿越过来时,灭齐的黑甲将军!也难怪江澜会对宋皓眼熟,原来二人竟是父子关系。可惜英雄末路,当初意气风发的黑甲将军,一人率领二十万军队南下,一路从边境攻入齐国国都,俘虏整个齐国皇室的一代枭雄,如今只能躺在一方床上,苟延残喘。
大太监眼中闪过忧虑,轻声唤道:“陛下,该喝药了,陛下?”
大太监喊了好几句,楚皇依旧紧闭双眼,花白的鬓角渗出些许薄汗。
大太监慌了,语带哭腔:“陛下——”
楚皇猛地睁开眼,疯狂地咳嗽,好似要把肺咳出来!大太监连忙拍打他背部,帮忙顺气。
楚皇停止了咳嗽,粗喘着气,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睛爆发出惊人的亮度。他说:“张忠顺,我看见阿昭了,是阿昭!”
张忠顺手一抖,脸色惨白,一个站不稳跪下来:“陛下,娘娘……”娘娘早就去了……
楚皇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他,神色温柔。回忆起不久前见到的人,他眸中尽是疯狂的热切:“你知道吗,阿昭说她在等我!”
张忠顺斗胆抬头,看到帝王红润的面色吓坏了,抖着嗓音道:“陛下、陛下,太子殿下还在等您呢……”
“皓儿……”楚皇一顿,好似从一个美梦中回过神来,神色恍惚一会,终于开口:“他还在殿前跪着?”
见张忠顺应是,楚皇胸膛起伏两下:“去叫皓儿进来。”
张忠顺弓着腰靠近那道跪着的人影,他低声唤道:“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太子殿下自从回京后便日日跪在寝宫前,求见陛下,一连半个月,终于等到了陛下松口。只是,想到陛下的神情,张忠顺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大太监哑着声音劝他:“陛下龙体欠安,殿下莫要同陛下置气。”说着扶起他。
楚月乘拒绝他的搀扶,踉跄着爬了起来。连跪半个月,若非他身体不错,早倒下了,但如今也双膝肿痛,行走困难,几次差点摔倒在地,却依旧咬着牙不要人扶。
他终于跌跌撞撞走到了床前。看见床榻上病弱的人影,楚月乘眼眶一酸,腿一软,又跪倒在榻前。
楚皇喘了两口气,喊他:“起来!”
楚月乘抿唇,低下头:“我、对不起……父亲……儿子知道错了……”
半个月前,他带着妖蛇的妖丹回到上京,迎接他的不是满堂赞许,而是父亲的斥责惩罚、政敌的攻讦、老师的失望。
几十万百姓的就此丧命,屠城的罪孽!群臣激愤之下,若不是楚皇出手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哪怕他是楚皇唯一的继承人,这太子之位也坐不稳。
那颗妖丹被炼成了丹药,他亲手奉给父亲,楚皇却只是失望地看着他,拒绝服用那颗用几十万条人命堆砌而成的救命药。
被斥责、被惩罚、被嘲讽、被众人唾骂,就连原先太子一脉的臣子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楚月乘从小几乎是顺风顺水长大的,何曾经历过这种打击?他在东宫中浑浑噩噩几天后,跪倒了帝皇寝宫前。
事情已成定局,无论如何,他只希望、希望父亲能把药吃了……
他只有这唯一的亲人了。
“你错在何处?”楚皇的目光,虚弱却有威仪。
楚月乘惴惴:“我错在太过自大,以为一切都能如我所料;错在不够周全;错在没有走一步看十步……”
楚皇猛地一阵咳嗽,他顾不得膝盖刺痛,膝行上前,想要帮他顺气:“父亲,你别气,我知道错了……父亲,你把药吃了吧,儿子求您!”
楚皇按下他的手,沉默地看着他:“皓儿,你还是不知道错在了何处。”
楚月乘茫然,抿唇倔强地看着他。楚皇眼神温柔了一点,这个孩子性子倔强,像极了他的娘。
楚皇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楚月乘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确实自大。”
“天养万民,万民养君。我非仁君,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皓儿,我一生杀伐过重,生死有命,能早日去见你娘亦是我的夙愿,何必强求?一座城池,数十万百姓,换我两年生机,我何德何能!”
他狠狠地喘了两口气,声音开始沙哑起来:“你是我和阿昭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楚国唯一正统,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的去,让我如何放心——”
“将楚国交给你!”
楚月乘咬牙,努力不让眼泪滑落,他摇头:“不会的,父亲不会、不会……”死。那个字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好像一说出来就会发生什么不详的事。
楚皇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一阵血腥气冲出喉咙:“噗——咳咳咳咳……咳咳……”
“父亲!”楚月乘大惊失色,抖着手掏出帕子,帮他擦拭血迹:“张忠顺、张忠顺,药呢?快去叫太医!”
“不、不用了。”楚皇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我梦见阿昭来接我了,她说她在等我……”
若放在平时,楚月乘会很乐意与他聊起娘,但现在不行,他死死地握住父亲的手,慌乱摇头,祈求他别再说了。
楚皇呼吸开始不稳,他不再回忆阿昭,嘶声喊道:“元一!”
一身黑衣的元一出现,单膝跪地,奉上一柄暗金色长剑。
“不要软弱,不要哭泣!”楚皇艰难地一字一顿,“拿上它。”
楚月乘红着眼睛盯着那把剑,想到了什么,脚步僵住。
“听说你、你把妖刀送给了一个姑娘……正好,以后就用这把剑吧……”
楚月乘眼泪掉下来,上一次哭得这么狼狈是阿澜离去,上上次是娘走了。他知道这是什么剑了。
他想说,他确实将妖刀送给了心爱的姑娘,但是现在它回到了自己手中;他想说,他心爱的姑娘抛弃了他,连带着他送的刀,所以他还有刀,不用这把剑的……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走到了剑前。
楚皇的声音断断续续:“楚国天子剑,皓儿,拿上它!”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御民封疆,凡所疆域之内,皆是王者国土;凡所国土之上,皆是王者国民。”
“天子剑为守护,而非杀戮。”
“吾儿,”楚皇眸中光芒明明灭灭,“不要软弱,拿上它!”
楚月乘深吸一口气,狠狠擦掉眼泪,握上天子剑!
楚皇欣慰一笑:“从今以后,你就是楚国君王!”说完,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中的光寸寸熄灭。
他笑:“至于、至于我,要去见阿昭了……”
楚月乘握着天子剑,跪在榻前,死死咬着牙关,任由血腥气蔓延,他没有再哭,没有再软弱,从今以后,再没有人会为他收拾烂摊子,再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
他一字一顿,像是许下诺言:“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咚——咚——咚——”钟声响起,一连九声,是为帝王驾崩!
漆黑的寝宫内,有人一身玄色衣袍,手握暗金色长剑一步步迈出,眼底是暗沉夜色,深不可测。
公元1107年,楚皇驾崩,谥号楚昭烈帝。太子楚月乘继位,改元昭明。
……
山风猎猎,天色阴沉。
“咚!”棺木落地,溅起一片浮灰。
有人站在长阶尽头,遥遥望去,山门幽深。她一袭素白孝衣,却步不敢前。
这是江澜第一次踏上遥山。从前这是个伤心地,老骗子从未带她回来。某年某日,师徒二人路过这片山脉,黑袍破烂的老头喝得醉醺醺,指着云深不知处,悠悠道:“在山群最深处,有一座最高的山,在云雾缭绕的山顶处,就是遥山。”
现在他们回来了。
她走过这处遗迹。长阶许久没人打扫,早已长满了青苔、杂草,落满了山叶。秋色一片,金红耀眼,一块破碎的石碑矗立在尽头,它曾被暴力摧毁,又被风霜摧残。一双手拂去落叶,残破石碑上“遥山”二字隐隐可辨。
往里去,是一片残破。一阵风声呜咽而过,半倒的茅屋在风中“沙沙”低泣。这就是遥山山门,老骗子长大的地方。江澜沉默立在原地。
再往后走去,后山是触目惊心的一座座坟包,从开山祖师爷一路往下,埋葬着遥山所有子弟。她跪下,沉默着向祖师爷磕了三个头。她站起身,一路向后走去,目光落在一块块墓碑上。
“遥山开山掌门李清光。”
“遥山第二代掌门宋重。”
“遥山第七代弟子刘思承。”
“遥山第十五代弟子江怡。”
……
最后她目光停留在一块墓碑上,墓碑上书:“遥山第六十三代掌门傅长生。”她知道这是谁,他是老骗子的师傅,她的师祖。从这里开始,后面的墓碑很少了,不过寥寥六十几,全是老骗子的师傅、师叔、师兄弟。她向后看去,停留在最后一个墓碑上。
墓碑上书:“遥山第六十四代掌门。”没有名字。
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这是老骗子为自己掘的坟、立的碑,没有名字!她依旧不知道老骗子的名字。
一捧捧黄土挖开,一捧捧黄土填上,掩埋棺木。所有的人退去,只剩她孤身一人。江澜终于承受不住,哭着跪倒在墓前。
“为什么?”她不解,为什么她永远都在失去!
“为什么!”她质问,为什么偏偏是她,要遭受命运的玩弄?
“为什么……”她哭到崩溃,声声质问,为什么又只剩下她一人?
述湘、师傅,还有……宋皓!
友情、亲情、爱情!她从来留不住!
她嚎啕大哭,犹如迷路的孩子,蜷缩在唯一的亲人长眠处。她想回家……
“系统……”她坐在地上大喊,满身狼狈。
“系统!”
“系统!!!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
她喊了无数遍,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喉咙冒血,喊到绝望。
终于,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在叫我?……”
江澜抿紧唇,泪如雨下。
…………
秋雨溟濛,云色铅灰,长阶上。
一只银狼跳了出来,用脑袋蹭了蹭江澜的手,她勾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你也要走了吗?”
银狼“呜呜”几声,再次蹭了蹭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笑:“去吧,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缘自会重逢。”
银狼深深看了她一眼,长嗥一声,转身没入深林。
风声飒飒,恍如怒号。有人一身缟素,身背一个奇怪藤蔓编成的背篓,眼眶红肿,一步步走下长阶。
她拔出长剑,眼神冷厉,抬首望向南方,剑尖寸寸南指。
没有什么能永远,除了失去!
南齐,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