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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西西里的午后(二十六) 失控了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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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蒙的语气如此郑重,以至阿彼霞略为诧异地扬起头;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她的脸上仍挂着清浅的笑意。可是,阿蒙的心中正在排山倒海。他想,她忘了,像个正常出生的婴儿忘了自己出生的产房。那是他与她与蒜香肉沫通心粉的渊源。是她的第一口,抢了他的。而今,他们在分享同一盆蒜香肉沫通心粉,她却说,这是将就……
      “怎么了哥哥,我脸上有脏东西吗?”阿彼霞睁大了眼。他低头:“是的。你赶紧去洗。”
      “……莫名其妙。”
      阿彼霞嘟囔着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声音比平常大了一点。
      失控进度:+50。

      “……蒜香肉沫通心粉。你们吃了一个月的蒜香肉沫通心粉。”亚当沉吟,“阿彼霞想换个口味。你该知道,这是正常的反应吧。”
      “我不反对她的诉求。我宁可她一开始就反映她的诉求。可是,当我们共处了一个月,我很开心、我也以为她很开心的时候,她却告诉我她在将就。我需要她的将就吗?一点也不。她让我觉得,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阿蒙,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情愿’和‘将就’不是一组矛盾,它们共存于任何一段长期关系中。有没有想过,她陪你吃一个月的蒜香肉沫通心粉,本身就是‘情愿’的表达呢?我们不能滥用他人的善意,在某个节点上,她与你沟通,这是好的开端。而你拒绝接受,还企图掌控她的感受……”
      “呵呵,金玉良言啊哥,”阿蒙尖刻地说,“你去罗马以前,也能跟我沟通一下就好了。说到这,我所在的网络群组,那些搞技术的……”
      他顿了一下。试着组织措辞:
      “那些搞技术的。他们多数怀着一种天真的、传道士般的热情。谁也阻挡不了信息的洪流。互联网将覆盖所有人,连接每一个人。只要人人能说话,交流将消弭偏见,对话会溶解分歧。从全面的沟通开始,未来的人类将实现……世界大同。
      “还有些人……好吧,很少,基本只有我——不信这套。刚好相反。虚拟世界的沟通不会让人彼此理解,只是方便各人寻找跟自己一样的人,聚在一起把门焊死。哪怕有人愿意闯入不同的房间,左听听、右听听,他以为自己在独立思考,实则,只是在大差不差的回音壁间来回切换而已。人性是复杂的,你对着镜子正照反照都是自己,或都不是自己。你以为你理解。其实,你的人格被切割成互不相认的碎片,每一片都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全部。”
      “你想说,互联网可以……”
      “控制。”他轻声道。
      “信息的产生可以被控制。信息的流动、信息的投送可以被控制。侵入一个人的意识,你控制了这个人。侵入一个群组,你控制了一群人。意识像病毒一样自我复制,且不存在阻拦它的边界。感染,从群体的一部分,扩散到全部。诡异的是,‘世界大同’的确实现了,只要你控制了够多——”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蒜香肉沫通心粉将成为人类的正义。”

      ***
      阿蒙坐在空荡荡的餐室里。
      那么静,那么静。老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着,和七年前一样;七年,就在这里,梅迪奇拖进一个巨大的洗衣篮,盛着染血的衣服和一个天使般的女孩。她闯入这个世界,闯入——不,是侵入了他的生活,像一颗沙砾侵入一只珠蚌的柔软内脏;他感到痛苦,那一刻就是他长久痛苦的开端。时光荏苒,七年,足够沙砾长成一颗精美的珍珠,阿彼霞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的一部分;可为什么,那侵入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时时刻刻还在提醒,那珍珠到底不是他的。
      那么静,像过去的一个月。疫情按下一个暂停键,大屋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不,不是遗忘,是它被截取、封入一枚时间的琥珀——时间的黑曜石;“埃特纳的火能焚尽山林,也能凝固一瞬间的光阴”,这一瞬就是永恒。是在宇宙波的偶然坍缩中诞生的一个次宇宙,只属于他们兄妹二人,是一个封闭的生态球,有阳光、有水、有水藻和一点浮游生物,它们自给自足,与世隔绝……
      然后,它崩溃了。
      因为生态系统从不会真正地自给自足。
      ——你知道大屋已从蛰伏中苏醒。你能感知到在空气中弥漫的张力。哪怕大屋依然是静的,像过去的一个月,哪怕依然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但你知道其他所有人的存在,很快,他们都将归来,带着面粉和油渍,带着嘈杂的方言和脚步声,把老房子重新填满。时间又开始流动。独属于你们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那美丽、脆弱的生态球,存在了一个月。它破碎的瞬间,在高速摄影机下放慢了一千倍。一个世界无声无息地毁灭了。“现实”回来了。梅迪奇和萨穆埃尔们回来了。阿彼霞还很高兴。她还在分享那些你根本不想听的见闻。

      阿蒙又感到胃疼——猝不及防,像一柄钝刀在肚里慢慢地搅。那个正在痉挛的器官,或许在抗议他不该吃那么多的蒜香肉沫通心粉。行吧。他需要把自己从不受控的狂想中拔出来,是胃痛也成。他深深地呼吸,前额渗出冷汗,他听到燃气灶打了火,啪嗒,啪嗒,呼——老式铜管在热水流过时发出有节奏的震响。阿彼霞在洗澡。没有女仆帮忙,她会洗很长时间,自己打理一头麻烦的金发。阿蒙也得洗澡。他得换上得体的黑西装,在教堂的烛光和众人的注视下,扮演一名得体的阿卡狄亚少爷。烦,烦得要命。衣服要熨,皮鞋要擦,算了,等女仆们回来再说。
      他想,上会儿网吧。
      回一下邮件,扫一眼论坛,再打一盘游戏。他需要放松,这就是他需要的放松。他期待地走向仓库,却发现——
      门。
      锁了。
      一把崭新的挂锁。

      疫情期间,斯蒂亚诺回了一趟老家。昨天他来大屋报到,人多口杂,他说了什么,阿蒙没在意。但现实摆在眼前,斯蒂亚诺这号“工匠精神”的强迫症,势必要把整间仓库、整座大屋的线路都检修一遍,怕是每颗螺丝都拧过才安心。该死。阿蒙盯着锁,两秒,转身,一脚踹在门板上。
      铁皮门嗡地一响,疼痛沿着脚趾头蹿上来。他咬着牙,没有吱声。
      (——“怪他,就怪他!”病床上的阿蒙仍咬牙切齿,“要不是他锁了门,我去上网,哪还有后面的破事!这口锅,斯蒂亚诺也得背!……”)
      失控进度:+80。

      ***
      阿蒙气鼓鼓地回到屋中,脚尖在痛,肚子更痛。他歇了好一会儿平复心情,盘算接下来干什么,斯蒂亚诺有没有提过钥匙的事儿,如果他留了钥匙,可能把钥匙放在哪儿。还是说,自己找个开锁的工具。又或者——算了,随便找点旁的消遣,实在不济,就去洗澡。
      这么想着,他已不自觉地晃到祈祷室的门口。阿彼霞经常待在这里,而他一年来不了几回。现在他推开门,一应陈设没变,圣龛在对门的一角,连同祈祷用的跪凳。另一边是书架和报刊架,书桌靠在窗边。他踌躇片刻。恍然又见到那一幕,哥哥在这儿教妹妹拉丁语,他俩同时抬起头,满眼暖融融的光。如今,窗上蒙了绿色的防蚊纱,光线透进空屋,更添几分冷清。
      更多记忆涌上心头。起初妹妹怕黑,不敢一个人待,不愿在自己的卧室写作业,宁可跑这儿来,说能听到悠兰达妈妈的声音。他会突然冒出来捣乱,气得妹妹跺脚,他就笑嘻嘻地跑开。后来她学聪明了,直接抱着作业溜进叔叔的书房。当时阿蒙还想,这丫头胆子不小;那间书房,他自己都不太敢进。不是说叔叔会打人,但那气场,你懂,光推门就后背发凉。
      等妹妹上了中学、开始住校,祈祷室就彻底安静了。直到这个暑假,疫情把他们困在家中,阿彼霞又坐回那靠窗的位置。有时阿蒙路过,会看到她埋头写啊写,一缕碎发垂在颊边也顾不上撩。他站在门外瞟两眼,又去仓库上网。
      现在,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来。

      阿蒙望着书架。青少年读物为主,插着亚当留下的几本祈祷书与工具书,还有叔叔订的报纸杂志,新闻、时政和财经,本地和国外、好几种语言。叔叔看完就让人放到这里,攒够一沓再装成合订本,码在书架底层。阿蒙蹲下、抽出一册,是两年前《金融时报》的英文版。纸页已经泛黄,油墨混着灰尘钻进鼻子。
      他连打两个喷嚏。
      他把《金融时报》塞回原位,顺带碰到另一册——是去年一季度的《巴勒莫时报》。几页松动的报纸滑出来,边缘有整齐的切口。豆腐块。剪掉的豆腐块。
      他随手翻了一遍,本地新闻、财经简报、社交版……社交版。这一页被剪掉两处,留下的版面像豁牙的嘴。不是叔叔,他没这习惯,亚当倒是会做剪报,但他人在罗马。只能是阿彼霞,哥哥教过她,用索引卡整理资料。
      一定是她。
      近期的报纸在阅览架上,用大号的金属夹子夹着。《巴勒莫时报》。阿蒙摘下它,飞快地翻。有铅笔做的记号,给某些名字画了圈,阿卡狄亚相关的新闻,每条都画了圈,社交版,订婚启事、结婚启事……他不明白,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怎会对这些感兴趣。蓦然,他看到一个加粗、加重的圈,醒目地圈出这样一则消息,关于他们的叔叔,某天与某女士在某咖啡厅共进下午茶……
      阿蒙的手开始发抖。

      那圈笔印像根绳索,已然悄悄勒住他的脖子。阿蒙放下报纸,视线投向他们的书桌:这是一张老式的橡木桌,一大三小四个抽屉,阿彼霞收拾得很干净,台面擦得发亮,几本作业和一只白瓷笔筒搁在右上角。阿蒙没有犹豫,他迅速拉开三个小抽屉,但见一盒糖,一包没拆封的文具,一件珊瑚饰品压着一沓风景素描小练——就是梅迪奇送的“子弹玫瑰”,她还真拿来当镇纸。阿蒙掂掂它的分量,把它放在桌上。
      然后,他吸口气,盯着调查的重点。大抽屉,锁着,小巧精致的铜锁,纯粹装饰的玩意儿。阿蒙从笔筒里摸出一枚回形针,掰直、捅进锁孔,转了两下。
      开了。
      不出所料。是几本剪报。
      第一本,是阿卡狄亚相关的新闻摘录,从港口区开发到米盖尔出席慈善晚宴。第二本,是萨斯利尔的个人新闻,在某次经济论坛的发言,与某位政要的合影,被某份杂志引用的访谈。
      第三本。是社交版上的“咖啡约会”。

      阿蒙知道这些“咖啡”。也知道这些约会的性质——就是相亲。想不了解都难,跟他叔叔喝咖啡的,有时还是他某个同学的亲戚,什么表姐堂姐、小姑小姨。阿彼霞收集这些剪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左边“喝咖啡”,右边后续——这位女士宣告订婚或结婚的启事。比如某位费朗特小姐,她在一年前喝的咖啡;两个月前她订了婚,登载消息的报纸还在阅览架上。阿彼霞在本子上画了空白的方框,小字标注来源——某份报纸某年月日的第几版,未婚夫妻的姓氏职业年龄等。
      阿蒙震惊了。

      他呆了不知多久,久到耳鸣,久到世界变成一团模糊的噪点,又突然回过神;后知后觉的警报告诉他,墙里的热水管有阵没响过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优雅轻快,伴着不成调的哼唱,从走廊那头靠近,越来越近;他还没来得及把剪报塞回抽屉,阿彼霞已站在门口,身穿一条家常的白裙,披着半湿的头发。
      阿蒙愣愣地看着她。
      失控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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