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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西西里的午后(完) 恨深爱亦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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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在这干嘛呢?”阿彼霞平平常常说。但她突然看到了剪报,剖开的标本一样摊在桌上,顿时面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阿蒙没躲没拦,紧紧按着册子,她伸出的手在触及纸页时又下意识地缩回来——生怕弄坏自己的“心血”。“还给我!”她着急地喊。阿蒙开始冷笑。他趁机撤走剪报,高高举起。
“你什么时候做的?”
出人意料的问题。她脱口而出:“这个月。”并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惨白的脸蛋儿又染上薄红。
阿蒙心想,她应该没有说谎。祈祷室的报纸放了两三年,她的剪报也这么久,这两三年,她有整块时间泡在祈祷室里,也就这个月了。但没说谎不代表都是真的。叔叔和哥哥都教她“做事有计划、有条理”,阿彼霞打小就会拿本子记日程,上什么补习班,参加什么比赛,哪个同学过生日,谁请她做客。这算日记吗?或许,但阿蒙从未发现她有什么细腻曲折的心思。当然,现在看来是他错了。她留意、追踪这些消息,一定持续很久了。
“……还给我!”她跳起来够他的手。阿蒙恶劣地笑着,举得更高;阿彼霞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红得像只小兔子,下颌紧绷,像在咬牙忍住什么。阿蒙打小欺负妹妹,见过她各种委屈、生气、慌乱的样子,可现在的感觉很不一样;她紧攥的小拳头酝酿着真实的威胁,弥漫着水雾的红茶色眸子比任何时候都红……
“为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翻我的抽屉!凭什么撬我的锁!……”
阿蒙把本子扔回去。阿彼霞惊讶地抱紧它且立刻噤声了,像突然断电的机器。
“为什么?”
他重复问道。阿彼霞没有回答。她茫然地望向一个虚空中的焦点。阿蒙从兜里掏出单片眼镜,在指尖把玩:
“所以,你也在关心叔叔的亲事啊。”
那一刻,阿蒙到底在想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最鲜明的是个恶毒的声音,在叫嚣你要让她难过和难堪,正如她让你难过和难堪;你要刺痛她、毁灭她的幻想,正如她刺痛你、毁灭了你的幻想……可天晓得,若他不摆出如此强硬的姿态,或许,一个更软弱的意志将接管这具身体,无法承受和面对,只会夺路而逃。甚至乞求。饱含热泪、绝望地乞求。求你骗我,说这是学校布置的作业,是亚当哥哥的安排……我会信的。我愿意相信你。到头来,你会发现,每一个骗子都长于自欺。
但内心戏只限于内心。
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了。毕竟,反派死于话多。
“……我以为,只有那些老太太才操心这个,什么大屋没有女主人,还要生很多小继承人,烦死。没想到,我们的小阿彼霞,也到了给叔叔物色对象的年纪了。
“说起来,跟叔叔最登对的,就是那位弗雷格拉女士吧?可惜人家专心搞事业,跟叔叔一样。不过,照这种感觉找就好了,成熟知性有魅力,有共同语言,懂得陪伴……叔叔留学时可是‘商学院金童’呢,现在还给老同学们寄贺卡。他肯定喜欢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的,你说是不是?
“自那之后,又有好多人给叔叔介绍对象呢。伊莱扎姨妈介绍了一位在蒙卡达基金会工作的女士,你知道的,当初爸爸的婚事也多亏了郡主帮忙。伊莱扎姨妈说,这位女士能力强、条件好,还是蒙卡达家族的远亲;因为工作,叔叔会跟她一直保持联系,一来二去,不就有戏了吗?……”
阿彼霞低着头,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她一声不吭。阿蒙看不清她的表情,心里更加烦躁。
他决定下猛药。
“嗳,当着你的面,有些话不能说得露骨。但是,一个男人,一个成年的男人,不可能长久单身的,你知道吧?”
阿彼霞猛然抬起头。阿蒙露出满意的笑容。
“记得吧?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我正好在梅迪奇大哥的地盘。我跟他手下的姑娘聊天。最红的那个,盘亮条顺嘴又甜,唱歌跳舞都一级棒。叔叔在城里有公寓,她有公寓的钥匙……嘿,你懂吗?”
阿彼霞懂了。回以崩溃的尖叫。
——应当指出:这不是真的。
那晚,“第十军团”的姑娘(吉涅芙拉?)提及萨斯利尔,原话是“夜店装修后重新开业,二当家过来坐了一会儿,跟我们喝了两杯”;他添油加醋,想逼出妹妹最真实的反应。他成功了。成功地玩火自焚。
随着那声尖叫,阿彼霞顺手抄起桌上的……呃,他放在桌上的“镇纸”,那支子弹玫瑰。阿蒙本能地闪躲,但“咚!”一声巨响,阿彼霞将它摔在桌上,又下意识地抓回来。一连串动作并无意义,只是抒发某些过于激越的情感,表达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她庄严地、一字一顿地说:
“等我长大,叔叔就不会找那些女人了。”
然而,那支子弹玫瑰已被摔成几截,她紧紧地握在手中,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阿蒙哆哆嗦嗦地指过去,阿彼霞的脸一片空白。她瞧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一眼,再一眼;突然,她“哇”地一声尖叫,手一松,拔腿向外跑。阿蒙赶紧跟上:
“等等,你别跑啊!你得包扎!……”
***
阿蒙说,他不敢穷追。
生怕妹妹慌不择路、磕着碰着,摔得更重。零零星星的血迹洒在地上。她“噔噔噔”地拐进地窖,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阿蒙放缓脚步、循着痕迹找进去。顶窗透进一束光,地上一袋打翻的面粉,还有更多的袋子、箱子、瓶瓶罐罐;他的妹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满室飘着白花花的粉尘。
他谨慎地靠近。阿彼霞没有跑,没有看他。她好像恢复了一些理智,又或许,她在刚才的爆发中已经耗光了力气。阿蒙撕下衬衫的下摆,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开始包扎。她糊了满手的血和面粉,裙子也一样。她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僵硬地任他摆弄;等她终于意识到疼,“嘶”了一声,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等她哭够了,阿蒙才低声说:“你喜欢叔叔。”
她没有吭声。
“但叔叔不是你能喜欢的人。”
话音落在地窖的阴凉里,像石头沉进水底。阿蒙等着,等她反驳或尖叫。她没有。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关你什么事。”
阿蒙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揪心的疼: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叔叔的年龄、叔叔的身份、叔叔和她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可话到嘴边,都成了废话。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你能,喜欢我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是阿蒙提前想好的话。实则,在此之前,他都没有真正面对过这个想法,直到刚才说出口,覆水难收。阿蒙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晚了。阿彼霞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一块块湿面粉粘在脸上,别提有多狼狈;可那双红茶色的眼圆溜溜地瞪着,震惊地,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你喜欢我?可你,你是哥哥啊?而且,你一直在欺负我啊!……”
——喂!不要偏离重点啊!
阿蒙的脸烧了起来。
“……咳,那些,以后再说。总之,现在……能给我一个机会嘛?”
他等着,小心地握住妹妹的手。面粉在空中缓缓沉降,像一场不会落在西西里的雪。阿彼霞的嘴慢慢张开,眼睁得更大。
就在这时。
一只大手伸过来,揪住他的后领。猛地向后一拽。
他看到叔叔的脸,阴沉而毫无表情。一手钳着他,另一只手抽出皮带,鞭子的暴风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唉,造孽呀!……”
悠兰达妈妈站在几步开外,心疼地抹眼泪。但她毫无劝解的意思。
阿蒙捂着头、蜷缩身体以保护自己。另一边,他的妹妹仍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坐在面粉堆里,裙摆沾着血。
“阿彼霞!解释啊!”
阿蒙大喊。她没有动。
“二当家,这可怎么办呀!……”悠兰达妈妈哭得泪眼模糊,“要不,让他俩赶紧订婚?……”
皮带的落势顿了一下。打和被打的两个人一起惊呆。与此同时,阿彼霞长长地、凄厉地尖叫起来。
***
——就这样。
一切都完了。
阿蒙长长地吐了口气,闭上眼睛假寐。亚当沙沙地翻笔记本。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斯坦福。硅谷。留在这,迟早有人忍不住把我做掉。”
亚当想说“不至于”,但只是笑着摇摇头。“我想说的是,或许,你该向妹妹道歉。”
“她肯定不想跟我见面吧。”
“她不肯见你,还是你不肯见她?”
“都一样,”阿蒙恹恹地说。
亚当合上本子,推到一边:
“你走了,爸爸会很为难。”
“我在,他是另一种为难。”
“你不必这样看待自己。相反,我们应当说……”
——整件事就是一桩误会。二当家定性。
荒唐可笑至极的误会,制造它的阿蒙因此挨了打。不,不是挨打,是“罹患西尼罗河热”;他皮肉受伤,虽然不重,但肯定无法在一周内恢复到能正常站在郡主棺椁前的程度,所以,放出患病的风声,接下来的两周都得卧床静养。
阿彼霞发了烧。受惊。应激。应该能及时恢复。她可以、也应该参加葬礼。伊莱扎姨妈私下交底,阿彼霞在郡主的遗赠名单上。这位恩主过世前,还希望米盖尔担任蒙卡达基金会的常务理事。感谢她。
萨斯利尔显得放松了一些。多少是为了这些有利的消息,多少为阿彼霞的那本剪报,只有他自己知道。
“……别灌鸡汤了,”阿蒙打断亚当的“安慰”,“我明白,我太明白了,你们谁都没当我是正常人。梅迪奇那货,一开始就在等我把自己炸掉吧。叔叔呢,觉得我迟早要炸。你同情我,希望我多撑一会儿……行吧。你们都等到了。”
亚当皱眉:
“你怎会这样想?谁会这样对你?”
“哥,别装了好吗?妈妈是怎么死的,你当我不知道吗?中毒。下给爸爸的毒,被她误食——又像格特鲁德。那几年,爸爸一边疯狂地延医问药,一边疯狂地报仇……这先不提。反正,我勉强还算健康地出生长大已是老天保佑,我的种种‘异样’,在你们看来,无非是在娘胎里就毒坏了神经,罢了。”
“不,你是好的。”
亚当轻声说。
那厢,女仆服侍小姐服了药,她仍昏睡着。萨斯利尔站在走廊上抽烟。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但此刻他不愿多想。此刻,他只能专注于一个念头:阿彼霞喜欢他。这或许是他成为“二当家”以来,最最好的一个消息。
诚然,他清楚,年少的迷恋不代表终身的承诺。成年人不该纵容这样的好感,更不该利用它。可他无法不感到一阵甜蜜的窃喜——你自知不配得到幸福与救赎,恩慈无限的主却向你显露了一线可能。也许。也许你值得。仅仅这个“也许”,便足以将一名罪人从怀疑的泥沼中拉扯出来。
——阿彼霞,阿卡狄亚的珍宝。我的珍宝。
——你是早春的花蕾,朝霞的金边,羽毛湿软的雏鸟。你娇嫩的青春与纯挚的仰慕,让你在我眼中像颗闪闪发光的禁果。可我,怎能用我的疲惫、罪孽、挫败与失意,去玷污你人生最初的玫瑰色呢。
她的存在本身已经给他莫大的幸福,他理应于此感到满足;他该向主祈求决断的勇气,在无可避免的分离到来时,选择正确的自我舍弃与牺牲。可是,他扪心自问——你呀,真能做她的父亲么?父亲注定要目送女儿跟随另一个男人而去。你呀,只能做那个男人……
他悚然一惊。
阿蒙不管不顾地发作一通,已是筋疲力尽。亚当又给他倒一杯水。
“……不用,”他嘟囔。“我很好。别担心。这不是结束,不是结束的开始。这是开始的结束……”
“你想说什么?”
“我会回来的。像奥德修斯一样,回来……”
亚当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他沉沉睡去。
尾声
亚当走出弟弟的房间,轻轻带上门。转过拐角,迎面遇上了萨斯利尔。两人停下脚步,简短地交换了几句关于阿蒙伤势的话。叔叔说话时习惯性地整理袖口,黑曜石的袖扣掠过一道流光。
再往前,他在另一处转角碰见了悠兰达妈妈。“大少爷,厨房有您喜欢的饼干。”她眼圈红红的,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和医药箱。亚当点点头。
走廊很长。西斜的阳光从高窗射进来,照亮了两侧壁上那些先人的肖像。叔叔说,偶尔也该放它们出来透透气。亚当抬起目光,审视那一张张高傲的面孔。他们也在画框里俯瞰着他。
一场无声的对话,隔着光阴进行。
——你怎么成了“外人”?
——与永生之乐相比,一切属世的光辉都不值一提。
——那你又为什么回来?
——我的灵瞩望天国,我的□□仍寄于尘世,我的根还在这里,在这座大屋。
他继续往前走。
——我的家族。我的家人。我的……挣不开的阿卡狄亚之网。
那些沉重的沉溺的偏执的固执的情感。那些渴望解脱又拒绝拯救的呼告。那些彼此纠缠又彼此撕咬的罪人。那些不肯冷却的血,不肯平息的心跳。
——主啊,帮帮他们,像你曾经帮助我。
没有回答。唯有他默念的几个音节,随风而逝。
Odi et amo.
恨深爱亦深。
Odi et amo. Quare id faciam, fortasse requiris.
Nescio, sed fieri sentio et excrucior.
- Catullus, Carmen 85
恨深爱亦深,君问岂能言。
惘惘终不解,灼灼五内煎。
Fin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