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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西西里的午后(二十五) 分锅大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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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斯利尔循声而去,走廊尽头是一间半开的储藏室。孩子们的笑闹,一个清亮一个低沉,不知说些什么,但那熟悉的斗嘴节奏,一听便知心情正好。
“嘿,叔叔!你来啦!”阿彼霞笑着跑出来。满身是灰,头上还挂着细细的蛛网。“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好几代前的家族肖像!……”
“还有一幅您的肖像哪,”阿蒙在后头说。
“就是,我们差点没认出来!您穿着……礼服,像阿兰德龙演的古代王子!”
“画师总爱美化,”萨斯利尔淡淡地说,却忍不住掏出手帕,擦她小花猫似的脸。阿彼霞笑着,比划着:“才不是美化呢,叔叔本来就好看!就是,画上——有一点点凶。”
“叔叔本来就凶,”阿蒙揣着兜走出来。抬眼向他,忽然正了神色:“叔叔,发生什么了吗?”
“郡主夫人去世了。”
叔侄俩对视一秒。阿蒙没有惊呼,没有追问细节。“我去找神父,教堂那边我来跑。”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些要来吊唁的人家,名单上能分担给我的——您就分一些给我。”
他微微颔首。阿蒙拔脚就走。
“我也去!”阿彼霞急切道。萨斯利尔按住了她:“你留在大屋。等会儿,会有很多人来。你可以帮忙招待。”
“那我……那我帮悠兰达妈妈端咖啡。”
“就帮悠兰达妈妈端咖啡,”他鼓励地说。他转身离去,而她,失落地低下了头。
实际上,并用不着阿彼霞端咖啡。
厨房,不,整座大屋又一次挤满了人。悠兰达妈妈的老姐妹们都来了,一起对付成袋的面粉,成桶的肉,成筐的番茄和洋葱。洗着,切着,炖着,揉着。她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在灶台和案板间穿梭。时不时下令——这个赶紧;那个缺了;快,让你家小子跑个腿……
“悠兰达妈妈,”阿彼霞说,“我来端咖啡了。”
“好小姐,咖啡有人端。您可别弄脏了裙子!”
“那我……”
“教堂那边办安魂弥撒,大家都要去点蜡烛。”悠兰达妈妈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姐,您去圣母像前祈祷就好。郡主娘娘会高兴的。”
“……好。”
阿彼霞退了出去。
一位被临时抓来当差的姐姐,还在急急忙忙扣女仆装的扣子。“小姐,您要换衣服吧?我帮您……”
“我知道怎么穿,”她勉强笑道。“厨房那边更忙,你去帮吧。”
祈祷室在大屋的另一角。兼做阅读室和学习室。
阿彼霞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她到来的第一个暑假,亚当哥哥在那里教她拉丁语。
转眼,转眼……七年过去了。
***
稍后,亚当打来电话。他已知悉郡主的噩耗,不过,罗马这边也要办弥撒,自己也得帮忙;萨斯利尔便道,葬礼估摸在十天后举行,你看着安排就好。
另一通来自舍监夫人,可巧让阿彼霞接到了。她说,既然,郡主夫人是女校的荣誉校长,我们的姑娘是否也该向她致敬?是否应该召回合唱团的成员们,本地教堂办弥撒,她们可以唱安魂曲。阿彼霞自告奋勇:她是合唱团的团长,理应由她来通知自己的团员。大部分姑娘都说要来,有几个说马上能来,她们都在巴勒莫,或者附近。最后,大家约定在巴勒莫碰头,比如,圣罗莎莉亚教堂……
阿彼霞跟叔叔商量,叔叔答应了。他也要去城里办事。
第二天一早,萨斯利尔先把阿彼霞送去教堂,再去见几个必须见的人。他赶在中午前返回,但见女孩儿们围坐在钢琴边,轮流弹奏、视唱几页乐谱,几名访客站在讲坛下,与本堂神甫交谈。
那几人他都不陌生。舍监夫人——当然。神父——不必说。姑娘们的亲戚,教堂的捐助者,诸如此类的身份。萨穆埃尔·雅各,墨西拿的名门子弟,过几天也要参加郡主的葬礼。一位穿暗绿色套裙的女士,在某基金会任职——
“费朗特小姐,”他微微欠身。
他与这位女士喝过咖啡。
十年前,萨斯利尔留学归来。家族撮合,这十年间,他与本地精英阶层的许多单身女士喝过咖啡,也就是,相亲;她们接受邀约,或许,是出于对“阿卡狄亚二当家”的好奇,而他,则只为证明——证明自己是个有正常异性交往的正常男性,应付完一杯咖啡就无下文。费小姐便是这些“咖啡约会”的对象之一,最近刚订婚,与某位银行家。
阿彼霞早就看到了叔叔。等大人寒暄完毕,她才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个屈膝礼,恭喜费小姐订婚——平时她看报纸,看社交版,这些事了解不少。费小姐怔了一下,旋即笑靥如花,连声夸她漂亮又懂事,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了好些话。
萨斯利尔本想这就带侄女回大屋。不料,神父补了一句,他的议员表弟要来吃午饭,问二当家想不想再留一会儿;沉吟间,萨穆埃尔适时开口,说他有份文件要捎给阿卡狄亚镇上的朱塞佩神父,刚好送阿彼霞一程……
事就这么定了。
***
阿蒙已在镇上的教堂待了一上午。
他们一家都是天主教徒,阿卡狄亚全镇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往年这个时候,正该筹备圣罗莎莉亚的庆典。圣罗莎莉亚原是古代诺曼人的公主,她虔信我主基督,为此拒绝了显赫的婚约,遁入深山修行。几百年后,饱受黑死病折磨的巴勒莫人,经启示,在一处山洞中寻得她的遗骨。瘟疫随之消退。人们将她奉为巴勒莫的主保圣人,迄今有三百多年。
西尼罗河热的爆发和肆虐唤起了古老的记忆,又逢蒙卡达郡主的葬礼。两相叠加,仿佛某种宿命的回响,愈发激起信徒胸中的热忱。
放眼望去,好像全镇的人都来了:教堂内外,每个角落、每寸砖石都擦得干干净净,彩绘玻璃闪闪发亮。从仓库里搬出几十条备用的长椅,洗刷一新,堆在广场上晒太阳。所有布料,从窗帘桌布到祭披法衣都在浣洗,白的,金的,紫的,一蓬蓬地晾满教堂的后院。辅祭们请出仪式用的圣像和法器,逐一清点、保养再妥善收好。帮忙的这样多,饭菜更不能马虎:悠兰达妈妈连几个助手,占领了厨房又支起几口临时灶台,煮了一锅又一锅肉酱和菜汤,端出一盆又一盆面包和通心粉。她扯着嗓子喊:“姐妹们!兄弟们!快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萨穆埃尔把车停在小广场边。阿彼霞下车,领着他穿过人群,一路走,一路跟操劳的叔伯娘姨们打招呼。阿蒙站在教堂的石阶上等,手插在兜里,转着一枚单片眼镜。
“阿卡狄亚先生,好久不见,”萨穆埃尔伸出手。阿蒙握了一下:“好久不见,雅各先生。”
阿彼霞看着他们互动,神色有些紧张。上次见面,也就是几个月前的酒会,阿蒙显得很不友善,现在,他是公事公办的,这就够了。阿彼霞欣慰(?)地笑了,一副“我哥终于正常了”的表情。
阿蒙决定不跟她计较。
“哎,你知道,后面还有事吧,”他提起打包的饭盒。
“什么?”
“换衣服、休息,晚饭后再来,守夜祈祷……大家都要准备的。”
“哦!没错。”
她眉开眼笑,挽住哥哥的手。
然后——
呵呵。没有然后。
再也没有“然后”了。
***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亚当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或者说,他希望亚当以为他又昏睡过去,好让哥哥直接起身离开,留下自己一个人呆着。亚当没有。哪怕闭着眼,阿蒙也能感到那温和的注视,温和又固执地笼在自己身上。无法忍受,无法沉默。
“……你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蒙把脸埋进被单,闷闷地说。
“他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你的版本。”
“为什么?”
“亲爱的弟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习惯了被人误解。你不在乎——至少看起来不在乎被人误解。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但不在他们说的那些地方。”
——纳尼?
一连串吐槽堵在嘴边,他一个字也吐不出。闯祸的不是自己就好了。伤病在床的不是自己就好了。假如有个分身站在这里,他会指着自己说出多少精彩的俏皮话;可是,偏偏是他做了小丑。他该怎么理解,该怎么让人理解,他的处境如此荒谬,好比一段搞笑动画的情节:你踩着一块香蕉皮滑出去,撞上一辆迎面开来的卡车。也许,你走路确实不够小心,但你为此承受了远不成比例的惨烈后果。至于,那随手丢出香蕉皮的该死的路人,早晃得无影无踪……
“……萨穆埃尔·雅各,”阿蒙喃喃。
“什么?”
“我讨厌他。”
就整段前史而言,你可能以为,三年前,萨穆埃尔·雅各把走丢的阿彼霞送回家,就是他与阿蒙兄妹、与阿卡狄亚的首度交集;其实不然。萨穆埃尔比亚当大两岁,两人都有早熟早慧的声誉。亚当十三岁时,在一次中学生拉丁文竞赛中,取得第二名的好成绩,第一名便是萨穆埃尔·雅各。同年,他被一所大学破格录取。如今他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教会银行代表……你品,你细品。
他是某位雅各主教的侄子,众所周知,主教们须把一些俗家事务交给亲信打理,对雅各主教来说,这个“亲信”就是萨穆埃尔。叔叔为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他也对得起叔叔的尽心栽培;仪表风度、家世品行,样样完美——呵呵,他可真是所有叔叔心中最理想的侄儿。
真的,太讨厌了。
“……所以,跟雅各先生有关系吗?”
亚当顿笔、抬起头来。阿蒙默了一下。
“什么话?你觉得我在东拉西扯吗?”他骤然拔高了声音,连珠炮似的开始控诉,“那人每次出现,我的警铃就嘀嘀乱响。傻丫头还乐呢,半点警惕心都没有。一次,两次,就成了她的‘熟人’,她的‘朋友’。”
他握拳锤了下床单,这点用力就让他吃痛地嘶了一声。
“哥,你走的时候,给她一个望远镜,给我一串念珠。你说,‘守护我们的妹妹’。你没告诉我怎么做。我……我在努力,你知道吗。我变得……再也不像自己。”
“我知道,”亚当点点头。“请继续。”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背锅侠·二号”,大概。
失控进度:+20。
阿彼霞完全没注意他的“异状”。或许,刚刚又见了同学和朋友,可能还有某个“好心的熟人”,让她满心欢喜,从教堂到大屋,一路高兴地讲个没完。阿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兄妹俩走进餐室,阿蒙打开饭盒——满满一盒蒜香肉沫通心粉。阿彼霞撅撅嘴:“啊,就知道是这个啦。”
“怎么,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可以换换啦。”
阿蒙微微皱眉:“这个月,不一直在吃吗。”
“所以说,该换了呀。”
大屋用的菜蔬大多产自本家田庄。疫情期间,田庄大量打药,悠兰达妈妈说别送了,家中土豆、番茄、洋葱、大蒜能应付很久,再掐几片窗台上的薄荷与迷迭香。阿蒙还挺开心,天天点名蒜香肉沫通心粉,方便又好吃。阿彼霞也没意见。这丫头不挑食,悠兰达妈妈做什么她吃什么……
“你想换。你怎么不说?”
她头也不抬,叉子慢慢地卷面条:
“我知道,你喜欢吃嘛。你有胃病,难得有样东西你习惯吃,愿意一直吃。而且,悠兰达妈妈一个人给我们做饭,她多辛苦。没必要多事。反正,将就几天罢了,没啥关系。”
阿蒙停止了咀嚼。
“你忘了吗?你来到这里,第一口吃的就是这个。”
“哇。你这都记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