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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西西里的午后(二十四) 你托住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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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蒙领悟到一些东西。
      某种情绪——或者说,真相——忽然,从他意识的杂物堆中被翻了出来,暴露在理性的审视下。以他惯于戏剧化的天性,这本该掀起一场内心的风暴,但没有,阿蒙平静地接纳了它,乃至,不无些许隐秘的喜悦;原来,它早就沉在那里,像很多年前,他与妹妹一起,在海边捡起的一枚海螺。光滑温润,适合握在掌心,被他放进一只“宝盒”,一放多年,直到刚才发觉……罢了。
      而他不会想到,“命运”的恶作剧紧随其后。
      距离亚当接到“通知”,还有……不到九十六小时。

      ***
      萨斯利尔接到了米盖尔的电话。
      米盖尔说,前一天,他约伊莱扎吃了晚饭。伊莱扎讲了不少情况:郡主在病倒前,就时常感叹大限将至。她很记挂阿卡狄亚,叮嘱伊莱扎,把家史中与阿卡狄亚有关的一部分整理出来,转交给米盖尔;更意外的是,她提到了伊实塔-切洛。
      “……郡主记得阿彼霞,”米盖尔说。
      所需的文献要分批准备,费工费力,米盖尔当场给她、给基金会签了支票。伊实塔-切洛相关的那些倒是现成的,他已派人送回巴勒莫。米盖尔告诉弟弟,先打点行李——主要是深色的衣物,方便随时动身。萨斯利尔都应下了。
      放下电话,他对着窗外高楼林立的都市,深深地叹了口气。
      郡主这一走——如果她真的走了——损失的可不只是情分。
      以三年前的墨西拿之行为例,阿卡狄亚凭什么被上流社会接纳,凭他们有钱,凭他们在巴勒莫做着挺大的“进出口生意”么?
      ——想多了,好吧。
      直白一点:就凭引荐他们的是蒙卡达郡主夫人。
      蒙卡达家族扎根西西里数百年,深厚的底蕴和对社会各界的影响力不会随着郡主去世而彻底消失。只不过,就算它的某个旁支能重拾这份“历史遗产”的荣耀,其与阿卡狄亚的“情分”也属隔一层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亚当进教会也是有益的。阿卡狄亚与教会的合作愈深,亚当在教会的前途愈是光明,问题在于,就算他能锁定一个高位,想爬上去,也得排到三十年后了
      唉……
      萨斯利尔又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叹了已经不知多少回。

      这天下午,二当家提前回到大屋。
      还不到五点。他让司机把车停进地库,自己走正门。以往这个时候,悠兰达妈妈应该在厨房忙活,煎炸炖煮的香气应该飘了满屋。但没有,无论气味或声音。只有门厅尽头通往庭院的纱门开着,切入一道狭长的暮光。他循着光走去,未至门前——听到轻轻的笑声。
      风铃般的笑声,伴着秋千吱呀吱呀的节律。阿彼霞坐在秋千上,碎花裙摆荡起又飘落。她身后站着阿蒙,握着绳索、不紧不慢推着,每一下都恰到好处,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阿彼霞扭头、笑着够他的手,他躲开了,他的嘴角也是笑着的。
      萨斯利尔没有出声。
      他想退后——还没有动,先传来沉重的踏步——紧接着,从地窖的门后钻出悠兰达妈妈的庞大身形,怀中抱着陶罐。“二当家!您回来啦!……”同时,秋千也停了。阿彼霞应声跑过来了,黄昏的金子染在发梢和飞扬的裙角。
      “叔叔,您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轻飘飘地扑进门里,将将在他身前站住——如今的阿彼霞已经有了“大孩子”的觉悟,不会随便撞进他的怀里,但这一次,萨斯利尔抱起了她;女孩欢叫着,搂住他的脖子……然后,他将女孩放在地上。
      “……二当家,您不早说。今天的晚饭……”
      “没关系,我随便吃点就行。”
      “稍等,炖菜热热就好!我加点酱料!……”
      阿蒙抓着秋千、让它不再摆动,顺手理下弄乱的垫子,这才从从容容地走过来,站定了、叫一声“叔叔”。萨斯利尔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难得。阿蒙显得……放松。不绷着也不端着,纯粹愉快的放松。被太阳整个晒软了似的……放松。
      而他垂下的目光,仍落在妹妹的发顶。
      “阿彼霞,哥哥今天欺负你了吗?”叔叔浅浅笑道。女孩仰起笑脸:“没有!哥哥今天可好了,一直陪我玩!”
      “嗯……很好。”
      他看向阿蒙:“休息一会儿,记得洗手,”目送二人高高兴兴地离开。一丝微妙的意念在胸中泛起,有如坠入清水的一滴墨。
      ——孩子们啊,真的长大了。

      ***
      郡主病情见报时,亚当曾打来电话,问叔叔,是否需要他马上赶回。当时,亚当已报名参加导师的暑期项目。他回复,情况尚不明朗……你可以再等些日子。
      “……不,叔叔。我的意思是,家里是否需要我的支持。”
      萨斯利尔一时语塞。

      ……“需要”?
      这个词太轻了。
      我们当然需要你。
      但你已经响应圣召了。
      徒留我们,尤其是我……在现世的、罪恶的泥淖中打滚。

      他无法像米盖尔那样,相信自己做着必要之事,宗教能提供彻底的安慰和救赎。他只能感到,在“应该如此”和“不得不如此”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裂隙,信仰不能、利欲更不能……将之抹平。

      ——我们原晓得律法是属乎灵的,但我是属乎□□的,是已经卖给罪了。因为我所做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愿意的,我并不做;我所恨恶的,我倒去做……

      他们这一代人,早就不能理所当然地相信天堂和地狱、许诺与恩典,□□之外的灵魂是否有去处,这去处是否可以预订。但痛苦——分裂和自我撕裂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

      ——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之中,没有良善。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倒去做……

      理想的自我和现实的自我,身处的这一端与渴望的另一端。假如“罪业”是种行为,可以被圣水冲走,但若它是一种,与“存在”共存的必然之物呢……

      ——按着我里面的意思,我是喜欢神的律;但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把我掳去,叫我附从那肢体中犯罪的律。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

      保罗说,“靠着我主基督就能脱离了”。可我……

      高高的文件堆在桌上,萨斯利尔一边抽烟,一边沉溺在玄想中……全无翻开的意思。明明知道,只要开始行动,就没有沉溺于玄想的空间,不如说,他就在有意识地迟滞“行动”……像此刻,他根本不愿触碰那金色的衬垫,那只会提醒自己“撕裂”的存在。“神之子们”来到人间,“见人的女儿美貌,就随意娶来为妻”——他们一定不会感到灵肉分离的苦痛。无意间,悠兰达妈妈充当了共谋:阿彼霞每次剪下的头发,换牙期脱落的每一颗乳牙,不能落到“心存邪恶者”的手里,于是,他都收起来,放进自己的保险箱。为此做任何“辩解”,都是自欺欺人。他如何面对这样的自己……这样的黑暗,将他身上的“现代”与“理性”点点滴滴、侵蚀剥离殆尽,他自己都害怕。
      阿彼霞。他轻念这个名字。
      圣母托住了米盖尔的梦。你托住了我的梦。
      在这海中沉溺,该是多么美好。
      阿彼霞……当然是存在的。
      阿彼霞的“意义”,当然也存在。
      他想到下午那个拥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爱他、信任他。他感到些许甜蜜的抚慰,她的纯真之光照见了他的扭曲和邪恶,这是她“存在”的证明;现在,他剖析自己、痛责自己,不更是她“意义”的证明吗?
      ——那么,他可以“相信”阿彼霞吗?
      “靠着”神,“感谢”神……“神”啊,是可以选择的吗?
      他不知道。

      ***
      七十年前,伊实塔-切洛与阿卡狄亚两家已建立深度的勾连。有合作,有联姻——阿彼霞长长的全名中有“阿卡狄亚”。
      借助阿卡狄亚的关系,伊实塔-切洛把一个姑娘送到蒙卡达王宫,做小郡主的侍女。两人亲密无间地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为玩伴,也是朋友、是姐妹。郡主是更天真的一个,出身高贵的她意识不到出身高贵的意义。有一次,亲王唤人给她拍照,盛装的小郡主坐在椅子上,发现“小姐妹”腼腆地站在门边,连忙招手、叫她过来……这张照片,成了玛利亚唯一留存于世的映像。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图谋。老亲王喜好年轻女孩,人尽皆知,玛利亚更是同辈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再说,gabellotti为主家生养儿女又是屡见不鲜,这是封建秩序的一部分——他们也如此对待自己手下的佃户。长话短说——“那件事”发生了,遭到背叛的小郡主指着侍女又骂又哭,毁了一起抄的诗词、一起绣的手帕。玛利亚捂着脸哭,除了哭,她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她在亲王的寝殿旁获得一个房间,两人再也没见面,直到……一年后。
      (录音带缓缓旋转。郡主夫人的声音突然哽咽。)
      “……那天,我走在宫中。突然,我又看到了她——她是有意到那条走廊上等我的。她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求我,千万、千万不要……讨厌她。我惊呆了,也吓到了,她一身就穿了一条白色的衬裙,她的脸变得那么瘦,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大得可怕……我听到女仆喊她,我父亲给她的女仆……我说不出话,转身就跑。我最后——最后一次见到她。半个月后,她死了。死于难产。”
      死的时候,她才十五岁。
      亲王又一次做出惊世之举,将玛利亚葬在家族墓园,因“她腹中藏着蒙卡达的骨肉”——可能也是表达某种扭曲的爱意。世纪之交的剧变,一战和二战的动荡;这个男人没有为家族、为自己找到出路。他荒唐、放纵了一辈子,拉着不知多少人,与他、与崩塌的旧世界同葬。
      五十年后,终身未婚的郡主夫人纪念她的父亲,一生中最爱也最恨的人。白裙飘飘、天真无邪的少女,向他献上歌声和敬意,未始不是一种巨大的讽刺。恍然间,她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阳光灿烂的金发、毫无阴霾的笑容;她的心突然揪紧,干涸的眼角涌出热泪——
      玛利亚,是你吗,玛利亚……
      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
      我不恨你,从来不恨你。我说恨你,只是因为,我不敢、不能恨我的父亲。我从来不恨你、从来不讨厌你……我求你,求你……
      原谅我。
      (咔哒——磁带走到尽头。)

      ***
      距离上次通话仅过去二十四小时,传达的却是郡主夫人的噩耗。
      相较昨天,米盖尔显得很平静,那是“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平静。举办葬礼需要时间,他说,这段时间便是“葬礼外交”,多方博弈的场合。阿卡狄亚小镇和商会那边,又多出一堆事要处理……
      “……您放心,都交给我。”
      萨斯利尔深吸口气——要精神饱满、心无旁骛。
      接下来,第一个电话打给亚当。一个陌生人接了电话,说亚当在进行某种“灵性修行”,两天后结束,若有特别紧急的事,也不是不能中断。遂告知消息,请他两天后转达。
      随后,是镇上的神父,还有伊实塔-切洛镇上的神父。他走出书房,找阿蒙和阿彼霞;边走边打腹稿,哪些事交给奥赛库斯,哪些事给赫拉伯根……还有,选谁,跟自己一起走……
      兄妹俩不在院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西西里的午后(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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