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8、第 8 章 寒冬

　　　　岁考之后没有多久便到了小雪节气，也是结果公布的一日。若是成绩靠前，方可进入下一轮的学习，再换一名先生教授其它课业，最终排名第一的学生，才有机会拜入长老的门下。

　　这便是时晔走过的路，不过他只用了一个月便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被选入通天塔。他没有去几家长老那里，而是直接拜在了城主这一脉，由城主这一支的长老亲自教导剑修法门。

　　这日慕昭早早赶到学堂，看到了名次，见自己和云沚都可以选更深入的课程，心里高兴起来，两个人结伴一起去见了新的先生。

　　课程要明年才正式开始上，先生提前布置了些功课给几人，与他们细细说明，让他们假期里提前准备着。

　　一直讲到中午，方才命各自回家。云沚看时间还早，便道：“横竖我们在学堂里吃了才回去，不如我们下午在附近玩一会儿吧。”

　　上一次见时晔是七天前，按理说再回来便是三天后，慕昭想着回去也见不到时晔，于是问道：“附近还有好玩的吗？”

　　洄梦城的冬天算不得寒冷，只比平时凉意更浓，可眼下也没有可以玩的。春天挖野菜，夏天捉鱼，秋天采果子都过了时令。

　　“我们去看看附近的树木呀，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枝条，也许明年可以拿来用。”云沚望着城中的小树林说道。

　　“对了，先生刚刚说过，不同的材料做出的器物也是不一样的！”慕昭好奇心顿起，可他又想起洄梦城中树木众多，他并不怎么认识，“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这个我知道。”云沚显然经验丰富一些，“我们有时候会来外边采药的，洄梦城何处长何种树木花草，谷里的典籍都是有记载的。”

　　“这样啊。”慕昭跟上云沚的步子，两人往城南走去。

　　站在一棵只剩枯叶的树木前面，慕昭看不出特别之处，云沚便道：“这棵树便是之前先生说过适宜做支架的树，你看看这纹路。”

　　慕昭便上前看，又听云沚继续解说：“等到明年春天，老树发了新枝，便是最有灵性的，到时候我们可以过来采摘。”

　　听着云沚念叨着哪种树枝有用，哪种花草根有用，哪一种花和果实有用，慕昭一一记在心里。

　　云沚带他看了许久，怕他记串了说的极为仔细，可话说多了他有点累，不由感叹道：“我应该带一本书出来，这样你看得更明白些。”

　　慕昭感激他，拉他坐下一起歇息，不多时见到附近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面熟，他记得这是通天塔的人。之前他找时晔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在桥边交谈。可平日里通天塔的人事务繁多，往来皆是来去匆匆的，这个人的表情却难得闲适，甚至于慢悠悠地走路。

　　“通天塔今日开始轮值了。”云沚同样注意到这个人。

　　慕昭没有听懂，于是看向云沚。

　　云沚解释道：“要过年了，洄梦城马上要封闭城门，通天塔不再有那么多的任务，只需要排好日子轮流守着就可以了。”

　　“也就是哥哥今天也会早点回家？”慕昭首先想到的便是时晔。

　　“若是他今日不当值，想是会回来早一些的。他没告诉你吗，今日通天塔放假。”云沚拣着木头，恍然道，“这是昨天刚得的消息，想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是了。这几天哥哥都没有回家，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慕昭问道。

　　“进入冬日后何时封城门，药王谷何时停诊，两边都得商量着来的，我们药王自然知道此事。”云沚说道。

　　“原来如此。”慕昭明白过来。

　　云沚看了看天色，有点晚了，便道：“我该回去了，再晚一点便被人发现了。”

　　慕昭嘱咐道：“那你路上小心。”

　　看着云沚匆匆忙忙往回跑，慕昭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心里很着急，尽可能走得比平时快许多，他担心错过时晔回家。

　　可今日时晔回来的很早，他知道今天岁考会出结果，约莫中午过后学堂便没有人了。故而回来的路上他去看了一眼，果然看不到慕昭的身影，便往家中赶去。往后的时间都没法出门，小孩一个人在家恐是无聊。

　　谁料到了家里，却发现慕昭并没有回来。时晔看着空空如也的院落，这个时候慕如也还在外面忙碌，他看见不远处的余奶奶在门口收拾东西，便过去询问是否看到慕昭，余奶奶摇了摇头表示并未看到。

　　时晔想要出门寻找，却想起那个叫云沚的小孩，心里有了数。于是他回到院子，耐心等待，可看着天色渐晚，他怕打断小孩玩耍的兴头，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正好隐隐听到外面气息声起起伏伏，有人在朝这里靠近。及至院门附近，时晔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他没有出声，直到人影渐渐清晰。

　　“走这么急做什么？”时晔问道。

　　“哥哥早就回来了？”慕昭走得急，气息有些不稳。

　　时晔起身过去迎他，看着慕昭停在自己面前，一脸高兴地看着自己，说道：“嗯，今日无甚事情，回来得稍早些。”

　　慕昭平复好呼吸，又道：“早知道哥哥今日回得早，我就不和云沚玩了。”

　　“你们平日相处得好，一同玩耍也是常事。”时晔说道。

　　“哦。”慕昭听了不以为意，他心里只记挂着和时晔玩，毕竟他们每月一次的出游日和每十日一次的玩耍日，他都是牢记在心里的。而且对他来说，就算是学堂里所有的人事加起来，都越不过时晔重要。他站在时晔身边，拉住他的袖子，笑着道：“我还是想和哥哥一起玩。”

　　时晔看着他一双满溢神采的眼睛，却有一个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等待一个人的过程竟是这样的无聊，可等到想等的人却是如此的让人高兴。

　　可今天实在太晚了，他们来不及出去玩，而且慕昭在外面走了一下午，想必很累，他正要拉他坐下，却看到慕昭打了一个呵欠。

　　“哥哥，我有点困。”慕昭说着向床铺走去。

　　这话转得太急，时晔见他眼睛几近合拢，以为他是白天玩得太累。刚跟过去，却发现慕昭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他忙伸手扶到床上，试了试鼻息并无问题，又观察了会，发现慕昭和平时睡着别无两样。

　　虽是看不出异常，时晔左右还是不放心，这几日都不是药王谷开门的日子，他打算把人背到通天塔里。通天塔里有几个大夫，虽然医术远不如药王谷，只能看些简单病症，可总归看看才好。

　　他正要起身，正巧见到慕如从外面回来。“慕姨，昭昭晕倒了，我带他去看大夫。”

　　慕如听了忙走过来，伸手摸了下慕昭的脉搏，又试了试呼吸，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不用请大夫了。”

　　“为何？”时晔不解，他看着慕如的脸色凝重到有些紧绷，眼神却没有慌张疑惑，反而变得沉静，他意识到她知道原由。

　　“让他睡几天吧，过几天便会好。”慕如说的依旧含混。

　　“他为什么会晕倒？”时晔追问道。

　　“他出生的时候，我带他看遍药王谷的大夫，都说他的体质特殊。除了经脉有异以外，等到年纪略大一些的时候，每逢天冷需要沉睡几天方能适应。”慕如见时晔实在关切，颇有问不明白不会罢手的意思，便与他说了许多。

　　时晔倒是头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病症，心里反而更添担忧：“可这般不治，也不是法子，还是得找些别的门路。”

　　“闹得太大有什么好处呢？”慕如反问道，“他原是不该出生的，难道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他血脉有异么？”

　　时晔神情微滞，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这不是病，而是慕昭血脉存疑，他瞳孔微微收缩。他曾经觉得慕昭也许和他一样，是从另一个地方来到洄梦城的。可经过数日相处，他发现慕昭并不会做奇怪的梦，逐渐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直到如今他才知道，慕昭的存在本身就是特别之处。

　　时晔心知再问下去十分冒昧，可他低头看着慕昭没有任何意识，不像是在睡觉，更像是重病昏迷。平时慕昭虽然走得不快，可也像很多小孩一样，充满着好奇心，性格生动活泼，不像现在这样没有生气。

　　他不免悬心：“难道他以后年年都会如此么？当真没有一点解决的法子，你若是知道可以告诉我，我会想办法。”

　　慕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可你又能陪他多久呢？”

　　时晔眼神一凝，他明白慕如的想法，并非是知道他的怪梦，觉得他会离开洄梦城。而是作为邻居和玩伴，他和慕昭并没有血缘关系，年龄也差了好几岁，再长大些会有各自的生活，不可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

　　“可我现在想试一试。”时晔道。他没法承诺很久的以后，起码他还没有离开洄梦城的时候，都会尽可能地去替慕昭做些尝试。

　　慕如闻言后良久叹了口气，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时晔见她走了，便坐在慕昭床边的椅子上等着。谁知没过一会儿，慕如又转身回来了。

　　“这些东西你拿着。”慕如递给时晔一个包袱。

　　时晔接过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几本古书，仔细一看皆是阵修的秘籍。给他这个做什么，难道里面会有救慕昭的方法，可为何慕如自己没有尝试？

　　“你和昭昭投缘，这个送给你。”慕如说道。

　　时晔明白过来，此时慕如愿意给他这个，便是和他换取保密的承诺。“我希望慕昭过得顺遂，并不是要得到这个。”他不由皱眉道，最近的相处让他对慕如的来历有所猜测，她并不是生在洄梦城偏远之处的妇人，而是因为某些缘故才来到这个偏僻地方的。

　　“我知道。”慕如换了一种说法，“可若是你能融会贯通，也许能找到让他好过一些的方法。何况这些东西，我留着全无用处。”

　　一语倒是提醒了时晔，他是一名剑修，对于术法阵法乃至符咒都只懂得一些入门的技巧。而这几种法门的深入的地方只有七大家的长老才知道，几乎只传给自家血脉，故而他没有机会学习。

　　他修炼了这段时间，也懂得修行法门皆有共通之处，若是他真的能学更多东西，将其精妙之处融合，也许真的可以找到一些更好的法子，帮得上慕昭。

　　时晔想到此便没有继续推拒，说道：“多谢。”

　　收好秘籍之后，时晔没有立刻开始修炼阵法，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机，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照顾好慕昭，等待他的苏醒。

　　这两天兔子都是时晔在喂，小黄一直等不到慕昭，便从窝里进屋寻人，嗅到慕昭的气息，蹭到床边趴了下去。

　　时晔没有让它出去，索性每日一起喂食喂水。这一年多相处下来，这兔子和他越来越熟悉，不会将他视为陌生人。

　　他养的那只小鸟此刻趴在高高的柜子上，梳理着羽毛。

　　按慕如的说法，慕昭这次昏睡至多五日便会醒。时晔并不能全然放心，通天塔到了年末不会派发新的任务，只要每个人轮流处理突发的事情便可。等到他轮值的那日，一有空闲，便赶回来照顾慕昭，倒是比平日还忙碌。

　　等到第五日的时候，床上终于传出了微小的动静，守在旁边的时晔立刻察觉，他望向慕昭的眼睛，看见他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了。

　　慕昭眼神呆滞，缓了一会儿神，眼睛尚且没有恢复清晰，但他对时晔的身形很熟悉，喊道：“哥哥？”

　　“嗯。感觉怎么样？”时晔答应着，伸手摸了摸慕昭的额头，这几日他的额头手脚始终有点凉，现在好像暖和了一点。

　　“好像睡了好长时间的觉。”慕昭伸手撑着床便要爬起来，可是他躺了几天，胳膊没有力气。时晔见他一有动作，便扶着他坐好，倒是没有让他栽回去。

　　“你睡了好几天，先坐稳，不必急着起来。”时晔想，可算是醒了。

　　“睡这么久？”慕昭不由张大了嘴巴，“我只记得我当时正和哥哥说话，然后闭上了眼睛，还以为是太困了。”

　　看着他呆呆愣愣的样子和平常并无区别，时晔放下心来，问道：“饿不饿？”

　　“不饿。”慕昭摇了摇头。

　　按常理说，人在睡醒之后常常会感到饥饿，特别是正长身体的年纪。但慕昭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只靠这几日的汤水是不可能做到的。时晔想着，这不是昏睡，更像是动物在冬眠。

　　洄梦城的冬天算不上寒冷，人也不需要裹着厚厚的衣服御寒，但是也有一些动物会进入冬眠。他想着慕如的那句血脉有异，心里闪过猜测却无法真正确定。

　　又坐了一会儿，慕昭的脑子彻底清醒，看清楚面前人只有时晔，问道：“我娘呢？”

　　“慕姨去准备祭礼了。”时晔道。

　　每年冬至之前，洄梦城会有一场祭祀，在正午的时候举行，城中的人都要参加，城主命在农舍劳作的人准备大量的祭品。先前慕昭的昏睡来得蹊跷，慕如自然不能以此为由不去农舍，故而也是忙忙碌碌的，尽量每日早点回来。

　　“是这样啊。”慕昭放下心来，方才要去地面站起来，旁边的小黄早已急了发出声响，他的腿一落在地面就被蹭住。

　　他想要伸手去抱小黄，依然没有太多力气，时晔在一旁看得分明，帮他把兔子抱起来，塞到他的怀里。

　　慕昭托着兔子，摸了一会儿皮毛，道：“好像变胖了。”

　　“这几天它趴在你旁边，只吃不动，舍不得离开屋子。”时晔道。

　　“谢谢哥哥和小黄一起陪我。”慕昭抱着兔子仰着头，对着时晔眉眼弯弯。如果不是全程陪着，又怎么知道小黄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