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神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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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两人坐在湖岸的石头上面面相觑。
感受到气息的流动，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慕昭，脸上显出惊喜之色。
“您怎么过来了？”巫齐问道。
“在你们补天漏的时候，给你们法器上打了印记，若是有危难之时，便会提醒我。”慕昭打量两个人并未受伤，心下一松。
“原来是这样。”巫齐见他进来，心里自然也高兴，“自我们进了这里，只要一往外走，就会惊动附近的看守者。它们和蚕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大了数倍，如同猛兽一般大小，而且不怕刀劈斧砍。”
“它们还不停地吐丝，若是被包裹进去，也会被杀死。”云融补充道，“故而这两日，我们一旦不敌只能躲到水里暂避。”
想起曾经在洄梦城里遇到消散但又重来的怪物，慕昭道：“梦境的出口想必不会在此处，既然蚕是杀不死的，可以想办法绕开它。”
“绕开？”巫齐道，“您是说用食物引开他，或者用幻术隐身？可我们这两日都试过，在这里幻术并不生效。而且这座森林里也没有桑树，它们似乎都很饿。”
慕昭双手结印，一棵桑树从地面拔节而出。
“这是幻术？居然成功了。”云融惊讶道。
“这里的幻术和外界的幻术是不同的。”慕昭道。
“您怎么知道，您曾经进过幻境么？”巫齐问道。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年少的时晔和他说如何幻化出一个银色的光球。他回过神来，摇头道：“偶然得知的。”他不等另外两人再问，又催动面前的桑树变高变大，树叶瞬间布满整个枝干。
没一会儿数棵桑树同样增长，如猛虎般大小的蚕感受到美味的食物，一一挪过来啃食起蚕叶，再顾不上进入梦境的人。
“走吧。”慕昭说道。
走出这篇森林，外面倒是祥和之景，一群人沿着江岸唱着歌儿，背着筐走向原野。
不同于江水边和乐的气氛，三人行走时倒是分外安静。云融悄悄打量着巫族的司影，发觉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在很久之前，他听说过的巫族皆是阴险狡诈之辈，有一副歹毒心肠面目可憎，可后面真相浮现，那些算在巫族身上的人命皆是戾妖造成的冤案。他于荒野中第一次见到慕昭，彼时和碧霄神君站在一处，言谈间满是和煦笑意。
可现在的他，脸上却是一些掩饰不住的疲态，更带着些与万事隔绝的倦意。云融犹豫再三，还是请教道：“您对幻境可还有别的了解么？”
“这些幻境皆是生灵的执念，混合着古神神力的遗留。”慕昭从幻境出来后，总结过一些，但他实在不愿意细想过去，粗略一说之后就道，“我往高处看看。”
慕昭一跃而起，浮在空中打量这座城池，按照阵法的思路观察半天，并看不出端倪，又落到地上道：“我见过的梦境也不算多，可能要遵循这个梦境的结束，才有新的出口。”
“难道这个梦里的人，停留在为蚕寻找合适食物的过程中吗？”想到梦境边缘那些凶残的蚕却很容易被食物讨好，云融不免有所猜测。
“若是如此，喂蚕叶的时候便可以出去了。”巫齐道。
“可是这些蚕又是如此醒目，难道是那位蚕神的执念？”云融想了一会儿又道。
“她有什么执念呢？养蚕么。”巫齐问道。
传闻那位蚕神最后亡故在外出教化的途中，死后化神，保佑着每一个往来的行客。慕昭思忖着，若幻境和她有关，她记挂的又是什么呢？
“难道我们需要学会养蚕缫丝的手艺，才能离开么？”云融问道，“你们会么？”
巫齐为难地摇了摇头，慕昭虽没养过蚕，但听人说过从养蚕到织布约莫要两三个月，还得是熟手。若是他们这等没学过的，织成布匹怕是时间更长。虽说幻境里和外界的时间并不是完全对应的，可是在幻境里的人，是觉察不出区别的。
不过慕昭毫不着急，横竖外面也没有他所期待的，于是他跟着两个小的在梦境里乱走。
“你们三个，做什么的！”一路人搬着木头，高声喊道。
“我们路过的。”云融高声道。
“闲着无事便去捆草。君上已然教给我们造屋的法子，还不抓紧建造才是。”路人道。
“过会便来。”巫齐答应着。
“这可能不是蚕神的梦境，而是那位人皇的梦境？”云融疑惑道。
“我们到底去养蚕，还是去造屋啊。”巫齐接着道。
慕昭听着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洄梦城虽然信奉的是羲和，却是糅合了很多不同于太阳部落的存在，幻境里人人都在恐惧的暗魔，并不是羲和所挂念的东西，而是众人抵御天灾的心魔融合而成。
那这个梦呢，大家在养蚕，在建屋，在织布，在造船，一派欣欣向荣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一个需要时时提防，处处小心的幻境，那梦里残存的会是谁的念想呢？
慕昭心念一动，在这个场景中无论是那位人皇还是蚕神，都还活着，他也许可以直接见见梦里的人。于是他追赶上去，和路人说道：“合家上下正是学了养蚕织布造屋，才过得愈发好起来。听说君后东巡以来，一直想着能否有缘拜见君后。”
“君上不在这里，君后在北边的宫室里教人织布。”路人答道。
“多谢。”慕昭道。
按着指引，三人来到那位蚕神的宫殿。此处虽称宫殿，可和后世的那些真正的宫室相比甚为简陋。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纺车旁边，教着年轻的姑娘们纺线。
慕昭远远观察着附近并无异常，等到日落之时，学习纺织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独剩了这位君后留在原地，望着空旷的宫室，转身走到外面的衣架，收起上面的青衣，将它搭在胳膊上仔细整理着。
在这个时期帝皇身着玄黄，贵族可以用青白赤红，平头百姓穿的多是灰色褐色。这件青色衣服虽然不算常见，可她既是贵族，自然也可以穿，可她身着普通衣饰，看上去对这件衣服极为珍视。
“按理说她应该不缺一件青色的衣服。”云融想着凡间史书记载的内容，“虽然她崇尚简朴，可制作一件衣服对她来说极为简单。”
“她看这件衣服的眼神，像是在思考什么。”慕昭道。
巫齐想了下说道：“我的兄长早逝，我的母亲从前拿着他的衣服，与她的神情相似，莫非她也在追忆她的孩子？”
“她有两个儿子，皆是善终，这件衣袍看着并不像男子的样式。”云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想，“那位助父亲赢得胜利的女魃穿着青衣。”
“似乎不在史书中所记，传闻里女魃并不是她的亲女。”巫齐道。
可世间抚育之情并不完全靠血缘来维系，慕昭心有疑惑：“去问问吧。”
三人走了过去，慕昭问道：“您是在寻您的女儿吗？”
“你们认得她？”老妇人眼神柔和地看着几位陌生人。
“我们不认识，只听说过她。”慕昭道。
“是啊，她十几岁便离开了我。”老妇人喟叹道，“这许多年她从未出现过，又有谁认得她，真正知道她去了哪里呢？”
果真是在寻她，慕昭说道：“也许我们可以为您找到她。”
“当真如此？”她的眼睛呈现出年老的昏黄，凝视着面前的几人，忽然了然一笑，她从身旁拿出一节兽骨做成的玩具，交与他们，“见到这个就交给她，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带她回来。”
“能去哪里找她呢？史书上除了涿鹿之战，再无记载了。”云融道。
慕昭问他：“她有什么特点？”
“会制造干旱。”云融对上慕昭的眼神，恍然道，“既然去哪里都会干旱，她躲藏的又没有行迹，想是在戈壁或者沙漠里！”
“走。”慕昭一手抓着云融，一手抓着巫齐，消失在原地。几乎眨眼的功夫，云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赤地之上。
飞天遁地之术，居然可以这般快，更何况是在这法术会被改变的幻境中。云融不由得赞叹：“早听神君说起过您很厉害。”
若是从前有人提起此事，哪怕是来源于敌对时期的称赞，他亦是觉得欢欣，但此刻听来只觉刺耳。慕昭有些厌倦：“我曾经来过一次幻境，比你们更熟悉些也不是奇事。来了。”
话音刚落，周遭狂风大作，似乎要将一切吹飞，漫天黄沙飞舞起来，凝成数只巨大的怪物，想要吞噬所有，慕昭望着那只形似蚕一般的沙怪。施术结了一张大网，将它困在其间。
风于一瞬起，又于一瞬落，皆是止息的功夫，慕昭盯着虚空，将兽骨做成的纺锤抛到半空，说道：“我们是奉你母亲的意思来寻你的。”
“母亲？”黄沙舞动起来，凝出一双手接住纺锤，继而现出人影的形状。
“君后如今有了千秋，这些年巡察四处教人养蚕，皆是随身带着一件青衣。”慕昭道，“我们见到了她，她说她很想你。”
黄沙凝成的人影说道：“可是我去不了其它地方。”
“为何？”慕昭见她法力强悍，并不像是被困在这里的样子。
“我自出生之后，走过哪里，哪里便会干旱。可母亲每日忙碌于种桑树养蚕，我若是去了，怕是她又得白忙活了。”人影叹息道。
慕昭想了下，道：“略微等我些时候，我会在附近布置阵法，隔绝对周围的影响。她实在很想你。”
“好。”她答应道。
回到那座重又晾晒起青衣的宫室前，慕昭对老妇人说了之前的事情，老妇人道：“果真是如此。”她神情哀伤，却又站起来往内殿走，去为接下来的见面做准备。
慕昭便也开始布阵，到了约定的时间，黄沙在半空中聚起，化成青衣少女的模样，踏在了地上。
“母亲。”青女快步走向老妇人。
老妇人抱着她的女儿，一滴澄澈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数年来遍寻不见的心在此刻盈满。“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我再也找不到你。”
“我走了很远的路，如今回来了，哪也不走了。”青衣的少女靠在母亲的肩上。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泣，大约是过了一生的时间方才止歇。
“我的梦要做完了，多谢你在这场梦结束的时候，帮我找到我的女儿。”老妇人重又看向慕昭等人。
“您的意思是？”
“这个梦境要消失了。”老妇人说道。
云融和巫齐只觉得是件好事，慕昭却听明白了，这些梦境也是受天漏影响才存在的，所以在秩序修复后，这些梦境都会消失。
在外面的时晔，马上就要修复它们了。这些混合着旧日的梦境，很快就要消失了。
“我要行的路已经走完了，这是我的终点了。”老妇人微笑道，这些年她来往各地，教导世人养蚕缫丝，织布制衣，大地上皆留下了她的印记。她最终在女儿的怀抱里阖上眼睛，两人的身影又被漫天黄沙裹起，消失不见。
心愿已成，慕昭看到了这个梦境的出口，带着两人离开。这是他第二次从记忆之城里离开，但上一次他没机会仔细去看。可这一次他看到缤纷灿烂的边界交织在一起，和上次的灿烂金辉全然不同。
他心中兀自疑惑，随即看到无数宛如水面涟漪的边界交织在一起。他意识到这些存在于时空缝隙中的梦境，以一种特殊的连结互通着。这意味着他可以从其中一个梦境，到达另一个梦境。
也就是说他可以从这里前往洄梦城，慕昭蓦然想，他何必还要出去呢？留在梦境里不好么？
他望着云融和巫齐离开的背影，想到过去诸般种种。他要做的事情，何尝不是已经做完了呢，何必又要到外面，继续孤寂地活下去呢？
他该去那座小院子，真正的时晔便在那里等着他。死寂多日的心在一瞬间跳动起来，他心里生出难言的雀跃之情，一脚踏入洄梦城的边界。
慕昭想，他马上就要到前面的院子了，那里面有等他的人。
云融和巫齐从幻境中出去，回头却不见慕昭的身影，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惊疑。生怕慕昭被困在其中，无法救助。
可两人还没个主意，却发现银发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神君，司影他被幻境困住了。”云融虽急脑子转得也快，“对了，我们是不小心摸了蚕茧，才进入梦境的，要不您也摸摸看。”
巫齐忙四处张望，寻找附近还有没有类似的蚕茧，却发现时晔右手一探，如同涟漪状的梦境边缘浮现在眼前，他正要踏入，却见到一只几乎透明的蚕怪说道：“他已经不在这个梦境里了，他在前往洄梦城。您是即将要消灭梦境的神，没有哪个梦境会放您进去的。”
时晔道：“我是为寻人的。”
“寻谁呢？无亲无故之人，因何入梦呢？”蚕怪问道。
“我寻我的眷侣。”时晔道。
“眷侣？”蚕怪似乎像是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语气流露着质疑，可下一刻，却变得十分震撼，“诸神见证，婚约有效。”
梦境的边缘旋转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时晔走了进去，徒留神情万分惊讶的巫齐和云融站在原地。
梦境的边缘交织旋转着，慕昭分辨着梦境，寻到了洄梦城的边界，他正要过去，面前却浮现出银发的身影。
“回到现实去。”时晔阻拦道。
慕昭分辨了一瞬，意识到这是外面的人进来阻拦他，他没有理睬，继续向前走去。时晔拽住他的胳膊，纹丝不动。
“你说得对，你不是他。我要去找他。”慕昭见时晔阻止自己，进入洄梦的机会却在消失，心里一急一掌劈了过去。
自空桑山一战后，慕昭第一次对时晔动手，时晔并没有躲，反而是抱着他，将他往外带。慕昭见自己即将脱离梦境，更是着急：“你管我做什么，让开！”
时晔吻住了他，封住了他的抗拒和质疑。
慕昭愣住看向时晔，眼神慢慢聚焦，一把将人推开。原来他是在意自己会死的么？他想要质问他，先前为何如此冷漠，到底有什么是不能与他好好说，好好商量的。
可话还未出口，他看着一阵泛着金色的血雾在面前飘起，时晔的嘴角流出鲜血。
他睁大眼睛，想起记忆里梦境的边缘泛着金色，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意识到记忆里金色的印记并不是梦境的边缘。
那是真神陨落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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